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四章
“至于是爱还是恨,这二者之间的阈值究竟落在何处,其实臣也不知道。也许她多对臣诛心几句,臣就恨她恨得不能回头了,又也许臣忽地回忆起平日里她多给过臣一个好眼色,臣就释然地放下,决定继续守护她了。”片刻后,他眼底的泪意已然化作浅笑,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对她柔声谈及。
“而且谁说不能爱恨交织呢,臣可以一壁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一壁又忍不住去像原先一样事事关心她,至多是投予她的感情不再像从前那般尽是对她回应的索求和对她本身的占有了。不错,臣生性睚眦必报,又恶毒不堪,但同时臣也是个认定了一桩事就执拗不知悔改的倔鬼。臣不肯承认错误,更不肯否定自己,也无需她改变主意,不就是带着恨去继续爱她么,臣做得到,而且很乐意为之。”
“可是…你这是何苦呢?分明只要逃出这座桎梏你就能恣情啸傲风月?,何苦将自己死死困在原地…”她瞠目结舌,紧接着便声音抖得几不成言,连带着压抑的哽咽也一同埋入了他温热的怀里。
他与自己太过相像,他于自己而言是心底解不开的枷锁,而反之也亦然。他能分辨得出自己这下意识的一劝并不全然发自内心,何况他不会听从的,她十成十地确定。
“因为臣绝不吃亏,与她相忘于江湖就意味着臣所有的苦头全白吃了。臣在其他事上顺风顺水半点都没尝着的苦,难不成还真要在感情上都补回来吗?”其实,他如今已有些后悔对她口无遮拦地倾诉这么多了,所以不知不觉间促狭的语调就压倒性地占了上风。
他多希望她能把自己当作一个因做了噩梦而胡言乱语的疯子,而不是带着无限遗憾和怅痛苟活于世的自诩清高者。
她想过他会装傻、他会拒绝,但没想到话题会被他扭转成这样。仅是转瞬的迟疑,她甚至敏锐地发觉他不太敢、又或是不太愿直视自己。
他到底知晓了多少?她只觉自己心间一片浪淘风簸,再也无法归于寂寂平澜。
“进忠,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没吃过苦试试?”忍着遽然的心慌,衔出一抹晦涩的浅笑,她双手捧起进忠的面颊悠悠地问。
本已做好了他目光越发躲闪甚至言辞期期艾艾的准备,但出乎所料,他定睛望了望自己,猝然顽劣地勾唇道:“说就说吧,臣真的不懂苦的滋味。哪怕嬿婉再追问,或是责骂臣何不食肉糜,臣也只能予以这个答复了,毕竟臣实在难以想象自己认知以外的处境。”
如此便可翻篇了吧,让她纠结在自己吃没吃苦的问题上,总好过她反复困缚在那半截的真实梦里走不出来。他望着嘴唇翕颤不止怄得近乎想愤然捶打自己的嬿婉,默不作声地心想。
这辈子他想要的明月早已入怀,而上辈子遇到她之前的事他大多逐渐忘了个干净。并非扯谎,他是真觉得自己幸福得足矣了。
压根不是所谓的将苦楚独自吞下的宽慰,进忠大抵就是彻头彻尾这么认为的,这一理已无需自己再去费心印证。她望着他如今纯澈的像小狗似的眼眸,骤然地哀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如若他真是寻常人家的小公子,哪怕是清贫的贩夫走卒,那她便也就此作罢了。可偏偏他是个自幼进宫的宦官,而且还是两世走了同一条不归路的宦官。
哪怕这一世出于自愿,也有了足够的经验,他在宫廷生涯里没有受到过多的磨难。那么上一世呢,他入宫前经历过何等的贫苦,入宫后一步步走到御前又挨过多少冷眼和打骂?自己在梦里都体悟过那么多忍无可忍的昼夜,她不信他丝毫不曾回溯。
更何况,还有那道他为宦的最惨重的代价。她的视线不可遏止地往他身下飘忽了半瞬,又心急忙慌地错开。不能让他察觉,绝不能。
然而,光是想象那一幕的场面,她都替他疼得像是心被生生剜去一块。目视着他一如既往的笑眼,鲜血淋漓的空落感翻涌上来,让她想为他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却又顾忌着他的自尊,连半个字都不敢露出声。
“看到孙财肥腻骚臭的胖肚子晃晃悠悠地挺在面前还得屏着呼吸赔笑脸算不算苦?更早些时候,看到臣的胡师父滋着一口黄牙、斜溢着一脸褶皱、一会儿对小太监唾沫横飞一会儿又对皇上笑得像朵摇曳的金佛座洋菊的模样十分受不了,但也只能咬牙忍到回了住处才能蒙被大笑算不算苦?如果这些算苦的话,那臣的确挺苦的呢。”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满不在乎地与自己嬉皮笑脸道,她微蹙着眉头,终是哼出一声鼻音勉强作为对他的回应。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详细谈及过他在梦中所见的前世曾有怎样的苦难经历,这一点她还可算作他只报喜不报忧。可他明显打心眼里不认为这算是一段难耐的凄楚过往,连半真半假的抱怨或是揶揄都没有过,这是否也在侧面体现了自己带给他的创巨痛深是其他任何肉体与精神上的折磨都不可比拟的,因而那些才不值得一提的?
