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九章
“进忠公公,所以奴才这两道菜品咋办啊?全倒了么?”王蟾望一望鳖粥,再望一望鹤顶红,终是嗫嚅着多问了一句。
“提去喂御犬?”似乎不大行,若给皇上的名贵犬只喂坏了,王蟾必得轻则挨板子少则丢性命。他转念一想,当即又反应过来不对,而且他自己就是一只“御犬”,这玩意他可不吃呢。
“十公主也说实在没人吃,就拿去喂狗,奴才想着她的意思大概也是御犬吧,您还真与她‘共脑’呢。”王蟾竟当真想要讨好他,顺嘴就如此应和道。
还好王蟾不知嬿婉所谓的狗就是他,他脸色一变,差点又要笑出声。但为了在王蟾跟前留几分尊严,他还是果断搪塞道:“罢了,宁可丢弃点食材也别轻易冒险,哪怕全倒光,说穿了就是至多白费了银钱而已,要是搭上自个儿的小命就不好了。”
话即便是如此,他仍顿生了多给王蟾一些钱财以填补采买空缺的念头,于是转身走去柜边,试图取银锭给他。
不对,王蟾为了练习烹饪,大抵也是花销了不少,几颗银锭显得太打发人了。他改了主意去抽银票,刚好全是放在一块儿的,不必推开挡在他跟前的王蟾去别处另寻,还算方便。
“哎呦,进忠公公,这使不得使不得!”王蟾懵了片刻,反应过来他也要给自己打赏后登时傻眼了,快步走过去拼命摆手拒绝他已经捧出的银票。
“王蟾,你拿着吧,别舍不得那四碗破玩意了,听话,全倒了哈,吃坏了多不划算。”他一时又有些后知后觉的发慌了,方才讲得不够绝对,就怕王蟾端回去咬牙灌进他自己的嘴巴,来个真正意义上的一泻千里,那他就罪过大了。
王蟾不肯接,他干脆把一张五十两面值的银票硬塞进王蟾兜里,阴恻恻地哼出一声:“行了,别叫我抓着你硬吃吃坏了肚子,那我还得抠开你的喉咙给你灌黄连止泻呢,闲的没事禁止给我找事儿做哈。”
“进忠公公,奴才犯了错,您又赏奴才做什么?”自己做砸了一锅菜一锅粥,结果十公主和进忠接连给出大把的赏赐,皆有把自己当孩子宠的架势。王蟾张了张嘴巴,虽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直言道:“那啥…其实十公主也赏了奴才,嗯…好几颗银锭和一捧相当厚实的毛料。”
“她赏你东西,你还对她面誉背毁?什么白眼狼行径…”进忠的心情无疑在大起大落中折返往复,见他顿足不已又狠狠地剜了自己一眼,王蟾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为奴才这辈子只忠于您,”王蟾急得额角的汗都一股一股冒出来了,强词夺理道:“还有奴才哪里诋毁她了?奴才复述一遍她对您的侮辱也叫诋毁?”
又回到了这个让人啼笑皆非的老问题上,他也没办法再和王蟾深入地掰扯,略一思量后干脆指着门说道:“我瞧着…夜挺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乖。”
“进忠公公,您总是拿奴才当小狗一样逗。”亏王蟾还知道抱怨,还抱怨到了歪打正着的一点上,他既有些无语,也有些无端的窃喜,对王蟾严肃地更正道:“不,我至多拿你当小蛙一样逗罢了,论小狗你还当真不够格。”
“噢,蛙就蛙吧,奴才致力于当只好蛙。进忠公公,本蛙这就告辞。”王蟾提了食盒不紧不慢地边走边咕哝,忽而想起了什么,半蹲下身子活灵活现地蹦哒起来。
“当心!”他当然晓得王蟾的本意是扮作一只引他发笑的大跳蛙,但这厮食盒里还装着他刚装回去的菜碗粥碗,他生怕王蟾把污糟糟的吃食打翻在他清晨才洒扫过的地上,所以忙不迭出声制止。
王蟾赶紧站直身子,打开略有些倾斜的食盒盖往里头一瞧,确认了内物完好,这才盖回去转首向他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好不容易送走了王蟾,他掩上门走回桌案前。虽基本没了再习字的心思,但要睡下似乎也为时尚早,他发了一大会儿呆,眼神往柜边一瞟,突然发现角落里多了好几颗银锭。
显然这是王蟾留给他的,而且大概率正是嬿婉给的赏赐,王蟾秉着不贪私财的念头干脆转赠给了他,可他连王蟾究竟是何时悄悄撂下的都回忆不出来。这小子,竟还有头脑如此灵光手脚如此迅疾的时刻。
追出去也来不及了,他偃旗息鼓地把银锭揣进自己的荷包里,预备着下次与嬿婉单独相处时再辗转送回她手中。
桃月伊始,紫禁城的天像被温吞水浸过一般,丝丝缕缕地酝起若有若无的暖意,但若是穿插几日曀天,那便会再度还寒侵袂。
当值中的小纰漏还是有的,他记混了本朝约定俗成于三月十五的殿试和更早于此已经结束的会试时日。毕竟从前乾隆在世时一般会将这二者分别安排在三四月,而如今提早了这么久,他没反应过来就被皇上吩咐着去参与了保和殿的殿试准备事宜。
殿试是自清晨而至日暮的一整日时间,期间的点名、散卷、赞拜、行礼、以及颁发策题等流程皆需他们这些内侍梳理清楚,而后甚至还有阅卷、呈交皇上、皇上钦点翰林的一系列步骤。
他忽而觉着本朝真正的内务府大臣还怪闲的,事都丢给太监干了,那他们岂不是除去隔三差五露个面以外大可花天酒地了?
