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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二章

望舒朦胧,光线轻柔地从窗棂间遍洒而入,他们二人相依相偎地沐浴在清辉瑶波之下,俨然是一片花好月圆的馨景。

他们似乎在贴耳互诉悄悄话,澜翠听不清楚,但胆子越来越大,几乎是将眼睛贴在了门缝上屏住呼吸去细细地辨。

“进忠,亲我。”忽地,公主嫣然巧笑,指着她自己的面颊昂首示意进忠,又牵了牵他的衣角。

进忠略歪过脑袋夸张地蹙着眉头注视她,不仅不凑上前,反倒谐谑了一句:“来来来,嬿婉告诉臣,非奸即盗的前一句是什么?”

“哼,我才没有。”公主将床榻一拍,别过头去,笑得面庞都扬起了弧度。

“还说没有,臣懒得理你。”话虽如此,但进忠早已旋身转向她,以指尖轻戳她小巧的笑靥。

“哟,长骨气了?”公主眼神一亮,佯装要蹂躏他的样子,活动着手指往他身上扑。

他不躲不藏,只抿紧了嘴唇斜睨着公主轻笑。然而意外的是,公主似乎并不想将他捏扁搓圆,反而顺势将手一抬,一边一下扯住他的脸颊肉,强迫他笑得更加灿烂。

“嗯…”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鼻音,紧接着就是:“嬿婉你…”

“什么嬿婉不嬿婉,我瞧着分明是‘狗崽一怪叫——非奸即盗’!”公主撤了手,戳他脑门戳得他整个人都栽倒了下去,接着便一壁拊掌大笑一壁变着花样奚落他。

“很好、很好,押韵得很,还是臣的嬿婉厉害…”进忠侧身伏在床榻上,闻言也笑得七荤八素的。

所谓琴瑟和鸣的年少夫妻大抵就是如此吧,而且在这个婚配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主流的世道下,如何能轻易寻觅到他们这般互以浓情蜜意眷恋对方的爱侣。澜翠看得入迷,嘴角漾开了极其灿烂的笑意,全然忘了自己先前有多嫌恶进忠了。

“哎,你都承认我是你的嬿婉了,还不肯亲我。”公主像只狡猾的小兔般向进忠挤眼,又故作羞怯半掩着自己的面孔。

“不就是亲非奸即盗的嬿婉么?臣求之不得呢。”进忠也不再推辞了,从褥子上起身忍笑往她身边挪。

“且慢,我觉着没有趣味儿!”正当澜翠攥紧指尖,双目放光地望着进忠温柔地敛目向公主的丹唇亲吻时,公主煞风景地一口打断了。

“嗯?嬿婉又开始耍臣玩了?”进忠揽着她的肩膀,缩低身子作出乖巧又委屈的模样。

“没有,就是…”公主的目光瞥至一旁,大言不惭道:“我还是更喜欢你扮成个猥琐的奴才模样,垂着口涎急不可耐地要在我身上偷香…”

“可臣分明记得一两刻钟前嬿婉还命臣今夜别再当奴才呢,怎的这一眨眼工夫就老母鸡变鸭了?”公主这一言当即引发了进忠不可掩抑的放肆窃笑。

原来还真是公主强迫了进忠呢,这个确凿的认知让澜翠险些哑然失笑,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目不转睛地窥他俩。

“本宫就是这般善变的人,进忠公公若是不喜的话…”公主环抱着胳膊,挑衅似的乜他,幽幽吐出一句:“那就一拍两散。”

“炩主儿旁的不会,威胁奴才的话可是一成不变都不带改的。”他闭目须臾,再睁开时,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已染上了哪怕从侧面偷瞄也看得一清二楚的阴鸷色彩。

“拿完奴才的好处就想甩开奴才,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您说呢?炩主儿?”他继续移身凑过去,将公主的身躯紧紧地逼在床角的方寸之地,旋即淫笑道:“您怕是还没尝过公公的滋味,今儿咱家就来好好疼你。”

他急色似的往公主脖颈处拱,又作出试图往她身上压的动作,但澜翠观察得相当仔细,明确见得他的手会随着公主的挣扎而变换位置,帮她挡去坚硬的床栏,并围拥着她以防她不小心跌落。

而且他也没有真的往公主的衣襟上乱摸,一直逼到她退无可退,一壁强忍着笑意骂他下贱恶心,一壁点了自己的嘴唇暗示他快些亲自己时,他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含笑去吻她。

