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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八章

春婵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回应道:“您先别激动,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有了这般误解?”他根本做不到冷静,尤其是依春婵的意思明显还像是有一桩非常具体的往事。

“您还记得您在大半年前的一日,约是傍晚将近夜间的时分跟着皇上一道走在御花园里么?随你们一道的还有那个嫔妃,好像还有全公公吧,我记不太清了…”随行在陪嫔妃闲逛的皇上身后还是不鲜见的,一年之内总得有个数十回,他闻春婵这么说,头脑越发地懵了。

“当时你在做什么?陪着嬿婉也在逛御花园?”这似乎是一句废话,他问出后就有些懊恼,寻思着不仅显得自己咄咄逼人,还像在刻意质问春婵一般。

“那倒不是,我和嬿婉不在一块儿,我先往回走了,所以才单独看见你的,不过嬿婉她应该没见着你。”春婵实事求是地告诉他。

倒也不是全然因为春婵的解释,他脑中灵光一现,当即回忆出了最有可能是为春婵提及的那一幕。

“那日嬿婉是和她四哥在一块儿的,对不对?”他十分笃定地问出。

“还真是的,您怎么知道?”春婵一愣,满面的错愕之下本能地反问。

“因为后来我阴差阳错见着嬿婉的面了,”没什么好瞒的,他干脆利落地尽数坦白道:“她和她四哥一起躲在假山的山洞里,不小心发出了点声响,让皇上起了疑,我就自告奋勇替皇上去查看。我寻思着嬿婉既然往僻静处躲,那肯定是不想让旁人知晓她与四哥会面的,所以回去胡乱禀报称可能是枯枝落下就完了,皇上也没再追究。”

“居然还有这个插曲。”春婵喃喃说着,内心不禁掠过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毕竟她也没想到在自己告进忠黑状的那一回,他还恰巧帮了嬿婉。

春婵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在他的预想之中,但他由此更想不通了,自己那日实在没做什么出格得以至春婵需得往他移情别恋方面猜忌的举动。真若说有何见不得人的,那也只能是自己试图偷五妞的荷包,可这至多是品行低劣手段下作,绝不能说是对嬿婉不忠。

春婵一向也没把他当作正人君子看待,他还不信这么一个仅能佐证他着实恶得出其不意的细节需要被她拎上高度大做文章。

“来来来,你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令你如此震怒导致记恨我记恨得久久难以忘怀的场面了?”春婵吞了苍蝇似的有口难言,他反倒不管不顾了,一壁预想着大不了公然承认自己手欠让她要骂就明着骂自己,一壁破罐子破摔地对她笑着问道。

“你动手动脚的总去抚摩那个嫔妃的腰做什么?”春婵眨巴着眼睛,惶恐不安地一问。

犹似一滚惊雷大响谹谹地劈向他的头面,他彻底懵了,一瞬后就下意识地气笑交加以至几欲栽倒,指着春婵顿足脱口而叱道:“恶俗!你怎么这么恶俗!你的眼睛到底怎么长的?我那动作是摸人家的腰啊?”

从前辩白自己不喜欢孙财更不喜欢承兰也就罢了,好歹有几分能让他咬着牙去自辩的依据。唯有这个陈佳五妞,从勾搭胡贵福到试图攀上他,一言一行都叫他颇为难忍,偏偏又被眼瞎的春婵硬生生看作与他关系亲密到了当着皇上的面都能抚来摸去的程度。如今再回想起来,搭配春婵那双似有似无的嫌恶目光,简直就是对他人格的侮辱,连辩白他都觉得恶心。

“你绝对碰到她的身子了,我瞧得挺清楚,若不是摸腰…难不成还是摸她其他的部位或是仅为了提点她?”春婵还真够不知趣的,他瞠目结舌地听春婵横了心问完,就差揭竿而起随便抄一个趁手的家伙痛殴她了。

当然,暴怒之下的他所不知的是,春婵如此激将也纯属没了法子。毕竟出于自己的本心,春婵是极想彻底从他口中撬出真相的,可她也确知进忠老奸巨猾,不逼到不得已的份儿上怕还是会迂回着欺瞒她。

“我那是偷东西,我想偷她的荷包或是帕子,任何一样都成,根本就不是摸她!你到底怎么看的?又是怎么想的?”这应该是他对于盗窃这等低劣的异举承认得最理直气壮的一回了,而且半点都不心虚。若不是生怕被外头的人听见,他几乎都要咆哮着对春婵怒吼了。

泼天的屎盆子扣到头上脱都脱不掉,他额角爆着青筋,瞪目望着仍呆呆愣愣不像是相信他的春婵,脑中瞬时联想到春婵肯定不会瞒着嬿婉,所以嬿婉在那段时日里对他的厌恶绝对也包含了这个一直没能解得开的误会。

他近乎绝望了,顶着这头虽无形却令他不堪重负的屎盆子跳着脚对春婵咬牙切齿道:“你自己觉得这合理吗?我一面已经和陈佳氏卿卿我我都不避皇上了,一面还要去招惹嬿婉?然后陈佳氏就凭空蒸发了,我刚好和嬿婉在一起?”