这份活计没意思、他主观上也不高兴做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他时常驻扎在保和殿里,必然多次错过嬿婉去养心殿请安以及皇上摆驾去永寿宫的机会。他烦得咬牙切齿,终是开始自损式的疯狂耍滑。
负责殿试的大臣横竖是会出现的,他在他们面前扮作卑微到了骨子里的奴颜婢膝样,无论他们提出什么改动,他只要能答应的皆尽数答应,而哄得他们心花怒放后,他渐渐选择在最难做的事上突如其来地口称要出恭,且还要加一句小解遗在里裤上了。
莫说可供太监使用的恭房离这儿不算太近,光是他要更换衣物,那也得跑回他坦,所以紧赶慢赶下少说也得半刻钟工夫。
他冲出保和殿之前,大臣往往是和颜悦色对他称无碍的。至于出殿之后他们是继续和颜悦色暂接他诸如细核贡士?姓名籍贯的烂摊子,还是或嘲弄他的阉人身份或瞋目饮恨不情不愿地等他回来,就都与他没关系了。
反正差事只会不变或减轻,绝无反而增加的可能。他也不贪,能逃掉多少就多少。
不过,虽说身为公公憋不住小解正常,且也有其他小太监或多或少地耳闻,不太可能穿帮,但用的次数太勤到底也不成。越到后来,他越是小心斟酌,难得凑到一次万分合宜的溜之大吉的机会他都喜得跟过年似的。
只要能逃出保和殿,于他而言佯装尿急疾走在宫道上也成了一桩由衷的大乐事。唯有一回不凑巧,他正行至养心殿附近,蓦然撞见了被皇上宣召过去的四阿哥。
四阿哥对他傻笑,他也只好予以相同的傻笑糊弄他。但想来自己必是编不出也答不上四阿哥问他往哪儿去或是有什么差事的问题,所以他毅然抢在四阿哥开口前先发制人,以“别叫阿玛久等”为缘由连声“鞭策”其加快脚步速速进养心殿了。
皇上到底也不可能让他终日泡在保和殿中,毕竟御前总是要人伺候的,更何况他还伺候得这么妥帖,如何能轻易弃置这一劳力。于是,临近殿试的前几天,皇上让全寿去那边做一下扫尾工作,召他回来照常日日只上养心殿的差。
这下可有机会见喜欢的人了,他不慌不忙地侍奉着皇上,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劝皇上往永寿宫转一转。然而,待午膳用完后不久,嬿婉就翩然而至。
与嬿婉互相“挑衅”地望着对方是他不曾想过的,但介于没机会交谈,便莫名其妙地如此了。半晌过去,嬿婉哄好了皇上,并趁着皇上在保春的服侍下进东暖阁处理好几份要紧折子的间隙朝他稍微走近了几步。
“吃了么?”她骄矜地昂着脑袋悄声问,若远处有散差太监走来,多半又会合情合理地将此当作她在刁难自己。
他以为是问午膳,连忙颔首应答:“臣吃了。”
“哟,你还真吃得下去,小瞧你了,”她目中露出五分的讶异和五分的狡黠,他瞬时明白了她所言是为何意,又闻她哂笑道:“真不愧是你家爱蟾,做成这样你还吃得真香。”
“不是,臣是说今儿午膳,臣吃着觉得挺丰盛的,”他心虚地目光四顾了片刻,格外压低嗓音道:“香什么香?要了臣半条命了!他做了个什么玩意儿,虽把臣当师父敬了但也没把臣当人看呐,肥猪肉裹了肥猪油再抓把白糖搅和搅和就叫鹤鹿同春了?分明是喂猪的泔水!”
