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三章
“嬿婉,你方才直呼‘门板’做什么?是有亲眷名叫门板么?啧啧,这哪是人名儿啊?也太刁钻了吧?”他表现得相当镇静,微蹙眉头疑惑地道出了一番不着边际的言辞。
咸津津的眼泪淌至口中,她尝出了无尽的掺着血腥气的苦涩。自己该笑么,该哭么,她不知道,她实在不知道。
他像一缕最纯净也最无痕的霁月清风,近在咫尺,她却仍无一丝胆量去拥他入怀。她以为自己在对着他欢笑,可泪水已浸得枕巾都彻底一片冰冷潮湿。
“若不是人名的话…真门板啊?嬿婉想问门板掉了怎么办?掉了就装上呗,还能怎么办?或是门板掉了说明什么?说明澜翠砰的一声劲儿很大呗,还能说明什么?”
这种时候,他还在语出惊人,一如从前与她每一度的谐谑斗嘴。他狡黠地猜测,她就安静地听。
毕竟啊,他口中述过的每一言每一语,诚挚的、虚假的、刻意的、风趣的、没把门的,都是值得她永远铭记下来的。
“那啥…臣对木作一事还真两眼一抹黑,死活干不了呢,至多只能替嬿婉重金求木匠了哈。对了,臣还得顺带责骂澜翠几句,叫她那么沉一个人没事别乱靠门,若靠坏了全是臣倒霉,得帮她善后。”他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开始掩口窃窃地乐起来。
泪水无休无止,但她也当真绽开了姣颜。他笑着,她便也想笑了。
“不过…嗯…嬿婉睡梦中念叨‘门板’念叨个不停,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害得臣半梦半醒间误以为澜翠飞进来时真把门板给撞坏了,又或是澜翠如今再次贴在了门板上,试图梅开二度重新砸进来抓一次奸,臣还打算起身冲出去查看和捉拿她呢。”他眉眼弯弯,神采俊逸得动人心扉,像小狗、小蛇,亦或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小狗蛇。她贪婪地望着、记着、惦念着、咀嚼着。
噩梦一点一滴地吞噬了她的精神,自己完全清醒的时间兴许所剩无几,能与他相爱的时日也在急遽地奔流飞驰、不可复返。最后自己能抓住些什么呢?他的爱?他的恨?他的不忍?
储存和填补记忆还是得趁早,她恨他长得过于风表瑰异,一颦一笑又过于泠逸儇利。记不住,着实是记不住,转瞬即逝的时光里她便痛苦地忘却了他上一秒的神态容止,又拼命地想去多记住一些、再多记住一些,可记到最后不外乎全是破碎而渺远的残片,终究是凑不成完整的一个他。
“进忠,你不要再笑了,就这样面对着我,让我再多看看你平和的样子。”
我争取将不同神态的你分门别类,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句是她既不愿也没能说出来的,呜咽吞没了她的嗓音。
他没有听话。两行清泪从他的眼眶中蜿蜒着降落下来,他“哎”地一声,闭目使劲一眨,又无奈地以无懈可击的微笑目视着她摇首道:“不行了,臣还是想笑,忍不住了呢…”
“你别哭啊,顶多掉个门板而已,也没砸你头上,你哭什么?”她自己哭的不能自已,声音也几乎喑哑不堪,却还在竭尽所能地强笑。
“待嬿婉不哭了,臣也就不哭了。”他翕动着嘴唇,思量了半晌,还是觉着自己这莽撞一言重似威胁,可又不知如何去补救和挽回。
爱也好,恨也罢,什么都在斗转星移,唯有窗外一袭自照的弧光依旧。
“其实啊…我倒是希望这块门板能砸在我头上,那我就可以把所有、所有的不愉快全都忘掉了。”她没有办法接口,情绪也困在崩溃的边缘,自然而然地诉说了一句完完全全的心里话。
“好,嬿婉的想法挺好的。”他似是无言以对的样子,垂首避开她的目光,笑泪参半。
可这哪里仅是不愉快呢?是你死我活、是鱼死网破,是最不可能修补如初的一场恨意熏天的过往。自己与他的关系磕磕绊绊地勉强走到了这一步田地,分明早已是山穷水尽的末路了,终究是要彻头彻尾地回落的。
没有人会真正情愿与掺杂杀身之仇的人相伴到老的。至少,她自己绝不情愿。
“也砸在臣头上吧,”他忽地又抬眸,眼中盛满澄澈的泪意,唇角却扬得极高:“臣不能让自己的夫人独自挨砸,不是么?”