“嬿婉,那个谁不会…”在进忠与她双唇相触之前,澜翠已近乎喜不自胜了,然而她未见二人拥吻,反倒听得进忠警惕性地一语。

“不会,你快对本宫上下其手吧。”公主咍咍而笑,丝毫都不慌张,半瞬后又反应过来,满面憎厌地斥责他:“你这张嘴、这双爪子,还敢碰本宫?本宫恨不得都给你砍下来…”

“这份赏,奴才今日非讨不可了,炩主儿就省省力气吧。”他搂住假意挣扎的公主,先在她唇上轻轻烙下一吻,接着面对她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又吻了她的面腮、脖颈,最终再度被她挣脱了束缚反手抓住。

“嗯…进忠啊,本宫也不想放过你了。”她颊染桃色,略有些莽撞地朝他丰润的嘴唇探去。

澜翠的心砰砰直跳,通身上下如同灼烧一般,让她思绪紊乱到了极致。浑浑沌沌,也不知怎的,她忽然没站稳,脸磕在了门上,将门一把撞开了。

“哎呀!”嬿婉惊叫着止了动作,定睛一瞧发觉又是澜翠之后,差点捶胸顿足。

“说好的那个谁不会来呢?嗯?”进忠刚下了床,虽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但在本能地驱使下,已向嬿婉压低嗓音嘀咕了这么一句。

澜翠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很是局促地来到他们俩面前,正准备开口道歉,嬿婉就先一步将进忠拥在了怀里,郑重解释道:“是我一心喜欢进忠,他也乐于依照我的喜好逗我开心而已,我们是两情相悦,并不存在谁胁迫了谁。澜翠,你千万别再担心我了,也别再责怪他,他真不是他佯装的那种人,真要论猥琐,说不准还是我更胜一筹呢。”

与澜翠彻底说开也算是卸下了自己心间一个踌躇不定许久的包袱,虽然难免让澜翠也被迫卷入自己对进忠爱而不可得的遗憾中,但相较于眼下让澜翠更不可遏止地误会下去,她还是坚定不悔自己这一刹那的选择。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奴婢都看到了,不会误会的,额驸是个很好的人…”澜翠赤红着面孔说得语无伦次,嬿婉还沉浸在释然和欢悦中,而进忠率先意识到了不对,澜翠的意思分明就是她在外头偷窥了全过程。

“哟,澜翠姑娘,这场免茶资即可一观的大戏好看不?”又好气又好笑,他实在没忍住,笑吟吟地阴阳怪调道。

“好…哦不不不,不是…”澜翠不假思索就答,少顷便傻了眼,将一个“看”字生生吞下,连连摆手。

“行吧,我晓得了,不好看,不够叫座。”还真憨得够可以,他嗤笑一声,故意这么接口,又转睛似笑非笑地望向嬿婉。

进忠一副诈出了澜翠赏看许久并欲向自己摇尾讨赏的模样让她啼笑皆非,但她如今向进忠看齐,脸皮已相当厚实了,并不觉有多难为情。

她略一思索,干脆挽着进忠的手臂,对澜翠温和地微笑道:“额驸就是这个性子,看惯了当真是十分可爱,我喜欢得紧呢。”

他本意也不是戳澜翠壁脚,当真只为了逗一逗嬿婉而已。闻此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忍俊不禁,不太自然地一抚自己热腾腾的脸颊嘀咕道:“你就知道宠着自己的姐妹…”

“说得好似我不宠你一样。”她眯眼斜睨自己,又对澜翠絮絮道:“你瞧瞧,额驸实在是可爱不假,但有时也挺惹人生气的,这种时候就得由我狠狠揍他一顿,他才会懂规矩。”

澜翠一张面孔红得无可再红,也喜得无可再喜,双目紧盯着他与嬿婉二人,一瞬都不放过,显然是极爱看爱侣之间的小把戏,预备着在他们卧房流连忘返了。他咬着嘴唇试图用眼神驱逐她,然而以无效告终。

“澜翠啊澜翠,今儿个看得算满意了吧?可还想再看?”进忠慢条斯理的问话逗得嬿婉差点又要发笑。

“满意,非常满意,还想看。”澜翠都不与他客套了,大喇喇地就承认了。

他想过澜翠会认,但没想过澜翠也这么厚颜无耻,愣了片刻,屏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彻底无奈地大笑起来。

当然,嬿婉也笑得不成样子,拊掌道:“好好好,澜翠姐姐有眼光。”

“那么…澜翠,你下回不妨还是别再畏畏缩缩的了。要么整个人冲进来,要么立在外头一脚将门踢开,要么大吼一声‘澜翠来也快开门’也成,我和嬿婉都很乐意迎接你的,你总不能一半在里一半在外,或是净伸脖子瞪眼睛吧。要是扭了筋骨摔了大马趴,我还得连夜给你寻太医正骨呢。先说好,我不出这份医药费哈,我很小气的,远没有你家公主这么仁厚大方。”少顷,进忠恢复了端雅恭肃的仪度,但说出的话无厘头的风趣无比。

她经进忠这么一言,才想起澜翠可别真摔着哪了,收了笑上前问:“澜翠,你还好么?有没有摔伤?”

