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九章
春婵听完他这一席话都傻眼了,愣愣怔怔地望着他,但还知道下意识地以袖子掩上口鼻。
“千万记得警醒这位大笨姑,我可不是开玩笑的,”为了让这次教训足以让春婵的姑母避免前世的结局,他难得一半好心掺杂一半私欲地再度变着法子劝春婵道:“要是大笨姑没了你得赶回去料理后事的话,永寿宫里可没有那么亲近的人伺候嬿婉了,到时我必得缩在她的脚边,彻底顶了你的差事。”
“这不还有澜翠么?差事怎么着也轮不到驸马爷您亲自干,您还是乖乖杵在养心殿里当差攒月例吧,别想伺机找嬿婉去。”春婵立时觉出不对来了,佯装冷笑地对他回嘴。
随着春婵一言,他也想起了其中的差异。如今澜翠在,赵九霄也在,当然那只乱蹦哒的小蟾蜍同样一如既往地在。就好似他出走了半生历尽千帆,归来时却仍见得大家正温暖地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
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不动声色地悄然一抹眼角的一丁点濡湿,继续阴阳怪气地挑衅道:“就算把小爷我拴在养心殿里,嬿婉也会来寻我的。”
“是啊,畜养的犬只若走丢了还被人拴上了,失主肯定会寻过去找对方理论的,侵占他人的财物也太不道德了。”怎么连春婵也知晓自己乐于当嬿婉的小狗了,而且自己还白白给春婵递了个自然而然的话柄。他扶额无厘头地笑个不停,也不辩驳,反而乐颠颠地附和,颇有以当嬿婉之犬为荣的架势。
与春婵“针尖对麦芒”的谐谑交谈差不多就结束于此,开门谨慎地观望着春婵快步离开,他洗漱了一番后早早地睡下了。
梦里还是那座有些令他乏味的紫禁城,他渐渐习惯于这处没有嬿婉的存在,但翻来覆去地已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时间线大约跳至了嬿婉是为炩嫔的时候,即便是她近几月从不出现于自己的梦境里,他也能凭着周遭环境大致推算出所处的时节,再怅然地在当差的间隙里回忆这一段有她的曾经,并垂首思念她一小会儿。
跟在皇上的身侧随其往殿内行他都嫌烦,尤其皇上近日总耷拉着脸琢磨如懿和安吉大师私情是真是假但又不拿出举措,更是早已让他疲倦不堪。盼皇上与如懿对打是盼不着的,尽管这幕戏他很想一观,他忿忿地腹诽着。
他也懒得慢吞吞地随行了,跨大步甩开皇上先行进了殿,刚想暗暗为皇上连自己这么随心所欲地乱窜也不管教而发笑,就忽而想起李玉的态度可比自己蛮横多了,自己当初那么听话分明是亏了。
一进门没走几步,他就霍然见得一个佝偻着躯体伸长了手往柜子底下够东西的红袍身影。他瞠目愕然了半瞬,紧接着便疾步奔去,李玉龇牙咧嘴的神情都未来得及敛下,就慌不迭回首以怒目瞪他。
也就在这混乱不堪的一刹那,他借着窗外的光线,隐隐看出了掉在柜底的是一条与皇上藏着的差不多的手串。
难不成这所谓的证物都被李玉偷换过?那就证明如懿与安吉大师的私情是板上钉钉的了。
电光石火间他全然串联了起来,一下子惊诧不已又邪心四起,欲为此添一把火让皇上、如懿和李玉狗咬狗打作一团。
但这样是否会波及自己,让远在自己目光不可及处的嬿婉为此难过。他仅犹豫了这么一瞬,就蓦地回忆出嬿婉当时跪在殿外为如懿求情其实无形中拖延了对李玉而言尤为宝贵的时间,让其有了机会救回假手串并最终让如懿“沉冤得雪”。
是可忍孰不可忍,无论是只看明处嬿婉求的情,还是加上暗处她在紧要关头争取到的换手串的时间,她都算是碰上一群最穷凶恶极的白眼狼了。他感到自己的面孔瞬时腾热,一股股血气暴烈地上涌着,冲昏了他姑且屈居于李玉之下宁可游手好闲也无意与其争锋的头脑。
他想冲上去一把推开李玉,再抬脚把其刚拈近了几寸的手串狠狠踢进去,但显然这并不合适,还很容易让自己也搅进换手串的风波里。
“师父,您这是干嘛呢?”于是,他装作无知无畏的样子,俯首帖耳地询问道。
“我掉了个东西,得捡回来。”李玉见他此状,虽仍是又急又恼,但还是勉强装作平心静气的样子对他一言。
“那不如我替师父捡了吧?”他搓着手,笑眯了眼睛讨好道。
