二百三十三章
立冬已至,万物诉寒,永寿宫内却是一派和暖的景象,在皇上的施恩之下,各色或大或小的赏赐陆陆续续总是不间断的。
嬿婉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慵懒地翻着闲书,一手摩挲着裹覆在汤婆子上的簇新裘皮毯。
有了这些时日的心绪调整,她已从得知额娘遇喜最初的惊惧中恢复过来了。每隔三四日便有太医殷勤地来替额娘诊一次脉,哪怕不必配给保胎的方子,他们也时常会开些温补的药膳,交由御药房的宫人炖好送来。潜移默化间,嬿婉也越来越习惯有旁人踏入永寿宫,不再每每遇事皆警惕至极。
额娘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因忧心妊娠、未来诞育婴孩的紧张不适,相反总是温和而慈爱地笑着,或抚一抚还未有隆起的肚子。嬿婉看在眼中,无论如何总比先前要安定不少,加之她也在有意识地迫使自己淡化旁观这类事件所带来的苦闷,不知不觉她也转而期待起了永寿宫内新生命的降临。
此时刚好澜翠跟着额娘从景仁宫请安回来了,满面喜气洋洋的,快步走到她跟前笑吟吟道:“公主,今儿皇后娘娘笑着说内务府新进了一大批鹿肉、黑猪肉、牦牛肉所制的肉干,皇上命她吩咐下去,让各宫的主子自个儿派人来挑拣想吃的种类和部位,先到先得。”
“那敢情好啊,额娘您想吃什么?”嬿婉噌的一下立起身眉开眼笑地问道。
“额娘都可以,不挑。”慈文摆着手直笑。
“春婵、澜翠,你们呢?”问完了额娘,嬿婉旋即便是转身问她俩。
澜翠没想到公主会问自己的喜好,一时呆愣住了,春婵忙不迭半开玩笑地应声:“哎,我俩也不挑的,公主爱吃什么就要什么吧,一会儿奴婢去内务府领了来。”
“这样啊…”澜翠略有些紧张,不由得下意识盯着公主琢磨她的喜好,只见她抿唇绽出梨花溶溶月般的笑容,目光中泛着璀璨的星辰,絮絮一言:“我想要鹿肉和牦牛肉,黑猪肉就尽量不要了…实在不成的话就仅挑少许净瘦的部分吧,不然可能会令额…令人觉着恶心。”
为何提到“令人恶心”公主还要露出这般欣然的笑意,澜翠未免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当即又思量到自己资历最浅,理应由自己去当这个外出取肉的差事,所以出言向春婵请求起来。
“春婵,你让澜翠去吧。”见得春婵把目光投向自己,嬿婉适时地开口道。她看得出澜翠一直在努力从犄角旮旯里寻出自己可做的差事,她委婉地劝阻了几回,反倒使澜翠越发局促了,所以后来她也就不再纠结于此,相比来说让受了好几年苦的澜翠过得舒心些总是好的。
“过了午后再去内务府吧,现如今肯定有高位的嫔妃遣了宫人先去挑拣,咱们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做事不能太惹眼。”眼见澜翠欲匆忙而行,慈文不假思索唤住了她。
“也是,不急在这一时,晚些吧。”嬿婉也觉着有理,随声附和道。
“这…”澜翠虽然立即止了脚步,但脸也霎时红了。
“哎呀,澜翠一定在想‘万一去晚了剩下的全是黑猪肥肉了怎么办,我交不了公主的差了呀’,瞧她这急的。”春婵一瞅便知澜翠这是因自己的莽撞而羞得无地自容了,连忙嬉皮笑脸地开了个玩笑解围。
“没事没事,全是最肥的猪肉也不打紧。”为了照顾澜翠的情绪,嬿婉当场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众人都乐得咧了嘴,她这才故作满不在乎地邪笑着,又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硬塞在他嘴里,不吃也得给我吃下去。”
“什么?公主您说什么?”偏偏澜翠的耳朵还尖得很,嬿婉不是特别希望她听到时,她竟听得一清二楚,还巴巴地问起来。
“嗯…”嬿婉稍作思考,微笑着道:“我的意思是取回一堆肥猪肉也无碍,我可以拿去喂狗,全给狗硬塞下肚就成了。”
“紫禁城里的狗似乎不大常见,但公主若仔细寻一寻,一两条可能还是有的。”可怜见儿的澜翠真把她的话当作表面上的意思了,引得嬿婉再也忍不住掩面笑了许久。
日头一晃就到了午后,澜翠踱步于堂间,像是盼着去内务府盼得快要按捺不了了。
嬿婉蓦然寻思到一个新问题,悄悄走近春婵低声对她道:“我上午没怎么细想,如今忽地想着澜翠这一趟是独自进内务府,可别给孙财逮上刁难啊…”
“可先前您已发话让澜翠去取肉,现如今再叫奴婢跟着一道去的话,就有叫奴婢监视她的嫌疑了,至少也是您不太放心她手脚的感觉,咱们不能这么做的。”春婵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应下。
“我想着…我自个儿陪她去。”“那更不成了,更像监视,而且您也听澜翠说了,皇后娘娘让各宫派人去领,您去了多惹眼,澜翠怕是要多心您防她防得紧了。”
