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章
殿试那一日,一切都在不疾不徐中按部就班地进行,且他再度见着了解元会元皆中的周遐。
周遐仍是那般风姿翩然,甚至俊逸的面孔上格外添了一份胸有成竹的从容,但这并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仅瞥了两眼就躬身立在皇上身边继续殷勤地侍奉了。
不过,哪怕偷瞄几眼试题也比这有意思得多,无所事事了半晌,他又开始蠢蠢欲动,并终于在伴驾回养心殿前抓紧时机伸长脖颈成功瞟得了试题的大致内容。
一言概括之,皇上想听众贡士由时政谈至自身有何理想、能为本朝作出何贡献。
那便是胡吹了,谁吹得足够妙谁就能名列前茅。这种题若让自己作,还当真作不出,毕竟自己的脸皮虽厚但没厚到点子上,太让人为难了。他在无人处略一盘算,勾唇没脸没皮地发笑不已。
三日后,他与四阿哥在长街僻静处无意间碰了面,四阿哥迫不及待就走上前与他说前日阿玛去了一趟上书房,与他们兄弟几个讲了此次殿试的命题。
那天皇上的确在全寿的随侍下外出了一趟,还去了挺久。他本还在琢磨会不会是去永寿宫,自己是否不小心错失了一次见嬿婉的机会,而如今四阿哥一提,他倒是释然了。
“我猜测,您阿玛是想让您与兄长们也各自作一篇文章让他过目一番吧?”他保持着挑不出错处的笑容,对四阿哥略带调侃地接口一问。
“嘿,进公子猜得还挺准!”不然呢,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皇上亲自写一篇范文给众阿哥们过目,一壁听四阿哥笑言,他一壁暗自思忖着。
“你可别猜我绞尽脑汁也写不出话哈,我可有心得体会了,唰唰唰落笔如有神,不到一时辰就写了篇让阿玛还算满意的文章。”四阿哥摸了摸脑袋,满目喜色地继续道。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恭喜恭喜,淇公子又闯过一关。”在如今对他时不时呈现出避猫鼠架势的四阿哥面前,他致力于做一个不扫兴的人,遂扬起唇角打趣。
“我虽以游山历川、泼墨挥染为乐,但我也愿听万家烟火、以一生赴远疆。为国、为家、乃至为普天之下的每一黎民百姓谋求安居乐业与福祉骈蕃是一件多幸福的事,根本无需费尽心力去雕文织采,我便能洋洋洒洒写下许多发自内心的感慨…”许是误认为他对此颇有兴致了,四阿哥絮絮地与他谈了不少,他就这么听着,心中觉着乐也不合时宜,不乐更不合时宜。
“哎呀,我的话太多了,没给进公子开口的机会,不知进公子有什么理想么?”讲到兴头上,四阿哥似乎还不满足于他但笑不语,憨厚地一咧嘴说道。
世道待自己不仁,那就莫怪自己待世人不义了,他面带融融春光般的笑意望向四阿哥,内心的真实作答却是冷峻刻薄无比。
不对,就算世道待自己极其之仁,自己也没必要以“义”去回馈。焉知这所谓的仁是真是假、是否此一时彼一时,“义”错了岂不亏大了?这可不是发现义错对象后立马掉头不义就能弥补损失的。更何况他也根本没这当救世好人的义务,本就是寡廉鲜耻的鬼祟,披上厚实的人皮都不会行路了呢。
他心底好笑异常,凝神略一思索,了无破绽地微笑得颇为霁月清风,轻声细语道:“我有两大理想,一则是嬿婉永远安康顺遂、幸福美满,二则是世道永远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前者是由衷的,故大抵也在无形中反衬得后者格外虚伪了。他生怕被四阿哥探出自己所想与此言南辕北辙,狠狠心添了一把火,神色越发恬淡谦卑地说道:“为了清明盛世的延续,为了万千世人的含哺鼓腹,以我之血肉筑成庇佑他们的伞冠也是可以的。”
然而这又太过火了,话音刚落他自己就险些爆笑出声。毕竟宁可自己先负遍天下人,也不能让天下人负他半分才是他最质朴的想法。
他一心爱慕嬿婉并不让承淇有丝毫疑虑,但在承淇心目中,他如此郑重的发愿更不像是假的。于是,承淇自然而然越发敬重他到了无可复加的程度。
后来四阿哥与自己又接着说了些什么作为收尾,他记不太得了,总之自己的言辞过于可乐让他实打实地忍了半晌的闷笑。
