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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七章

“进忠公公,您…会不会赶猪宰猪啊?”澜翠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什么猪不猪的,她疯魔了还是憨傻了,厚着脸皮对自己胡乱提什么猪,她是不知道孙财近在咫尺么,这甚至比“料酒”还性质严重得多!他的眼睛霎时惊慌地瞪大,本能地去瞥孙财的反应。

要死了,这厮说话非要说这么响亮做什么,他明显感觉到孙财目中起了好奇,兴致勃勃地往他们这边涌动,片刻后就立在了澜翠身侧。

“进忠公公,您…”然而,她见自己面色大窘根本顾不上作答,竟还觍着脸试图再一次发问。

“闭嘴。”孙财涎皮赖脸的猪首与他面面相对,他如何还能说会或不会,六神无主下先行厉声呵斥住了澜翠。

他甚至都不知这是澜翠见自己不爽故意整蛊自己,还是澜翠从嬿婉口中意外得知了个自己与大彘的趣闻所以想向自己求证,亦或本就是嬿婉盼不来自己所以悄悄授意她来内务府蹲点逮自己叫自己好看的。他咬着牙关,却心虚地一摸鼻子,暗暗想着管教不好澜翠也算嬿婉的失职,自己下回去永寿宫时得把嬿婉训斥一通。

然后再被嬿婉打一顿,那就太有滋味了。不过,心里如此盘算并不影响他严阵以待地注视着孙财。一人一彘继续对望一瞬后,大彘先笑嘻嘻地开口道:“哟,忠爷和相好的在这儿叙旧呢。人家小女子脸皮薄,禁不起忠爷你骂呀,忠爷还是少安毋躁,多怜香惜玉一点儿好好疼疼人姑娘家吧,咱家就不打扰你俩亲热喽。”

那么看来大彘是只顾着揣摩自己与澜翠有多“亲近”,没听清澜翠口中的狂言了。他略微松了口气,干脆利落地移开目光不去看被孙财猝然一开口惊住的澜翠,笑眉笑眼地迎上去对孙财道:“哎呀,孙爷您说的是,几日不见太冲动了,我尽量放柔点声儿,对她好言好语些。”

屎盆子多一顶少一顶并无多少分别,况且这还是一盆无甚新意的,不足为奇,他觉着自己越来越豁达了。

“好嘞,咱家去屏退闲杂人等,忠爷放心,不会有人敢说出去的。”孙财屁颠屁颠地就走了,也如他所言不一会儿就彻底清退了旁人。

周遭安静了,他倒吸一口凉气,放下面孔瞪视着澜翠,却不小心与她一道出了言。

“进忠公…”澜翠战战兢兢地唤他,他强忍着急欲发作的火气,压低声音恰好同时斥了句:“澜翠你…”

“行了,你先说。”大不了就是被她再痴痴呆呆地追问一遍会不会宰猪,他已然无所谓了,遂皱着眉头向澜翠一扬面孔道。

“进忠公公,对不起对不起…”虽然进忠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他会不会宰猪的问题,但澜翠从他的面部细微表情早已察觉出了他对“宰猪”二字本身绝不懵懂陌生,反而还有些恼羞成怒的预兆。

所以这大抵就是公主与他之间约定好的一个暗号了,那日也是被公主随意提起来当做了一段隐晦的告白。自己云里雾里瞎猜了这么久,而公主真正心悦的公子还真真切切就是这个她怎么瞧都瞧不上眼的太监无疑。

可公主既能这般坚持,怎么看都不是一时兴起之举,更不可能是只拿进忠当消遣的玩物。她再想不通,内心也在下意识地试着接受这一位特殊的额驸了。而想起额驸被迫在孙财面前默认硬扯上与自己的关系,她相当不好意思,忙不迭又道:“真是太尴尬了,进忠公公,您…”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会不会赶猪宰猪?”扭扭捏捏吞吞吐吐,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两眼望天叹着气直接帮她问了出来。

澜翠一愣,不知是被他问中了还是问得难堪了,他无语到了极点,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永远不许再问。”

自己偶尔还挺维护孙财呢,毕竟财兄于自己而言是的确可用之人,他胡思乱想了一瞬。

“澜翠啊澜翠,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跟我有仇?还是从公主那儿偷听到了什么,迫不及待来试探我?”与此同时,这副呆滞的容状昭示了澜翠绝不是被嬿婉派遣来刁难自己的。他恢复了底气,瞟了眼孙财离去的方向,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对澜翠接着道:“当着那头猪的面问我会不会赶猪宰猪?你让我怎么答?会?潜台词是恨死他了呗,旁敲侧击说给谁听呢?不会?那更好了,我笑话他痴肥如猪,但要利用他不愿意把他赶了宰了?横竖就坐实了在我眼里他孙财是一头当之无愧的猪呗!他都已经非要觉着你是我对食和我关系亲密了,稍微举一反三下都能推断出我俩是在讥讽他吧?这里根本就没有第二个肥硕的公公。”

