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六章
“没有,真的没有!你给本宫住口!”她望着进忠邪笑的样子错愕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险些被他给绕进去了,忙不迭回过神来继续上手责打他。
就算这样,她还犹嫌不够,轻轻提溜了他的耳尖,迫使他转过面孔来,另一手拈住他的上下两片丰唇顺势一捏。
她当然知道进忠是在刻意引自己回想起曾经那段独属于他们二人知晓的轶事,但并不代表进忠胡乱提她的“难堪”就不该罚。她勾起唇角凑近他,佯作出要亲吻他的姿势,待他瞪大双目本能要往另一侧偏时,她松手“啪”地一声轻打在他脸颊上。
“本来就已是个贱兮兮的东西了,还非要罪加一等。”嬿婉眯着眼睛,似一只慵懒但略带奸滑的狸奴,他连连颔首应和:“是是是,驸罪加一等,由‘贱兮兮’升格为‘贱贱兮兮’了。”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她只会觉着憨傻,但偏从进忠嘴里冒出来,她就顿觉好笑得紧了。眼瞅着他当真“下贱”地俯身下去替自己捶小腿,还讨赏似的频频偷眼瞄自己,她笑得差点儿把怀中的汤婆子都给抖落在地。
“你是唯一一个时而端肃儒雅像书生,时而比犬彘都贱得讨我嫌,还自然而然没有半点割裂感的人,”进忠移身过去夸张地护着她的汤婆子,活像只横行的大蟹,她腾出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给他下了定论,又总结似的一言:“真不愧是我额驸,我就知道虎妇无犬夫。”
“挺好挺好,不是彘夫就好。”他抚膺感叹着,嬿婉都懒得理他了,搂着汤婆子往另一侧别过去,还顺手一扯搭在他身上要落未落的绒毯。
“诶,嬿婉方才想对臣说什么?内务府怎么了?”他目不转睛地瞅了嬿婉一会儿,骤然想起了这一茬。
“也没什么,就是想对你报个喜讯,我去内务府这一趟刚好大彘不在场,据说是出宫去觅食了。我不必见彘,你也省得为我惴惴不安,简直是两全其美。”就在这不盈小半刻钟的间隙,她无端地由“没带钱”联想到了自己与五姐之间的过往,而且近日的梦中也偶尔闪现过两回五姐的笑颜。她禁不住怅然若失,又在进忠出声时压下了心绪间的思念,仍旧噙笑对他知会道。
原来事实竟这么巧,嬿婉去内务府置物就是自己经历蟾兄窥视的那一日,他当即想到自己被四阿哥纠缠着又说闲话又论了不少论不明白的学问,叫他既觉得有趣又觉得好笑。但毕竟这是嬿婉另一种意义上的亲哥,他也不至于对她搬弄口舌揭亲哥的短,所以跳过了这一段,直截了当对她倾诉:“嬿婉是高兴了,可臣一点儿也不高兴。那日大彘原本是要唤臣去花天酒地的,臣没肯依他,结果他就带了喜禄他们出去大吃了好几个时辰…”
“真吃啊?我还以为大彘是去逛…逛窑子了。”她有些尴尬,掩口讪笑了一瞬,小声打断他自言自语道。
“这…臣就不得而知了,横竖和臣没有关系,臣也不太想研究这一物种的具体习性。”他一愣,但见嬿婉在尴尬过后,面上已浮出了看戏一般的焕彩容光,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杵在梦里的前世众人跟前也是如此,遂畅快地摆手笑着又道:“不过,若是嬿婉想要深入猪圈细细钻研,臣也奉陪到底。”
“我可不钻研,太晦气了。”她以为进忠会吃醋,正想瞧他的隐忍咬牙之态,结果正对上他邪得发正的眼神。她虽大为不解,但还是莫名地又笑了。
“还有,你与其盯着大彘,不如多盯一盯日日与你共事的同僚,要是他们行为出格生了事,可别连累了你。”进忠瞧自己瞧得太真挚了,目中像含着日华的光耀,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在他肩上一搡,故意没好气地劝谏他。
“是,臣会注意的。”其实他可不想注意,注意管束了旁人他自己就没有乐子看了。好在嬿婉没有多追究,刚好话锋一转问了他正想提的人:“你家那个喜禄还算检点么?”