“不必了。”他拖延时间的法子不奏效,李玉一摆手就重新俯身下去不理他了。
“哎呀什么好东西,师父就让我瞧瞧嘛。”他也爬到地上,抱住李玉的胳膊涎皮赖脸地张望,结果被李玉一肘搡开了。
绝不能让李玉捡到,即便只是一场空梦,他也想竭尽所能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既为了给嬿婉报仇雪恨,也为了满足自己愈来愈扭曲的看戏心态。环顾四周之下寻不到趁手的杆状物,他干脆从纱窗上扯下一根用于支撑花样的细铁丝,捋直了蹲在李玉的侧后去捅那条手串。
李玉在心急忙慌之下都没有注意到忽而多出来的这条铁丝,伸手一够,结果手串跑得更远了。
他捅了一回犹嫌不够,正想继续时,恰好听得皇上的脚步声从阶上响起,而李玉也发现了不对,猛一转头,眼见着就要一手扇他巴掌一手夺去他手中的铁丝。
他顺势把铁丝扔在李玉手里,旋即拔腿就跑,边跑边大声呼嚎:“皇上,奴才没看见,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你什么没看见?”他的高呼果然引来了吹胡子瞪眼循声而来的皇上,他扑上去跪倒在地哀哀道:“皇上,奴才方才急着解手,解完手以为您已经进殿了,结果没想到看见李公公在…在…”
在干什么不必他再细说了,因为皇上踏进来的那一刻李玉还没来得及扔掉手上的铁丝,而且半蹲半立着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鬼鬼祟祟不是在偷东西就是在藏东西,加上参考他的朝向,那东西十有八九就是其跟前的柜子底下。
“搜,给朕搜!把整座内殿掀掉也得给朕搜出来!”皇上怒不可遏地咆哮着,两条并不算细长的眉毛也有了一拧一挣向上急遽挑勾而起的趋势。
若不是记挂着嬿婉的所作所为非但不被如懿领情反而还招致更严重的打压欺辱,光看这难得一见的唱念做打大戏,他一定会在此刻掩口笑出来。
而事实是,他木然地望着皇上很快搜出“赃物”,在李玉的求饶声中又是扇打李玉巴掌,又是怒吼着让其他太监将人押下去严加审讯,虽多少排解了些许愤懑,但到底还是意难平。
意识回笼到简朴的他坦里那张还算得上舒适的床榻上时,他才觉得自己彻底活了过来。望着窗外泛起的一层鱼肚白染金边的朝曦,他不由得莞尔一笑,轻快地起身拾掇自己的装束。
其实自己固执地把现实当作一幕幕虚渺幻影一直都是不对的,分明改变不了的前世才更像是一场不可再去追溯的迷梦,梦里她厌恶自己,或是已然与自己人鬼殊途,但现实里自己占据了她整座心室,与她互不可割舍。他上值时路过暖阁里似有铁丝绕勾花样的一卷帘子,莫名又有些恍惚,喜禄在他身后轻轻一拍他的脊背,还对他扮了个鬼脸,他愣怔须臾,脑中忽出此念,接着便摇首不知所以地笑了。
昨夜嬿婉拉着澜翠到卧房里相谈甚欢,春婵便带着满腹急欲尽数吐露的话辗转反侧地睡下了,熬到今日日上三竿,她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尾随嬿婉进了卧房。
“我知道你要和我说昨日的所见所闻了,”嬿婉眨巴着眼睛,手指竖在她眼前直晃悠,大喇喇道:“快说吧,你和进忠非常激烈地交谈了些什么?我好奇得很呢。”
“激烈倒也不至于。”春婵讪笑了两声,先简洁地告诉了她进忠不肯将借出的银子收回来的“歪理”。
“花银子买你的忠心…看来他跟五姐学了点儿精髓啊。”嬿婉“嘁”了一声,又鄙夷地啧啧嘴,一壁用指关节叩击桌案,一壁想象进忠就在身边,斜睨着他道:“下回待他登门,看我不打扁他。”
“额驸是不舍得永寿宫出银子,无论您出还是奴婢出,在他看来都属于永寿宫拨出去的钱,所以他才会坚持如此。”春婵实话实说了自己的想法,当然,这的确也是进忠的言下之意。
“我知道,”嬿婉闻之不可思议,扑哧一笑,点着春婵的额头道:“难不成我还真打他啊?瞧给你急的。”
“奴婢能急什么,顶多怕您出手重了再自个儿心疼呗!三天两头把打进忠挂嘴边上的可是您呐,攒一起没个十顿也得有八顿了,就是不知额驸抗不抗揍。”春婵一眼瞧穿了她旖旎的小趣味,假装不解风情地回嘴。
说他抗揍不合适,说他不抗揍更不像话,她不作答,只掩口痴痴地笑了片刻。但在此期间她的眼睛也没闲着,盯春婵的容状盯得出神,左思右想都笃定她绝对与进忠达成了某个和谐的共识。