“没有没有,奴婢穿得厚,一点事都没有。”澜翠摇首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若是澜翠跌坏了,自己岂不是还得去寻赵九霄道个未监护好她的歉?只是这“原因”太难以启齿了,总不能对赵九霄说澜翠是因执意破门而入撞地上了才遭难的吧。他无由地浮想联翩,但旋即又反应过来这一世还不知他们二人还有无缘分呢,自己再一次地惯性思维了,不如静观其变来得合适。

“奴婢先回房歇息,不打扰您和额驸了,”慢半拍的澜翠终于琢磨出进忠是想遣自己走了,忙不迭边转身往门外去,边笑言:“哎,你们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金童玉女,奴婢都看呆了,忘了时辰…”

他以为澜翠离开了便没事了,刚想随嬿婉坐回床上,就见澜翠的脑袋又遽然从门外探出来:“对了对了,奴婢自愿替额驸背那口对食的锅,下回孙公公要是问起,奴婢就接着扮上。”

“那是替我背的吗?”进忠本能地愕然抬首问,她一把捂住进忠的嘴,笑眉笑眼对澜翠回应:“额驸说他很感谢你,辛苦啦。”

待澜翠终于掩门走远,嬿婉也松开了手,他咂着嘴咕哝道:“臣就说吧,澜翠一声不吭地贴在门口看完了全程,最后是因脸笑烂了失去知觉才掉进来的。”

“那又如何?看就看了,我都不嫌害臊,额驸反而脸皮薄起来了?”她昂首向他挑眉,一骨碌翻至褥子上,闭目道:“那汤药有些作用,我困了,你陪我睡下吧。”

他隐隐猜到嬿婉是因不想耽搁他太久,才试图早些入眠让他安心回去的。他没有拆穿,仍旧与原先一样,叮嘱嬿婉更换完寝衣再唤自己,并转身背向了她。

她依言照做,待他再度回首时,她已惬然地躺入了枕被间,只剩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盯着他瞧。

“你也卧倒吧,总不能夫人平躺夫君站岗吧?”她是会说俏皮话的,他闻言垂首闷笑,应了声躺在她身侧陪她。

“我真睡了啊,”她将眼睛闭上,轻轻地低语着,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若我疑似做噩梦,额驸务必要把我唤醒。”

“是,包在臣身上。”她无端地觉着他答得很郑重,接着便感受到他帮自己掖被角、整理鬓发,似在竭力让自己睡得更加舒适。

过了许久,额头落下一吻,她将自己的嘴唇紧紧埋在厚被间,不让他知晓自己笑得犹为粲然。

她以为自己在进忠的陪伴下是绝不会深陷幻梦的,至少梦中所见也不该是令她痛苦的阵阵幻象。但事与愿违,她头一瞬就见得了最令她痛心彻骨的情景。

进忠的脖颈上套着绳索,双目瞪至爆凸,面容青紫地横躺在地上,并有一根金簪贯穿他的心口,暗红色的血液已然凝固,他大抵是死去多时了。

她扑跪至地,将他的尸身抱起来,却霍然发现他眼中爆出的血滴变成了污浊的泪,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您得向皇上求情,得救奴才啊。”

“我喜欢了你一辈子,什么都为你做了,你居然要我死?”

“你这般忘恩负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一切的一切,皆是他的嗓音,她不会辨错的。

犹如万箭穿心,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双手抖如筛糠,险些抱不住他的尸身。

她紧扣双臂,拼尽所能地奔跑着,想逃到一处听不见他求饶咒骂的地方,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手上一轻,她发觉怀间的进忠不见了,越发癫狂地失声叫嚷起来,很快又泪如雨下。

没有他的日子,她半刻都不想熬。可她撞进一间屋子,又见进忠完好无损地躺在门板上。

她再度扑上前,本想确认他是否真正无恙,可她的手一碰到他的身躯,他就霎时变作方才死状凄惨的模样,不容她作任何一丝的挣扎去试着挽回。

“对不起,对不起…”她腿一软,终是跌跪在了他的身边,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他的面庞上,混合着无尽的脓血淅淅沥沥地漫淌一地。

再一眨眼,面前所现的就是进忠那张温柔带笑的面孔了。但他摘了暖帽,与她梦中的样子近乎全然一致,她仍是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也不敢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