“什么?这个猪字居然是指孙财?”澜翠闻他这一番话,对“对食”二字丝毫不究,对是否偷听公主之言也避而不答,但错愕得微张了口,旋即难以置信地问。

“那不然呢?指你?”他意识到自己对澜翠说得太多了,所以只幽幽地再叹一口气,面色很平静地反问道。

“下回别把公主的话再传出来了,谨慎点为好。”蓦地,他又想起了这一层,眸光瞬时冷下来,语调也阴阳怪气了几分。

澜翠内心想分辩说这是公主主动告诉自己的,但当即也寻思出哪怕如此,进忠怕是也只会觉着自己在狡辩,所以虚心地垂首道:“是,奴婢下回再也不会了。”

不对劲,自己仅凭澜翠这没头没尾的一问就盖棺定论了这一定和嬿婉有关,其实也挺武断的,而且还完全暴露了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嬿婉。

但那又怎样,顶多就是藏不住与嬿婉特殊的关系罢了,嗯…在澜翠眼中是他单方面淫色成性强迫了嬿婉的关系。他也不太在乎,破罐子破摔一般问道:“公主这几日还好么?这两日我能来永寿宫亵玩她么?”

“能,当然能,公主一直盼着您呢。”澜翠近乎急不可耐地脱口而出,但内心仍在踌躇是该将公主如今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凄楚和盘托出,还是姑且不提,待他见了公主,再由公主亲自告诉他。

小没良心的,这话说的,简直跟真盼着自己主动去亵玩嬿婉似的。他稍有几分不快,但不欲与澜翠多掰扯这个话题,正想再细问两句,忽见孙财走出来了。

“你先回去吧,你的差事要紧。”他一壁悄悄瞥眼,一壁正经说道。好在澜翠心领神会,未再多言就先行离开了。

回到宫里,只见一切皆是照旧,但澜翠心怀恍然大悟的释然和对进忠到来的期盼,不知不觉中干劲足了不少。

承淇用过午膳后就匆匆往永寿宫赶,他丝毫没有准备,踏入殿内即见得了形容枯槁面色极差的十妹,她的模样着实令他大惊。

经过简单的问询,承淇不多久就从春婵口中全然得知了她们母女现今的情况。十妹额娘的小产伤身让他痛心,但他身份受限,除了温言慰藉以外也做不了其他了。

至于十妹,承淇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何会忽地噩梦缠身,且无论怎样迂回婉转地询问,十妹也一直语焉不详,丝毫没有与他细说的可能性。

如此可怎么是好,他出了永寿宫就恨不得直奔养心殿告诉进忠。可这显然是不可行的,而且以十妹的情况,再怎么说至少总要用些安神汤药才有可能缓解。

就算自己告诉了进忠,进忠不也得去寻太医开方子抓药么,那还不如由自己一步到位解决了,还省得进忠担上暴露的风险。承淇默默地想着,遂自然而然地去往了太医院。

而凑巧的是,就在承淇从太医那儿得了对症的安神定志丸,快步朝永寿宫赶过去时,恰好又遇见了被皇上派遣给其他嫔妃送赏赐,且正送完了欲回养心殿的进忠。

“进公子,你来得正好,十妹她这几日精神不对啊!”四阿哥神色异常急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对他无任何铺垫地说道。

“她怎么了?”他闻此登时心神一凛,一股无名而起的忧惧霎时充斥于四体百骸,但顾虑着万一宫道上有人经过就完了,因而也只能竭力压低嗓音问。

“她日夜心惊胆寒,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我方才来永寿宫瞧过她一回了,得知了她额娘小产卧病,但不确定是不是这桩事导致她如此的…”四阿哥急切地说着,略一思忖后接连道:“我觉着大抵不是,她额娘最艰难的时刻已经熬过去了,她没有理由反倒梦魇越来越重。可我怎么问她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何而忧思成疾,也不太愿意传召太医来看。我想着实在没法子了,就往太医院赶了一趟,扯谎说是家下的一个使女有此症状,请太医开了安神的丸药,赶紧给她送过去。”

嬿婉的梦魇似一柄重锤砸落在他心间,他一时间险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脚软绵绵地往下瘫倒。