“怎么成了臣家的?没天理了吧?”他都顾不上描述喜禄的惨状就急切地反驳。
“养心殿里除了全寿,不全归你统筹监管么?当然算作你家的。”嬿婉像是把她皇阿玛给遗漏了,又或是故意把这厮泄愤似的权当做他手下的喽啰,他不禁笑意盎然道:“那也是,臣作为额驸,家大业大,才供得起嬿婉的开支。”
“所以…喜禄到底检不检点?”她像是对这个应答颇为满意,一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但仍追问道。
“点是挺检的,就是不挑拣吃的,跟着大彘出去从头吃到尾,那一丁点儿肚子能装得下…臣都觉着神奇。但他又对臣挺坦诚的,回来一股脑儿全招了,而且态度很好,臣也犯不着苛责他。只有一样相当的过分…他不知是吃多了还是吃杂了,肚里汤汤水水倾泻得一塌糊涂,来一趟臣的他坦门前求助,臣都快熏晕了。说来也正因为他的肠胃挺不住,卧病了几天,臣才多了好些个时辰的班,没能早日来见嬿婉…臣还得对嬿婉说声抱歉才是。”他本是戏谑着出言的,但说着说着,嬿婉面上的笑容悄然敛去。他开始心下彷徨了,又及时地反思到无论什么原因,自己多日不与她相见的确让她愁肠百结。
“你夜里睡得还好吗?”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她默默地思忖着,抬眸柔声问了句。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你,只是闲得无聊时觉着还是有你这么个乐子才更能让我笑口常开,没有你我也就另寻些小玩意儿消遣罢了,你不要太自作多情成不成?”进忠不语,像在琢磨怎样的答法更合适,在他出言回答之前,她又挑眉故作不经意地补充。
“所以臣只是个逗嬿婉开心的小玩意儿?”他蹙起眉头,但显然了无不满。
“那是自然,等我玩腻了就丢了。”嬿婉倾身凑过来,摇曳的烛火映在她的眸中,晕染出了一片琥珀色的暖影。她的长睫也在轻颤着,嘴边两枚小巧的笑靥若隐若现,话音刚落,还伸手在他脑门上使劲儿点了一下。
“快说,你睡得到底好不好?”带着两三分似水柔情和七八分娇蛮霸道,她又是指尖一戳,顺口问道。
“臣夜里睡眠挺香,一夜到天亮鼾声震天,简直睡得比死猪还沉,就不劳嬿婉挂心了。”进忠连谎话都撒不明白,又或许是被自己调戏傻了,睡懵过去还能晓得他自个儿打鼾这么响,也真是奇人。她未语先笑,但还是非常配合地颔首道:“如此便好,如今到年尾了,你只需谨慎些,别睡着睡着叫人当作一口年猪连夜捆上扛去宰了。”
“嬿婉,臣发觉你如今越发风趣了,迟早有一日臣得望尘莫及。”他扶着额角,终于闷声一乐,喃喃说道。
“你都不知捧赞我么?如今越来越娇纵了,好话也说得越来越少,我究竟养你何用?你分明该说嬿婉风趣的水准早已出神入化,自己莫说一辈子望尘莫及,就算十辈子也难得其万分之一的真传。”她顺手对着进忠的脑袋一拍,拍得他暖帽都略歪了两寸,但他无暇顾及,只顾尽开颜了。
“看来臣往后不是被嬿婉打死,就是被嬿婉笑死。”眼见她还试图从反方向再拍自己一记以修正自己的帽冠儿,他也不躲闪了,干脆伏身缩到嬿婉跟前,可怜巴巴地憋着笑嗫嚅道。
“不,你也有可能被我勒死,或是被我拿金簪戳死!”她很庆幸自己今儿的确戴了一枚金簪,一壁揽着进忠的身子,一壁正要抬手去拔簪,就忽而见得他再也忍不住,笑得岔了气,紧接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被口涎不小心呛到了。
“咳咳…你这么…咳…煞风景做什么?”亏他那张贱得她不忍直视的脸还笑得更灿烂了,甚至边咳边打趣着问她,还一个劲儿地摆手。
“煞什么风景?我瞧你享受得紧,你不就喜欢我这么对你?”她翻出一个白眼,话是愤愤然说出的,但手还是下意识地停了拔簪的动作,把进忠连人带毯子薅入了自己怀里,胡乱地敲捶他的后背。
“喜欢,奴才喜欢…”他刚说了几个字,就被下一阵来势汹汹的咳嗽给打断了。
在这节骨眼上突如其来又想当奴才了,看来这副贱毛病还真药石无医。她嗤笑一声,趁乱把进忠整个人圈在自己臂弯里继续拍打,动作下意识地已轻柔了许多。
“进忠,你有没有好一点?”说不担心也是假的,好不容易待他止了咳嗽,她觑着他的神色关切地问。
“好了好了,臣已大好了。”还真丢人,总在嬿婉面前咳成一杆老烟枪,他不好意思地干笑着,试图悄摸从她的怀间挣脱,但她抱得太紧,他很快便放弃了挣扎。