直到与四阿哥相别去,他才稍稍缓过来几分,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四阿哥所谓的美好憧憬。
这也是自己与他观念上最合不来的第二处,差不多仅次于对帝王乃至皇权的态度分歧。他自知同样毫无协调的可能,而且也不方便与嬿婉言说,所以心下也不太在意了。
钦点翰林的传胪大典不出两日便接踵而至,皇上破例邀请众阿哥公主及嫔位以上后妃至太和殿观礼。嬿婉在昨儿晚间才得了消息,虽很遗憾额娘不能参与,但于此事本身还是相当欣然的。
“嬿婉,你早些歇息吧,明儿记得早些起来梳妆打扮,别误了时辰。”同样还有一桩让她高兴却又不太好提起的事,便是额娘自小产调养一阵后身子一日比一日康健了起来,如今额娘已能狡黠笑着打趣自己了。
落下那个折磨了额娘好几个月的龙胎兴许当真不算是极坏的结果,她默想了一瞬,旋即被额娘灼灼的目光给盯了个正着。
她当然明白额娘的醉翁之意在哪里,遂轻轻顿足道:“我能误时辰?我明早一睁眼便急不可耐地飞入太和殿还差不多。”
春婵在一旁抿着嘴儿偷笑,她也不恼,只侧首以“我晓得你心思”的眼神稍微乜了乜她。
“公主,您要看周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啊?”周遐金榜高中一事早已晓谕天下,紫禁城中人人皆知也不稀奇。虽然并没有错想成公主对周遐青眼相待,但澜翠想当然地如此认为了,张口就笑着问。
不光是公主,连主子、春婵都霎时将略显错愕的目光投过来,澜翠咽了口口水,登时心知问错话了,忙不迭张口急于解释。
把嬿婉与进忠以外的男子牵扯到一起似乎已成永寿宫内约定俗成的禁区,因为一有这样的言语苗头,其实就在无形中又对嬿婉宣判了一遍她不能与进忠长相厮守的现实。春婵如何肯让她揣着不愉就这样过去,灵机一动揶揄道:“哎呀,咱们澜翠真聪明,晓得七公主欣赏周状元,撺掇着嬿婉多瞧瞧‘八卦’呢。”
“就是就是,至于公主本身,那是急着去看…看她额驸。”估摸着这事在这里绝对是无人不知,所以澜翠豁出去了,讪皮讪脸地说道。
“有什么好看的,丑得很,还不乖巧。”这下嬿婉彻底高兴了,微红着脸眼神往边上一瞟,以一副相当嫌弃的语气嘀咕道。
要不是亲眼见过他们二人有多亲密,澜翠就信了。而此刻,澜翠咬着下唇浅浅一笑,越发没规矩地接口:“奴婢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呀,公主您那日说喜欢俊俏温柔书卷气但也狡黠刁钻恶趣味的,这不是进忠公公又是谁呢?”
“是狗。”嬿婉忍了一会儿,忽而边挤出两个字边笑得伏在案上花枝乱颤,甚至又补充了一句:“我家的那只。”
见澜翠言辞这么直白,春婵就知她们应当是都说开了,她全然没了顾虑,在一旁谐谑澜翠:“咱们家公主说是狗,那便是狗了哈,澜翠,你平常见到了御犬可老实些。”
“哎,必须的,奴婢一定老老实实,绝不像王蟾那样随意拣东西来喂坏他。”前两日还从公主口中听得王蟾的确也拿相同食材投喂了进忠的事迹,澜翠当即握拳表了“决心”,逗得一屋子人都欢颜笑语。
一夜的工夫眨眼就过,嬿婉醒得比预料的时辰还要早,一骨碌爬起来抓了预先选好的晴蓝色褂子就往自己身上披。
她还是觉着进忠最喜爱看自己穿晴蓝或是俨然具有黼黻之美的华服。穿得太招摇不好,而且她也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抢去七姐的风头,所以也不必多纠结了,寻常的晴蓝绣褂就是最合宜的。
当真是女为悦己者容,她一壁戴上去年与他相识相知时屡次戴过的珠饰,一壁哼起了小曲。
在额娘的强烈要求以及“嬿婉少一人盯着易走丢”的“恐吓”下,春婵和澜翠都随她出了门。她大致猜得到是额娘见得她们隐隐透着些对长见识的期待,这才善解人意地做了这个决定。
到了太和殿她才知女眷们是不可观大典全程的,除去遥遥地看一眼丹墀下列队的新进士以外,后续就全在被屏风临时隔开的小间里进行了。
阿哥们与群臣在一块,寥寥几位嫔以上的后妃在太监的引领下去了相对面的另一间,如此一来,会与她同座的便只有三位姐姐。
七姐的到来晚于结伴而入的六姐九姐,且她在头一瞬就捕捉到了七姐面颊上晕开的一点未褪羞红。可想而知,七姐在殿外一定或远或近地与周遐打了个照面。