难不成她全然想起来了,才为着前世的事日夜怨愤难忍,又不愿意与任何人诉说。

真若如此,那她在这几日间从未寻觅过自己就可说得通了。毕竟她前世恨自己入骨,恨到了要夺去自己性命的那一刻还怒意滔天地声称她比任何人都想让他死,也最恶心他。

此地不可久留,而且也不可让四阿哥瞧出任何一丝异样。他掐紧手心,露出一个轸念万分的强笑回应道:“好好好,您快去吧,我如今赶着回养心殿,耽搁不得,下了值就来看她。”

来看一眼,就一眼,如果她当真是因想起了前世种种才会如此,自己就自行了断以遂她的心愿。最初的那一阵令他觳觫的悚然感受度过去之后,他反倒异常地平静,静得近乎心凝形释。

然而,四阿哥应了一声正要离去,他却忽地起了另一道念头。

嬿婉若如此憎恨自己,那自己其实也无必要再去与她相见徒增她的怒火了。春婵与她最亲,知晓这件事始末的概率最大,自己先与春婵探讨一番,假如能够确认嬿婉是因对自己的恨才夜不能寐的话,自己不声不响地死在紫禁城外僻静处,千万别让她看到或是听闻到才是最好的。

“淇公子,能否再麻烦您一桩事?”他不假思索地冲上前,抓握住四阿哥臂膀的手劲儿略有些大他也浑然不觉。

“当然能当然能,我知道你急,有什么事我能帮的一定帮。”四阿哥被他通身散发的焦虑难安所感染,不住地颔首道。

“麻烦您避着她替我传句话给她的侍女春婵,让春婵今晚戌正一刻出来一趟,就到…”他本想约在永寿宫外,可再一细思觉着既不安全,也怕春婵不明事理硬拽着自己进永寿宫与嬿婉相见,遂改口道:“到我的他坦里与我见面。”

“我知道这个要求实在过分,但我真的有难言之隐,为了嬿婉…我也没有其他法子了。”眼见四阿哥有些惊愕,他忙不迭微微躬身硬着头皮再度诚恳地说道。

在嬿婉难受得目不交睫的情形下约嬿婉的姐妹去自己的住处见面,他光是说出来都恨不得抽自己耳光。本以为四阿哥未必会应允,但仅是须臾过后,四阿哥就温和道:“无事,我会帮你办好的,我永远相信进公子你,你可是我真心实意认定的十妹夫啊。”

诚哉,四阿哥的语气既无任何矫揉造作,也不是刻意为了讨好他。仅是平平淡淡一句陈述而已,他闻之却怔神许久,连四阿哥挥手与他别去他都忘了回应。

转身回养心殿的路上,他感到自己的眼眶一阵阵酸热,而脚步又虚浮无比,像踩在软烂的淤滓里。

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的,他并不意外,也无多少怅痛,只是这等待宣判的最后半日变得格外煎熬。他无数次在侍奉皇上的间隙举目往窗外眺望,唯见连片灰蓝的寒空一色,既无阳曜,也无雨雪。

入了夜,他终于可下值了。飘忽着步伐进了他坦后,他开始疑神疑鬼地琢磨春婵会不会肯来见自己这么一面。

如若嬿婉已与她挑明,那么自己能见到春婵的几率也趋近于无限低。他掩面伏身趴在桌案上无声垂泣,不知不觉间就半梦半醒地假寐了过去。

没有梦见嬿婉,也没有梦见前世的任何一人,唯独一头肥壮的孙财与他与他纠缠不休。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便就这般麻木地随孙财作弄自己,就好似前世嬿婉越来越麻木地随自己动手动脚糟践一样。

他还是被春婵一把推醒的,感受到背后一瞬猛烈的掌击后,他骇得立时瞪大双目转身去望。

“进忠公公好雅兴呐,有时辰在屋里呼呼大睡,匀不出空档去一趟永寿宫?还非指名要我赶过来,您这谱摆得没边儿了吧?”春婵立在他座椅边上不耐烦地睨他,口中没半分好语气。

越感受到嬿婉对他的喜欢,春婵就越是对他无任何恭敬心,动辄或戏谑或嫌弃,而如今仍是全然照旧。他恍惚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事情的确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

至少嬿婉是想念他的,并没有因复苏的记忆而对他恨意横生。他赶紧起身,卑顺地垂首向春婵认错:“对不起,我一时懈怠睡着了,这几日我不是有意不进永寿宫,是有一回疏忽让皇上看见了,我有些后怕,才打算缓几日再来。”

“那…进忠公公您特意传我过来,是想打听嬿婉的事?今日你何不自个儿去瞧她?”春婵的面色略有好转,但还是不依不饶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