“就是,我们是夫妇,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她望着他的泪眼,郑重地许下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承诺。
他何时不分场合地这么多话了?片刻前那接连不断的调侃根本就是不符合常理的,但他必是不肯说出究竟听到什么了。这个傻得要命的傻子,她无声地叹息着。
就在她思绪蹁跹的这一刹那,进忠修长白洁的手指探向她的眼睑,似要为她拭去凌乱的泪痕。
自己不能与他相触,否则他会被害死的。她精神紊乱,却下意识地掩面往床角急遽退缩,口中本能地轻叫了一声:“不行,不可!”
和他相处的每一刻都是这辈子最快乐也最难忘的时光,但她仍是对自己与他的相遇、对他的招惹悔不当初。
若他没有被自己绞缠上,没有被迫逐渐忆起惨痛的往昔,凭他那玩世不恭的洒脱性子,这一生哪怕无从经历感情,也大抵不会过得差。甚至他会成为紫禁城里那一道游离在规则之外最无法无天也最无忧无虑的身影,被自己私下里侮辱几句下贱奴才,然后他再暗暗以数十倍的狠厉骂回来。
杂种?是,她可算是他心目中真正的杂种了。
她被自己并不算太美好、但至少好过如今的憧憬逗得无厘头地笑出声来。他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放荡不羁地使劲一抹泪水涟涟的面孔,旋即不再泣涕,只陪她一道忍俊不禁。
他自听得嬿婉梦呓而起,直到方才都是茫昧懵怔的。不知不觉就对她絮叨了这么久的废话,他很抱歉,也很忐忑难安。
而她那声拒绝彻底将他从混沌的幻想中牵拽了出来,这是她的本意么,或是她潜意识的作祟,又或是有那么半瞬的间隙她短暂地恢复了自己作为炩主儿时的神志?这一切似乎都不是很重要,因为他懂,他什么都懂。
左不过是她不愿接受自己的触碰,那自己就远远地望着她,一直望到她不再允许为止。
只是那口口声声无比真挚的“对不起”逼得他五内如焚,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永生永世都不要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刺灼他心的字眼。
可她执意要致歉的话…别是凌云彻、别是她前世的母弟、也别是任意一位她曾利用过的人。他不奢求是自己,但也绝不能是他们。
可除了这些他能盘算到的可能性以外,还剩下谁呢?
求求了,是澜翠、春婵或是王蟾吧,相比之下他宁可勉强接受今生赎够了罪行的他们,他无声地祈祷道。
“进忠,我如今横竖是睡不着了,你多陪我说说话吧。”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心神,只见她忽然伸出手,隔着虚空描摹在他的面庞和五官上,不知是在丈量还是在比对着什么。
在她霍然发觉自己正是她最恨最恶心的人之前,他还想再多与她说些肺腑之言,哪怕不如揶揄谐谑更能使她悦然,他也要一一说尽。
毕竟再迟些,大概就没机会了。
“好,嬿婉想说什么,臣就陪着嬿婉说什么。”但他还是不擅主动提起那段沉珂旧梦,略作犹豫后,他只温和地应了声。
“说一晚上也可以吗?”她知道自己强行占走进忠的睡眠时辰是极其恶毒的,但她不知他下一回何时才能再来,又是否还能眉眼带笑地与自己共度良宵。
“可以,只要嬿婉开心,这是臣一如既往最大的心愿。”他弯目笑言,双手轻轻覆在他自己的心口。
这是自己梦中所见的他被金簪穿刺的部位,她骇得面色惨白,浑身觳觫不止。
不要回到那里,不要回到那片他已成死尸或是根本追寻不到他半点踪迹的鬼域。下唇隐有血腥气渗延,她靠着疼痛才让自己的神志稍稍清醒几分。
“嬿婉?”进忠立马意识到了不对,焦急地凑向她,可她清晰见得他就连企图触碰自己都有些说不出的踌躇。
他一定不知道,他这般谨小慎微的克制以往总能引起自己无限的景仰和眷爱,而如今只剩下了空萧萧的怆。
“嗐,进忠你慌什么呢?一只毛脚鸡似的。”嬿婉还是那副对自己半嫌半嗔的神色,抿嘴目光往边上一瞟,再幽幽地重新聚焦回他的面孔上:“其实…要我开心很是容易,你再抱抱我吧。”
他不假思索就照做了,臂膀环绕在嬿婉因过分瘦弱而骨骼嶙峋支起的身躯上,他觉得自己的心都硌得极疼。
“我比较想知道…”她垂下眼睫,眸中似又有水光一盈,不过很快她便笑得娇俏:“你对阿财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啊?”