他气疯了,口不择言到了极点,也没去细想这究竟合不合理,正要继续叱骂春婵的荒谬,恍惚间突然回忆起了凌云彻当年估计也是这么一边吊着嬿婉,一边和那丑老妇日益亲近,终至超越男女之情的境界。于是,他苦着脸一拍脑门,暂且对春婵偃旗息鼓了。

“罢了,我好好和你说来龙去脉,你应该早就警醒过嬿婉我所谓的‘摸嫔妃’了,如果可以的话…你今日回去后和她解释下真相吧。”他敛了怒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声说了几句。

对于进忠的表现,春婵看到的这一刻心里已基本了然了。这的确是被污蔑后恼羞成怒该呈现的反应,她到底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说不太出口,便赔着笑脸应声:“是是是,我今儿回去一定会和她说的。”

春婵当真一副欲听他讲故事的态势,他蹙了蹙眉头,开门见山道:“你也别误会我偷陈佳氏的东西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我纯属是被当时的师父胡贵福三天两头打骂逼得没办法,才想了个损招打算把他拉下水。我打探出他和当时还是宫女的陈佳氏交情匪浅,就先设计引得皇上看中陈佳氏将她封为了官女子,再偷陈佳氏的小物往胡贵福那儿藏,让皇上反应过来他俩之间一直有藕断丝连的奸情,这才一石二鸟地把他俩都给除了。”

他丝毫没提细节,光是这么粗略的一席话就让春婵惊得心突突直跳,脑中也构想出了进忠这是怎样的一番险胜,她半是好奇半是认真地问:“那可是当着皇上的面呀,您倒也真敢偷,最后偷着的是个啥?”

真若偷中了什么倒也罢了,偏生那一夜心惊胆战到了极点,最终一个零碎儿都没捞着。而且自己都这么倒霉了,还要被春婵误以为是摸别人的腰,也是怪时乖运蹇、惨不忍睹的。

他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坦诚道:“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大胆地偷东西,经验不足也就罢了,而且一开始也没想过动态和静态之物真要伸手去窃,本身的难度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要偷静物只需瞅准空子两个指头一拈往袖子里一塞,可系在活人身上的东西是随人的走动而曳颤不止的,我指头碰到荷包的边缘根本就不敢扯,要解拴它的线更是天方夜谭。皇上有忽然回过头的可能,陈佳氏自身肯定也是很敏锐的,再加上还有个全寿虎视眈眈地杵在一旁,我根本就没法下手,下了手就不能活着回去了。所以如你所见,我伸着指头徘徊犹豫许久,远看起来兴许像在占人家便宜一样,实际上我的注意力全在荷包上,连她的衣料都几乎没碰着,最后还是一无所获惨淡收场,换了其他法子才窃得了我想要的物件。”

许是他的描述太绘声绘色了些,春婵听着没忍住无奈地笑了一小会儿,神色很是同情地对他说:“您还真是辛苦了,这活不容易,我想想都寒毛直竖。”

“啧啧,辛苦倒没什么,只要别被人瞎看瞎传,添油加醋说得我好似一个天大的采花贼淫棍就成了。我简直跟遭了天谴似的,一个个的是屎盆子就往我头上甩啊?我这专收这起子臭玩意儿不成?”他忽而觉着自己像是白白给春婵说了一场书,就差没有捧上一盏茶叫她边品边听了,遂一咂嘴,目光转冷怨愤地瞪了瞪她道。

“是…哦不不不,我再也不乱误会进忠公公您了,我向您保证。哦不,不仅是进忠公公,也是十额驸,我这下牢牢记着了,十额驸绝不收脏东西。”春婵做小伏低,唯唯诺诺又连连颔首,不知是哪一瞬间莫名地戳中了他的笑点,他无可奈何地略微垂首扑哧一声,与此时此刻也终于屏不住的春婵再度面对面相视而笑起来。