她由衷地为七姐高兴了起来,但也不点破,只小口啜着太监们端上来的茶水,听九姐与六姐低声地开玩笑。
竟然是蜜兰香,熟悉的滋味涌入口腔,她感到了无穷无尽漫淌通身的甜。
不过,这岂不是说明自己也很难见到进忠了,她佯装无意地回首望向屏风后,见得偶有人影攒动,皇阿玛大概是还未现身。
“你们再为小主和公主们添一些茶水吧。”她指尖一颤,轻轻将茶盏放下,左后方的春婵猛一戳她的后腰,明显是在提醒她别一听得进忠的声音就愣了神。
右后方的澜翠也小心翼翼戳她的身子,从其略带欣喜的闪烁目光来看,大抵是在示意她紧着点儿提提神,额驸就在屏风后呢。
两位好姐妹的意见当真是半点都不统一,她伸手往后,一边一个捏了捏她俩的指头,对一个表示自己会“注意”的,对另一个也表示自己会“注意”的。
春婵和澜翠应该是都满意了,霎时恢复了寻常的恭顺神采,继续当好侍女的角色。
很快便有小太监呈了茶壶来为她们添茶,虽然不是进忠亲自斟下的,但她无端怀疑蜜兰香本身就是进忠特意指了名儿泡的。
皇阿玛升座后,从鸿胪寺官宣读制诰,到唱名传胪,再到众官员并新进士行礼的一个个环节都无聊至极,加之公主及宫女之间不便再出声闲谈,也听不到分毫进忠的声音,于是嬿婉唯一赖以打发时光的乐趣就成了观察她的七姐。
七姐在听鸿胪寺官唱至状元周遐之名时,一双平静的秋水瞳立时似舞起沦漪?,面颊再度泛起浅淡的酡红,一双纤纤玉手也下意识地拧搅衣襟。
而且七姐似乎很不好意思被她们所察觉,垂首撇开目光须臾,又端起茶盏咕嘟咕嘟地将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最终抚弄起了斜坠在二把头边的米珠穗子,全然一副四处寻事儿做的样子。
陷入慕恋的小女子便是这般彷徨羞怯,嬿婉也不好意思再多瞄七姐了。耐着性子一直等到礼成即将散典时,她本以为七姐会与另两位姐姐一道不紧不慢往外行,可出乎意料的是,七姐抢先一步起了身,三步并作两步往连绵的屏风边缘处走。
她不禁好奇,赶在携手聊得热火朝天的六姐九姐之前跟至离七姐几尺远的斜侧身后。
七姐忽地停了脚步,延颈往屏风外望去,她停步不及时,也瞟到了一星半点。
原本昂首信步的周遐似有感应一般回了首,清俊的面孔上浮出一个带有无限暖意的笑,接着便腼腆又小心地跟随众进士的“大部队”走了。
眼见七姐的侧颜都笑出了柔和的弧度,她赶紧垂首暂避,又装模作样地凑向春婵,假装与她耳语。
不对,这反倒显得像自己在将方才的见闻告密给宫女了,她刚张口想随意说两句就开始后悔,尴尬地干脆一挽春婵的胳膊,就当需要她的搀扶。
七姐走得很快,像是想要赶上周遐的步伐再偷瞄他几眼。而此时此刻,进忠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卑躬屈膝地立在了她们面前。
她怕自己的威严会终结在与进忠对视后扑哧笑出来的那一刻,于是慌忙将嘴角往下压,眼皮也微微垂着点儿。
“启禀诸位公主,万岁爷邀您们去御花园伴驾,几位得万岁爷青眼的新科进士以及世家子弟也会同去。”她家进忠将卑顺扮到了极致,行完礼后几乎将脑袋整个埋了下去,又是躬身又是驼背的,可怜得像个落水狗。
她很是不解,然而澜翠还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用指头戳她,戳得她近乎啼笑皆非。
七姐应了一声,旋即笑着招呼她与另两位姐姐赶紧跟上。而七姐自己则走得尤其快,迫不及待就往殿门口冲去了,大概是在追赶她中意的周遐。
也正是因为七姐的疾步,进忠才得以有了机会自然而然地行至了她的跟前几步处,她望着他既白皙细腻也不乏棱角分明的面容,忽地想明白他方才为何那般了。
连自己都得强行屏住笑意,他一定越发难忍,保险起见为了不当着三位公主的面傻笑,他毅然选择还是别瞅他的夫人为妙。
分明这才像个得了赐婚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嘛,不引别人,光引着夫人了。她脚下加快,隐隐闻得了他发辫上飘散的发油清香,不禁心猿意马地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