按常理来说还真是如此,都怪自己当时嘴快了,这才没了转圜的余地,嬿婉后悔不迭地思忖着。
“虽说额外的肉干与月例不同,孙财有几分可能会立在一旁瞧着,但奴婢想着今日领肉的宫人肯定也不是个别,孙财也不至于敢在一众不同宫室遣来的宫女太监里头盯住澜翠。而且澜翠还挺机灵,真遇上事,她也会脚底抹油的,您别担心太多了。”春婵正劝慰着她,就见澜翠鼓足勇气向她们走来。
“公主,奴婢去内务府取肉啦。”“好,你快去快回,勿拿猪肉哈。”事到如今,的确也不能无端打击澜翠的积极性,嬿婉遂笑言笑语地送她出去了。
才坐回软榻上,还没到片刻工夫,嬿婉就见殿门一开,探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免礼免礼,澜翠不在。”她赶在进忠蹲身打千儿之前迅疾地窜过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膀。
“免礼就免礼,嬿婉你攥我做什么…”他绷着的身子瞬时放松,甚至开始佯装委屈,俯首帖耳地咕哝:“嬿婉,你这似乎是揪犬只后颈皮的架势,而且还是对付飙起的疯犬。”
“还疯犬呢?我瞅你就是只乳臭未干的狗崽子。”嬿婉嗤笑一声,松了手抱臂望他。
“不是…嬿婉你又瞪着我做什么?我穿这身冬装蟒袍很不尽如人意?”自己与先前不同的也仅有着装和帽冠了,他下意识地一掸厚实的衣褂,又去抚头上的暖帽边缘。
“不不不,额驸不是不尽如人意,是没个人形儿。”于是,她顺着他的话故意骄矜地逗他。
“臣在公主眼中这么难看?只有个狗形儿了?”他从嬿婉目中闪现的光芒判断出这绝不是她的本意,遂抚膺哀戚地接着问她。
“也不是…”嬿婉顿了顿,将锲而不舍追着他细观的目光暂且移开,掩饰性地以指关节一触自己漾起的笑靥,“啧”了一声又道:“玉质金相、风流蕴藉,此等谪仙着实不该是凡尘间轻易可见的,所以唯剩下仙形而毫无人形了。”
“你就恭维我吧,都恭维到天上去了,你瞧我信不信,我信你我就是狗崽子…”他原以为嬿婉打定主意逗弄他,大抵要说一个比“狗形”更猥琐些的状态,哪怕扣他个“黑熊精”、“长毛怪”之名都不足为怪。故闻她反方向的一语后,他当即噤声咽回原备的言辞,短暂地愣了一瞬,接连一壁说着一壁笑得前仰后合。
“爱信不信,我额驸如今膨胀得快要飘上天去掀翻房顶了,我得备一只长柄的搋子把他给一举捅下来。”嬿婉乜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指头不由分说地去点他的额角,他倒还算识趣,知道俯低身子尽着自己戏弄。
不过她夸赞进忠好看还真无一丝刻意的恭维,从他登门的那一瞬起,她的眼神就亮如晶莹的琉璃盏,几乎把他从头到脚折返着打量了好几遍。这是她头一回见得进忠身着镶有黑毛领的冬褂,再配以那顶衬得他颜面格外精致俊秀的黑绒暖帽,她只觉自己与他相看如梦寐,满心皆是无可掩藏的欢喜。
“你到处瞅什么?被什么引去了目光都懒得瞧我了?”片刻的心恍神错后,嬿婉骤然发觉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当即一拍他的肩膀质问道。
“我瞧瞧…”还真有些难以启齿,他尴尬地往天上一瞟,喃喃坦白道:“我坏毛病改不掉了,你说澜翠不在我就会格外纠结地思量着澜翠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在,而春婵又在何处,可别叫她们逮个正着,这得多难堪。”
她闻言也顺势朝身后环顾了半圈,春婵早已不见踪影,约是一见进忠就立马躲起来了。
“是,难堪死了,”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又悄然向进忠倾身凑近,几乎是与他鼻尖相贴地轻声道:“在额驸眼里,我这一屋子都是管家嬷嬷、教引嬷嬷,甭管他年长的、年轻的、是太监还是宫女,反正今后所有添入永寿宫的人全都是最疾言厉色的嬷嬷,与额驸一个不对付就擒着大棒群起而攻之打得你满地找牙为止。”
“不,臣以为不然,总有一人不会。”他咬着嘴唇像是细细思索了一番,忽然抬眸狡黠地笑起来。
“谁不会?”嬿婉不免好奇地问道。
“春嬷嬷啊,她一定不会与旁人同流合污的,”进忠的面上浮出忻忻得意的笑容,她正要佯装尖酸地斥责他自作多情,就见他立马将双目睁大,犹似一只憨态可掬的幼犬般欣欣然道:“春嬷嬷必将一马当先,赶在大伙儿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臣痛殴成筛子,绝不给任何人抢功的机会。”
她无言以对,连连颔首,直接笑倒在了进忠身上,进忠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澜翠出去多久了?不会杀个回马枪吧?”