毕竟,也只有在与自己相关但又不可直言宣泄的沉痛往事上,他才有可能紧紧捂住不透露一丝风声,以免引得自己惊惧不安,这是无论怎么寻思都不无道理的一种情形了。
“那我换个问题吧,不说这些了,毕竟假设没有意义,你如今喜欢的人是我,不是旁人。”怔神过后,她轻柔地抚触着进忠的下颌,却下意识地悄然避开那条虽不在他脖颈上,却隐隐横亘在自己目中乃至心间的勒痕。
“不是如今,是一直、永远。”他一字一顿认真地纠正着,还乖巧地将自己的脖颈更往她的手边递了寸许。
而随着进忠的移动,她不欲避开,指尖便顺势蹭着了他喉结边微微弹跳着的脉搏。如此鲜活的他,恍惚间让她有了升腾而起的一息感动。
“进忠啊,你对自己相处了很长一段时光仍旧极度厌恶的人…还会有改观的机会么?”听嬿婉这一言既出,他还是改不掉地去思虑她究竟最想从自己口中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可以与我逗趣,但是别想搪塞我。”她的眼睛朝一边瞥了瞥,手似想缩回去抚向自己的口鼻,但被她克制住了,且很快她又佯装没好气地补充道:“欺骗我就更不可行了哦,仔细我拿你炖成狗肉煲。”
他基本都可以判断出嬿婉的潜意识拧缠在哪一处不肯罢休了。但其实这是个他无从答起的问题,因为他哪怕实有这样的体验,那也全是因她而生。最浅显的,就譬如两朝薄情寡恩的帝王,他无一丝可能会去改观。
“不行,他是一头猪。”他耷拉着唇角,很丧气地摇摇头,引得嬿婉欲言又止地瞪他。
他由衷地不情愿她因为自己这一辈子愈发对她好的缘故去委曲求全着妥协,但不知她忆起更多零星碎片后会不会当真如此,所以也只能点到为止地暗示她了。
“嗐,我方才加那一段前缀就是为了排除掉孙财,谁知你又心心念念地把他当成掌上明猪了,”她故意长吁短叹着去点他的鼻尖,一咂嘴道:“行了呗,抛开你的爱财不提,你对旁人什么看法?”
“那也不行,大彘不成,难不成小彘就成了?管他大彘小彘不大不小的彘,只要臣认定了他是得拴在猪圈里的货色,就绝对做不到当真兴高采烈地让他进屋与臣同宿同眠。臣是人,他们是猪,这能一样么?”进忠面色一讪,仍与她胡乱开玩笑,但她知道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改观绝无可能吧?”未有半分震颤,但她犹觉自己的胸臆间一声闷响,如幽暗封锁的阁楼间一只陈年细瓷瓶落地,碎得悄无声息。阁外人不闻,阁内也无人晓,只余满肺腑的空茫与锐痛,连眼前他如素天际水般的悠然笑意都淡了。
“绝无可能,臣不是那种人呐,臣的底色恶得很,连原谅都做不到,还谈何别的…”他阴恻恻地坏笑,一壁试图逗乐嬿婉,一壁甚至在心里琢磨自己在梦里对前世众人的惩处还是太轻,合该一视同仁地抄起任何手边可得的棍棒木板毁其体肤。
“但愿你有朝一日别觉着我也是一口豕豞不止的大猪。”她强忍着无尽的忧惧白了进忠一眼,他旋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口:“那臣一定是眼盲心瞎,还得麻烦嬿婉用门板砸臣两下,待臣清醒了就向嬿婉负荆请罪。”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只是所谓的像猪兴许还勉强好一些,可那是他斩钉截铁的诅咒。她的神思游离,飘飘荡荡间眼前就重现了他濒死前满头青筋爆得几乎要尽数崩断的样子。
“进忠…”心慌得几乎要窜出胸腔,她长吁一口气,却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遂缓缓地倾身将他抱了满怀。
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她才略微觉着自己从万丈高崖的坠落有了将将可承接的软处。