两世交叠的宿仇似在这一刹那尽数土崩瓦解,所剩唯余一片惬然的心荡神驰,他佯装语重心长地教导春婵道:“十额驸不收脏东西是对的,但内外有别,你身为永寿宫的大拿还是应该更向着你家公主才是,有时候不用太顾及十额驸的。”

“哎,我也没说要向着额驸您呐,”春婵眼珠一转,笑吟吟道:“说句实话吧,我只是给您一个机会接受我的考验罢了,要是您哪日惹得嬿婉不高兴,让她愁怨了、不满了、愤慨了等等,那我也就不会认您当额驸了呀,我对您顶多也就只有爱屋及乌,看在嬿婉的面子上勉勉强强忍喽!”

春婵显然是借玩笑说出了她的内心真实想法,但他相当认同,一拍大腿指着她喜笑颜开道:“小爷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没脸没皮的,春婵不禁暗自腹诽起来,不过谁让嬿婉偏偏就钟爱这一款呢,自己也只能把这看不顺眼的货强行看顺眼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皮笑肉不笑道:“真不愧是驸马爷,就是直爽呐。”

自己和春婵仅在有关嬿婉的事上达成了完全一致的握手言和,但性子和观念大多截然不同,而且的确互相都不太能真正接纳对方。就好似两根嵌在同一辆车驾上的车辕,直直地并排架着即可保证马车的正常行进,而若是强行要其偏移相交,那车迟早就得翻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一点,但也认为二人的关系止步于此已经相当不错了,至少横竖不会再发生乱戳对方壁角的乌龙。毕竟他俩谁都不想让嬿婉有任何的为难,最毫无保留的一面也都给了嬿婉。

互怼就互怼吧,总比像避猫鼠一样对他畏畏缩缩地恭敬着好得多,他嗤笑一声道:“我还想问声更直爽的呢,你们永寿宫究竟有多捉襟见肘?”

“要不是为了探清嬿婉的处境,小爷我才懒得问你。”春婵倒抽一口凉气,皱着眉头不太想答亦或是很嫌弃他的样子,他也不和她拐弯抹角了,睨了她一眼幽幽道。

“首饰什么的都没动,但银钱剩的不多了,而且剩下的基本都是五公主当初赠给嬿婉的,还有就是明显能看出是宫里的金银锞子,不太能救急用…”春婵顿了顿,干脆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对进忠说了。

“关键还是她把银子全花在购置物资上了,”他闻之不可自抑地直叹气,又忙不迭对春婵道:“你一定要时刻留心好嬿婉还缺不缺银钱,宁可错报也不能漏报。她一旦有疑似这方面的情绪,或者随口提了句有什么要花银子的事要做,你就务必第一时间来寻我知会一声。她不喜欢白收我的东西,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因缺钱而做不成想做的事,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好,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可能要麻烦您了,”春婵沉吟着,恳切道:“我也怕她为我寻了您一次,会踌躇着不敢再间隔很短地请求您第二回,但如今永寿宫里银钱短缺,什么时候会再有急需,实在是说不准…”

“对喽,我就是这个意思,有什么麻不麻烦的,”他笑了笑,自己一拊掌道:“咱俩一拍即合,成啦。”

似乎也没什么要叮咛春婵的了,他正准备与其道别,春婵忽然回过神道:“我忘了问您了,您是见着赵九霄了么?他给我姑母送银钱送得还算顺利吧?有没有出事?”

“哦哟,你算问对人了,我刚巧碰上赵九霄旷班挨训斥,不然我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事呢!”想起赵九霄他就忍俊不禁,不由得唇角一勾略带了两分挑衅的神色瞧着春婵道。

“他挨训斥了?”春婵脸色一白,他见自己的调侃似乎吓着人了,遂改口讪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领班骂了两句,他随便撒了个谎蒙混过关了,不会有后续麻烦的。”

“赵九霄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姑母吧,”见春婵松了一口气,他的坏心眼又升腾起来,故意咂着嘴摇首道:“赵九霄都快被你姑母恶心死了,满屋子的污泥和着大粪,你姑母被蕈菇迷了心智,像野猿似的捡了秽物朝赵九霄丢。还好赵九霄跑得快,否则怕是要陷在污物中捞都捞不起来了。待你姑母恢复了神志,你得找机会好好劝劝她,蕈菇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何至于饿死鬼投胎似的死活要吃呢?再这么吃下去,你总有一日要请丧假回去开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