“喂,春婵,你总没有和进忠一起编排我、说我小话吧?”她拍了拍春婵的肩膀,不怀好意地激将起来。
“哪儿会呢?奴婢是向着您的,奴婢说了句‘我知道嬿婉为什么只喜欢你了’,他就笑得跟朵歪瓜裂枣的喇叭花似的,奴婢都不忍直视了。”春婵这略带阴阳怪调的一言引得她笑得越发灿烂,但少顷她就发现了极为关键的一点细节。她一拊掌,指着春婵称赞道:“不错不错,在额驸跟前都对我直呼其名了,看来你与这朵歪瓜裂枣的喇叭花谈得甚是投缘呐,我可太满意了。”
“奴婢一时唤得顺口了,就没改过来。”春婵面颊一红,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什么顺口嘛,我也没听你私下里这么叫我,顶多是把你心里想的给付诸现实了…”嬿婉故作不满地嘀咕着,又捻起春婵的袖子来回晃了几下,半撒娇半阴恻恻地威逼道:“我不管,你在额驸面前都这么随心所欲了,要是在我跟前畏手畏脚,我一定会认定你彻底投靠了那只小额驸的。”
“不至于不至于,我要投靠嬿婉心里那朵歪瓜裂枣的喇叭花做什么?”嬿婉向她越凑越近,一双佯装天真无辜的杏眼呆呆地盯着她,直望得春婵莫名其妙地偷笑起来连声反驳道。
春婵这番乍闻匪夷所思细想合情合理的比喻说一回她就乐一回,不过,眼见春婵答应得这么爽快,她当即趁热打铁地戏谑道:“那好,咱们说定了哈,私下里你怎么与喇叭花交流,就也一样怎么与我交流,我俩之间总不能还比不上你与喇叭花的热络程度吧?这歪七扭八的喇叭花栽培出来还没多久呢,竟敢夺起宠来了,赶明儿我让他变成蔫了的破喇叭花。”
“是是是,但是求嬿婉别再提喇叭花这三个字了,我也不知怎么喜感突然这么强烈…”春婵翕动着嘴唇,似在试图强忍,但还是没能完全屏住笑意。
“行,不提就不提,”嬿婉盈盈笑着,用指尖去勾春婵的下巴:“那么现如今你终于该告诉我真相了吧?你和小忠子究竟达成了什么友好的共识?”
“小忠子”的恶趣味性并不比“喇叭花”少几分,至少在春婵耳中是这样的,她望着满目狡黠的嬿婉,很诚实地告诉她:“您还记得先前我和您说过进忠品行不正趁夜偷偷抚摩嫔妃的腰么?我昨日总算是揭开了这个谜团,实在是个啼笑皆非的乌龙冤案,我觉着自己挺对不起他的,但也无端地想…想笑。”
“哦?”嬿婉来了兴趣,目光灼灼地望着春婵,心下迫不及待想听她的下文,但口中还不免假装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对不住的,他让你误会了,你嘲笑他是应该的。”
她这话说的,都不知是帮理还是帮亲了,春婵哂笑不已,继续坦白道:“那日我看走眼了,他是在偷那个陈佳氏的荷包,压根儿不是在摸腰。”
“绝了,他还会盗窃啊?”嬿婉略有些惊愕地打断了春婵的话,但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幽幽道:“进忠只偷你说的那陈佳氏的,不偷别人的,说明肯定是陈佳氏有问题,不是惹了进忠就是挡了进忠的道呗。”
“还真就是如此,您真了解他。”春婵这矫揉造作的语调,跟挖苦她似的。她忍俊不禁,上手揉了揉春婵的脸颊,大言不惭地承认道:“是啊,我还能不了解我额驸么?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整治陈佳氏的缘由是什么?”
“听他的意思,他也不是纯粹想除了陈佳氏,”春婵见她眉眼带笑,好奇得一塌糊涂,赶紧大大方方告诉她:“陈佳氏和胡贵福相好,他受不了胡贵福的欺压,就想了损招促使陈佳氏当上小主,再偷她东西叫皇上认清她和胡贵福的私情。他肯定就是通过这件事一箭双雕扫清障碍当上副总管的,也怪不得当初胡贵福一声不响就被处决掉了,大伙儿还都讳莫如深不敢议论,敢情是有关皇上的绿帽子。”
皇阿玛的帽子有多绿她并不关心,陈佳氏的荷包究竟有多难偷,需害得进忠要像摸腰似的屏气凝神豁出去尝试,她也仅设想了一瞬就没有再多纠结。她默默地叹了口气,感慨道:“所以他年少还是吃了不少苦的嘛,不然怎会平白无故要置胡贵福于死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