“尽管说实话好了,不论如何我都能接受的,你可别有心理负担。”像是生怕这似是而非的一句戏谑会令自己多想一般,她还欲盖弥彰地又低低补充道。
“先前臣对阿财的看法是‘虽然你很通人性,但我还是得请刀口人牵你出圈,给我年夜饭桌上加个肉菜’。而现如今高低是转变了一些,得以改成‘虽然你很通人性,但我也不可能把你带回屋里当你是个人,把你丢在圈里给口吃的养你到老死就算我仁义了’。”他凝神思量片刻,风趣跳脱又不失诚恳的戏言信手拈来。
“我明白了,你如今完全不想杀他了,觉得他还挺有用…”嬿婉盈盈笑着,一双美目似迸星拂霞般动人:“噢,你别误会,我也不是说你爱上他了的意思,我晓得你与他终归是合不来的,所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利用着得了。”
“就是啊,嬿婉最懂臣了,人畜有别嘛,一点就透。”他扬起唇角,骄矜地略一昂首。
“从很厌恶到不那么厌恶了,再到还有一两份默契,甚至是忍着啼笑皆非与对方惺惺相惜…哎,这听着还挺漫长的,如果不太巧的话,兴许得用一生去走完这个全过程了。”他知道她话里有话,她也知道他粲然的笑意中暗藏着深不见底的苦痛,但他们同样都既不肯也无法再进一步去触碰彼此最笃重的伤口。
“不对,”半晌,她终是鼓足了勇气,摇了摇首,展颜道:“也可能是两辈子。”
“所以…嬿婉究竟是想要忘记,还是苦于试图想起来但不能如愿,故而才退而求其次地情愿都忘了?”他的笑容还是那般敛云凝黛,但她却从他的疑问中品出了极尽的苦涩滋味。
而且不得不说,他这一言很是犀利,迫使着她不可避免地重新审视起了自己。
“我这一星半点的‘得知’本就是被迫的,我不敢说自己若有其他的选择会如何,但在被迫而不可更改的前提下,我所作出的是我发自内心的决定——忘记、全都忘记,半点都不再去追根溯源,因为再多想下去我会发疯的。”她尽可能平静地说完,见进忠神色怅惘,她禁不住地凄然微笑道:“只是这其中的重创已然造成,就算如我所愿全忘了,也不可弥补了。”
她还是不肯为所谓前世的自己向他致歉,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对如今的她实在太不公平。但与此同时,这对两世轮转似是而非的他又公平了么,这笔糊涂账绕得她心力交瘁。
“在臣的心目中,前世残留下的恩怨,为何要由今生去补救呢?若世人皆如此,那要追溯也该追溯至女娲将泥捏的男男女女抛入凡间的那一刻才是。”进忠的眸光波澜不兴,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但她能感受到他说得犹为郑重,不含带一丝一毫疑似对自己的宽慰。
但又不知是不是她的错感,她总觉进忠的理解是与自己不甚相同甚至背道而驰的。他分明是受苦遭难的一方,可字字句句都在为她开脱。
她诚惶诚恐地望着将自己拥在怀间痴痴惘惘注目的进忠,徐缓地贴近他,又以最轻的耳语对他道:“进忠,若你慕恋的人践踏了你的真心,你会怎么做?仍旧爱她?永世恨她?还是与她形同陌路再无瓜葛?”
嬿婉颤抖的话音落下,他非但无任何一缕惶惧踟蹰,反而还万分感谢她误打误撞地问出了他如今话到嘴边又无法主动启齿的心声。
再闭口不谈真的不会再有机会了,他的笑眼中盛着澹澹一痕月,将万千情思藏在了最质朴的真心话里:“不是爱便是恨吧,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形同陌路。这个词太残忍了,既抹杀了臣与她来时的种种停辛伫苦与赏心乐事?,也了断了嗣后臣再想与她有所交集的所有退路,而且显得臣多少载春秋的付出全成了一场无人在意没有结果的笑话。臣不愿、也不服。”
进忠那双温柔的沉目中倏地泛起一层阴翳的幽光,又悄然泯没在他眼角濡湿的一星半点泪痕里。她的喉间像堵塞着一团充了水的棉花,抑去了她的声音,也让她根本无力抵挡他下一瞬可能会说出的任何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