在炭盆、汤婆子和绒毯的加持下,其实他已热得快要冒汗了,偏生嬿婉都将他抱得极紧,他几乎感到无尽的内火自四肢百骸而起,涌聚至心田又肆意地升腾到自己的头面上。
“要不要倒点儿水给你喝?瞧你这嗓子浅的,叫我一惊一乍。”她将置放在腿上的汤婆子搁到了一旁,以温软的手指蹭着他的腮边。
她的手碰之处仿佛有焰熛流窜而过,他本能地伸手将她的指节覆住,微微摆首道:“不,臣不渴…”
“我没打算让你试毒,别太看得起自己!”她反手一打,凝脂媚脸上透出幽盈盈的一笑。
“好好好,臣看不起自己。”他神志有些不清明,翕动着唇瓣低喃道,旋即又反应过来,以手背抵着口鼻小声地笑。
“看不起就好,就怕你看得起,”她也不觉莞尔,伸手将他的袖子牵开,直直对着他略显羞赧的面孔吩咐道:“坐在这儿不许动,本宫去给你倒些水喝。”
“是,奴才遵命。”他默默地后退一些距离,而后伏身作出奴才的样子对她叩拜,一抬眸,目中尽是素月分辉。
一盏茶水少顷便被嬿婉端来,她大喇喇地坐回原位,捧杯就往他的嘴边凑。他迟疑着要出手去接,然而又挨了她轻轻一触的扇打。
“瞧不出来我要喂你么?”她略一扬脸,佯佯不采道。
“嬿婉,你怎么又想喂奴才了?”此时自称奴才简直是“白送”了,她假装不知进忠的意思,恼羞成怒道:“你也知你是奴才啊?奴才不就是和犬彘无异的东西么?你岂有资格犟嘴!”
“反正给你一口水喝,你就是本宫的狗了,汪汪乱吠本宫的名讳,没拔你的舌头已经很不错了,你就偷着跪谢天恩吧。”眼见他虽然乖巧地缩着身子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但忍笑忍得几近下一瞬就要从口中喷出茶水来,她故作冷漠地接着火上浇油。
他硬生生挺到一盏茶尽数饮完才展露笑颜,好歹没在嬿婉面前当场化作水经注中的瀵魁。瞅着她颇为得趣地看自己,都忘了将杯盏端走,他低声下气道:“狗替嬿婉把杯子叼一旁去,好不好?不过嬿婉要记得好好洗一洗…”
“小心我拿它扣你脑门上!”怎会有人如此贱得发慌,她扬手要打,进忠当即在软榻上挣扎着胡乱扭拧身子,还嬉皮笑脸地作出垂涎她的样子。她真是打也不是,抚也不是。
“一会儿来收拾你。”她丢下一言,死咬下唇大步流星跨出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紧接着就三步并作两步扑向他。
他蟒袍上的雪珠早已抖净,又在毯子和汤婆子的效力之下暖热了许久,再一触上去令她恍惚有了一种怀抱暖绒毛小兽的错觉,倒真觉得他像一只乖得实在喜人的幼犬了。
没能把进忠横抱在自己的膝上是一大遗憾,他两手两脚并用,抵抗得太过了,以一己之力着实毫无办法。她一掌抽在他肩胛骨上,又不顾他的推脱细细地抚摩他的身子,蓦然间意识到世间男子大多比女子健壮不少,而他的筋肉也真真切切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结实一些。
所以他与自己玩闹都是收着力的,不仅收着力,还要佯装出拼尽全力的样子逗自己发笑,还真是有趣。她不禁再度拊掌而乐,又窃窃调侃道:“进忠,你倒是深藏不露嘛。”
“什么?”与自己两情相悦的天仙在自己怀间作乱,他本就面红耳赤快要受不住了,忽而又见她一脸奸滑得像只偷着大肉的狐狸,霎那间他的头脑越发懵得好似缠了一团糨糊。
“噢,没什么,”她楚黛轻舒,一双秋水瞳亮得发烫,低低道:“我觉着我额驸琼姿炜烁,身形也是极好看的,隔着如此厚重的冬袍都能探知一二。”
言毕她就羞得颊如初春的梅瓣映雪,但即便这样,她仍紧盯着他不放,真正践行了自己定下的“绝不可亏”原则。
想不到嬿婉真会喜欢自己的身材,这一点令他登时颇感意外,且窥她面上蔓延的绯红和眼底跃动的火苗,他再想装傻充愣也骗不过自己了。
不过也是,她仅凭一时半刻隔着衣物的触碰而已,加以她的遐想一定是美好的,也所幸她没有敢于进一步的探索,他猝然想到自己都不忍多看的那处,不可遏止地心生了些许难言的酸涩。
“嬿婉想的话…嗯…到…到夏日里再看,如今就先放过臣吧。”若她心悦的话,自己于身形上引以为傲的也只有这点肌肉了,虽不好意思但也得让嬿婉看得愉悦,只是他暂且的确没有准备好,所以不免放低了姿态忸怩着推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