“就算嬿婉一个不小心变了猪,那臣也是猪之夫嘛…哦不,应该叫猪公,臣的头脑没拐过弯来。”如今,他再温柔的调侃也令她既想展笑也想恸哭了。
“不必,你当个赶猪人就好,犯不着如此。”实在不想让他察觉,她阖了双目,上手轻扇了进忠一巴掌,并悄摸将濡湿的一点泪意抹在了自己的袖口。
“那没办法了,臣把嬿婉抱到冬暖夏凉的屋里日日好吃好喝地侍奉着吧,不过臣从未做过这份差事,有什么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还请嬿婉多包涵。”他继续怪腔怪调地诨说着,她屏了须臾,终是禁不住无厘头地一哂,道了句:“行了,油嘴滑舌的,收收味儿吧。”
他果真不再多言,只拥着她的身躯怔怔地凝望她,而她还是半晌过后无意间从他怀里一抬首才发现的。
他与自己一样,应是都极怕如今平静而绚烂得犹如幻彩琉璃片的生活会骤然地碎裂为齑粉吧。可再与他无言相拥下去也万万不可,自己了无睡意,总不能当真害他滞留于永寿宫一整夜。
“进忠,我想到…饮酒或许能助眠,”她小心翼翼说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略显忐忑地提议:“堂间的角柜上还搁了一壶内务府分发的清酒,不如你去把它取来,咱们分着喝点儿?”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自个儿喝上一两盏也成,总之就是为了能早些睡过去嘛,偏门歪法也得试试。”见进忠一时犹豫,她情不自禁又小声道。
“臣喜欢的,臣这就去端来。”他如梦方醒,旋即不待她细说酒壶具体在哪一只角柜上便紧赶慢赶下了床榻跑出去了。
不过,她也的确相信进忠不消片刻就能取到。她坐起身,将外褂披回,刚扣完盘扣,他就以托盘呈着那一壶酒和两只小银杯踏入了卧房。
“嬿婉,切勿贪杯,”他斟满了两盏酒,忽地想起了什么,抬眸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微笑着戏称:“虽说现今不会有人闯永寿宫来捉拿你,但若是醉倒了,臣抬不动你可就有意思了。”
“你瞧我信你么?”她眼也不抬,幽幽地回了嘴,接着便将他递来的那一盏痛快灌下。
他的手指摩挲在他自己那只小巧玲珑的银杯上,顿了片刻,仰首也随她一道喝尽了。
如此,他斟酒她便畅饮,二人之间也不多言语。五六个回合过后,进忠开始警觉了,终于在她暗示性地一指酒壶时摇首道:“臣想着差不多足够了,嬿婉歇一会儿吧。”
他眼神忧切但言辞委婉,并没有斩钉截铁地阻止自己,想来也是不愿与自己再有任何一丝起冲突的可能吧,她不由得默想。
醉,到底是一项循序渐进的、对几乎所有感官的巨大侵袭。
她只觉耳中一阵轻小的嗡鸣忽忽,辣意随着喉腔蔓延入心口,偏生头脑又异常清醒,天旋地转间升腾起了无数或属于她又或不属于她的恨。自己是谁,又在何处?她一时似被全然地蒙昧。
而眨睛拨开一片迷蒙的醺酣,她见得进忠眼眶酡红,厚唇抿成了一弯冷硬的弧度,正凝目怔怔地盯她。
若无对自己特有的柔情加持,其实他的神态相当可怖,活脱脱就是个会将他人剥皮拆骨的奸佞,她越发深刻地有了这般认识。
自己怎就喜欢上了这种人?头昏昏沉沉的,似顶着将要崩塌的穹天。
是,自己就喜欢他,这副模样的进忠同样也值得她铭记下来。她竭力撑住自己的面腮,隐隐感到有温热的水湿流入了半蜷缩的指缝里。
“进忠,你呢?你还想不想饮酒?”她扬起唇角,雾里看花般地以指尖触他的脸庞,又柔声问着。
他垂下眼睫,手指覆上她的手,自手背而上细细地抚摸和揉捻着,她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我不喝了,你若是想的话…再帮我喝掉一两盏吧。”许是难过,又许是失意,她想他大概也是暂需杯中扫愁帚来解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