“粥呢?你喝了么?”她略微鼓起腮帮子,似是在拼命忍笑,但时间紧迫之下又连着再问出了一句。
“没喝,他没放盐,”他作出懊丧的样子,紧锁眉头嘀咕:“臣是疯了才敢喝呢。”
“没事,蟾兄的好意你心领了就成,”她颔首,双睫弯弯上前极快地一揉他的脸颊,轻声道:“乖小狗,这几日有想我么?”
“想,”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旋即又试探着问:“你不会日日赶来养心殿寻臣了吧?”
“当然没有,我可会举一反三了,两趟不见你就说明得好好思量缘由嘛,”她仍是盈盈地笑着,迫不及待地坦白道:“喜禄那傻孩子,我三言两语一‘套路’他,他就什么都招了,简直乖得不像话,可太让人满意喽。他既明明白白说你在保和殿里准备殿试事项,那我自是不会再跑空趟,至多例行公事在皇阿玛跟前隔几日晃悠一圈而已,今儿还是因为想着一连数日不现身不太好才屈尊降贵、勉为其难、心怀不忿?、怏怏不服地来了。”
“那你还挺难来的,当真是辛苦了。”他不觉莞尔,谐谑着接口。
“见你就不辛苦,早知我就再提前些时候来了,争取和那颗可恶的开心果论它个仨时辰。”嬿婉攥紧拳头一扬,俨然一副奋力拼搏的架势。
“论到他气噎喉干口吐白沫是吧?”他啧了一声,微微摇着头说道。
“当然,”她忽而笑得有些奸坏,向他探首,眨动着一双星眸,幽幽道:“其实前几日我远远的瞧见你了,你在养心殿的遵义门附近走过去,虽然弓背塌腰但笑得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儿,我都没敢叫你。”
“你…我…”他瞠目结舌,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终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唉,臣够倒霉的。”
必定是自己佯装尿急的时候了,他尴尬得险些控制不住龇牙咧嘴。
“和你说着玩儿的,哪有什么‘小人得志’?就算有,也该是‘小狗得志’嘛,”她往他脸颊上一拍,眼神儿往天上一瞟:“难得见你不凑在我身边时也喜得眉飞色舞的,大抵是整蛊了什么惹你心烦的人吧?那我还胡乱打扰你做什么?一来得让你在喜悦中多沉浸一会儿,二来我一掺和再一耽搁…追兵撵上来发现是你干的暴打你一顿怎么办?”
不得不说,嬿婉的猜想几乎不差,他诚恳地颔首道:“臣不想在保和殿里安排殿试,臣只想出门踏青…”
她正欲打断他问这踏的是哪门子青,蓦然又觉不对,这分明是他的即兴揶揄,遂装作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忿忿问:“进忠啊进忠,你如今连差事都懒得做了,成何体统?”
“这又不是臣的分内事,从前几十年都一直是内务府大臣做的,莫名其妙丢给臣一个御前太监算怎么回事…”他当真有些义愤填膺了,说着说着又觉不对,今生进宫拢共都没几年,这摆明了是在暗示嬿婉自己讲的是前世的事了。
“没事没事,那是开心果信任你,你该高兴嘛。”也不知她是听不出,还是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笑吟吟地就出言“安抚”他。
“那也不成,”他略显局促地一讪,舌尖轻轻一舔下唇,悻悻然道出了也算实言的一句:“他并未给臣额外的报酬,没钱的事儿,岂不是白出力气么?臣不干。”
无论从进忠口中掉出什么样离奇的话,时至今日,她都不会觉着有一丝一毫的惊诧了,甚至反而欣慰颔首道:“就该这样,咱们不助长白吃、白拿、当白差的风气。”
“对了,这个给你,”提及钱财,他自然在顷刻间联想了起来,忙不迭从荷包里取出王蟾给的银锭塞进嬿婉的手心:“臣想…大概又是完璧归赵了吧?”
“这小蟾子,给你送吃的,还给你银子呢…”她秀眉一颦,但也没与他拉扯,将银子迅疾地藏入袖中收下了。
从嬿婉腹非心谤的神态来看,事实绝对是如此的,他悠然一笑,摇首道:“不,这可不是小蟾子给臣的赏银,而是对臣严重精神损害后的赔偿呐。”
“从本宫这儿得了银子,转头赔给了你,这小坏蟾,哼…”她略微别过脸,轻斥道:“边儿去吧,狗奴才。”
“是,奴才遵旨。”嬿婉的视线盯着皇上离去的方向,他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忙不迭摇尾乞怜地答应了。
“开心果快要钻出壳儿了,你别吊儿郎当。”就这样规规矩矩地在她身旁垂首立了一大会儿,还是没等来皇上,她倏地窜过来,笑着搡了他一把。
他很听话地将脑袋俯得更低一些,但口中却没忍住嘀咕了一声“摁回壳里”,把她逗得再也不敢与他轻易面面相视了,兀自侧过身子踱了几步,随手拨弄起了窗上的珠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