“不会的,你尽管放心,”她想着澜翠又没落下东西,自然不会有这个可能,遂更加大胆地拍着进忠的脸颊道:“我派她到内务府领肉干,她几乎与你前后脚一出一进,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回来的。毕竟我特意嘱咐了她多挑最肥的猪肉带回来喂狗呢,她不认真挑才怪了。”
“是真狗还是…”他一听得肥猪肉本能地惊慌,才问了半句就见嬿婉满面奸计得逞的笑容,于是他明白了,垂头丧气地哀叹道:“嬿婉,你才不是喂狗呢,你是真想喂臣啊…”
“有吃的就不错了,身为皇家额驸要作万民的表率,不可以挑肥拣瘦,像你…”她觉着“你岳父”三个字对他的威慑力是足了,但趣味性相对的欠缺几分,故改口一言:“你那颗圆鼓鼓的开心果似的,老拣我送的吃食,也不瞅瞅他自个儿几斤几两。”
忍着险些大笑扑地的冲动,他强装郑重地应声道:“是是是,臣谨遵公主教诲。”
“额驸今日专程前来肯定不是为了吃肥肉饱餐一顿的,那么你是有什么打算呢?”亏她还能端雅大方地说出来,不过倒也挺好,终于引他想起了自己来此的本意。
“开心果想一出是一出,今日好不容易才恰巧令臣给嬿婉送赏。”他从嵌着玄色毛边的袖口中取出一串焰红色珊瑚手串,微笑着向她递过去:“开心果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这几副精巧玩意儿,方才承琅和承兰结伴来养心殿瞧他,他就一人给赐了一串,承玉的那一份让承兰带给她了。臣见他拎着最后一串目光扫过保春再扫向臣犹豫不决时,心都吊到嗓子眼了,还好结果是皆大欢喜的。而且臣出养心殿时恰好见皇后携着宫女前来,臣听得一句她们要将皇上请去景仁宫,想必臣晚归他也追究不了。”
五姐的出降随着时日推移渐渐地淡化,但听得进忠提及其他几位姐姐的名字,她还是痴惘了一瞬,以为会从他的口中再度听到“承敏”。须臾后,她终是回过了神来,不再去细思这件令她黯然神伤的往事。
“什么皆大欢喜,我看是你单方面喜得像只撒欢的小狗,和人家保春何干?”嬿婉从他手中接过珊瑚手串,又顺势捏住了他的指头不让他将手缩回去。
“保春喜欢去油水足的宫里讨赏,来永寿宫跑一趟吃力不讨好的…”手心霎时被她一抠,他意识到不对,连忙噤声,又乖巧道:“都是臣的错,臣不让嬿婉千金散尽,是臣小气嬿婉大方。”
“不用你这么油嘴滑舌,我抠你也不是为了这件事儿。”她唇角一勾,慢条斯理地变换姿势与进忠十指相扣,将他牵到软榻边,压着他的肩膀使他与自己相挨坐下。
“上回才提点过你,身为低贱的奴才给主子送赏时不可以把赐物藏在袖子里,这会让本宫感到很恶心的。”她噙着盈如临水幽花般的笑意,双手缓缓地自下而上攀缘至他的肩侧,将他拥入自己的怀抱里。
自己分明应该早已对嬿婉的狎昵抚摸习以为常了,可还是禁不住地脸红,加之如今身着的衣物较为臃肿,他更是莫名地感到自己像被裹入襁褓的婴孩。嬿婉近在咫尺,他连深呼吸都不便,只得耐着领口一阵阵升腾起的热意,略微垂眸笑着发问:“方才嬿婉还将臣视作额驸,怎的少顷就成了您最恶心的奴才?”
“我想要你成为什么,你就得随时成为什么。”她的手很快便抚至了他的面庞,又蹭过他刮得极干净却总留有去不掉的微末一点胡青的人中周边。若有若无的酥麻传来,他下意识地将呼吸屏住,目光盯她盯得愣怔。
“当额驸也可以,那就更不该把手串鬼鬼祟祟地偷藏在袖子里了。”时至今日,进忠仍是相当地禁不起逗,她顾盼着他的怯态,暗自越发心猿意马,俯身轻轻以唇珠一触他的下颌后,凝视着他心如鹿撞又喜得无以言表的模样,冁然开口:“你为何不亲自戴上半刻这副手串呢?反正你蟒袍宽大,尽可以不为人知,而且又不是什么簪子钗子这类你试不了的精巧玩意儿,其实我挺想要你亲自戴过的首饰的。”
“那…那臣现在戴上,一会儿再摘下来呈给嬿婉。”他被她笑靥嚬香蕊般盯得几乎语无伦次,脑间绽出的全然是一片芙蓉好景烟花媚。
“还想自己戴?迟了,得由我帮你。”她轻哼一声,捉住他慌忙要去捻正勾在自己尾指上的串子的手,将他整个人都禁锢在自己的怀抱和软榻靠背之间,含着矫揉的嬉笑,故意压迫感十足地捏紧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强硬地往上套那条手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