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二章
其实见到进忠全须全尾地回了他坦,她是半分都无愤慨至余庆幸的。但眼下到底寻不得其他的借口逗他,便也只能如此为之了。
“还不应答,罪加一等。”她几乎没给他自辩的时间,立马就劈头盖脸地又添了几句:“究竟是你寻财猪鬼混了,还是财猪寻你鬼混了?你俩是谁先动的蹄子或爪子?当然,无论是谁先起的头,罪责都一样哈,别想抵赖。”
“不不不,绝对不是嬿婉想的那样,臣都十多日没见孙财了,而且怎可能在与嬿婉邀约的今夜…”
床榻的侧边隐隐往下一沉,旋即听得他似笑非笑的辩解,她想当然地误以为是进忠没脸没皮地爬到自己身畔躺卧下来了。
“都‘十多日没见孙财了’,亏你记得这么一清二楚!你心里是有它的对不对?”她忿忿地一口打断,猛然翻过身子瞪他,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横躺,而是除冠跣足跪在了她外侧的褥子上。
“你…你总不该是寻蟾兄玩闹误了时辰吧?”她一时哽住了,百感交集间实在没了主意,便随意造了一道坡,既让他也让自己下驴。
“当然不是,蟾兄想毒倒臣,臣很讨厌他的,才不会去瞧他。”一闻王蟾,他还是那样窃窃地笑,双手胡乱摆了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迎着他满怀希冀的目光略颔了颔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其实臣是被皇上扣下了一两个时辰,本该臣下值的那段时刻他忽地嗷嗷怪叫说狂轰乱炸头昏脑子痛,还心窍砰砰乱跳眼前一片模糊。臣又不是太医,总不能拿他当猪治吧,所以麻溜地去急召了太医院院判替他瞧。瞧出来的结果也不是什么大病,就只是肝阳上亢、痰湿中阻而已,臣配合着太医精心侍奉他用完汤药直至彻底痊愈睡下,一晃眼就这么晚了。”他戏谑着一股脑儿全倾诉了出来。
才听得进忠头一句,她就本能地一咯噔,且后来无论他说得如何妙趣横生,她都禁不住地为他忧心忡忡。
“真的没事了么?你不会骗我吧?”她支起身子去抚触他的手。
“没事了,睡得像死猪一样呢。”不知是否出于故意,总之他领会错了自己的主语。见进忠挑着眉毛如此回答,她当真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臣还是要向嬿婉告罪的。毕竟臣没能遵守邀约的承诺,让嬿婉独自等候在他坦里,又吃了一大场惊吓,总归是臣的思虑不周。”他面上的促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任凭距他以最卑贱姿态面对自己过去了多久都始终如一的虔诚和谦恭。
这样的男子,无论他自视有多卑劣歹毒,也无论在旁人眼中他是怎样奴颜婢膝甚至媚上欺下,但至少在她心目中他永远不会是恶人,也除了母亲以外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还告罪…你是觉得我方才生气了么?”她顿了顿,眼神一睨,尖酸地指出了他言辞里的破绽。
“不是,”他很乖巧地摇首,一双晶亮的眼瞳恰似冉冉飞星,略一思索后,他便与自己十指交握,只听他诚挚道:“臣知道嬿婉唯恐臣在当差时犯了错或出了事,没来得及回他坦与嬿婉说上几句话,就不能再与嬿婉相见了。”
“而且臣告罪也只是因臣内心有愧,并不是说,非要到嬿婉对臣的行为明确表达了不满的程度,臣才会收敛…”
他说得隐晦,但她心知他暗示的是什么,也无法反驳出自己不是他想的这般心忧的,唯有泪盈于睫作为了她这一瞬间仅剩的反应。
这期间甚至还有不可言说的部分,他的死状隐隐绰绰地浮现在她眼前,因此她也更不可自抑地会去联想到那最坏的可能、以及略次一等的苦果——他因想起了前世恩怨而不愿意再与自己相爱。
眼见进忠懊悔不迭地试图替自己拭泪,她大喇喇地再度扯起他的被子,往眼睑下使劲擦了擦,并顺势掸开他的手幽幽道:“行了,横竖是过去了,这只又恶心又讨人厌的小狗既没伤着也没被关着,是我白操心了。”
“嗯…这种事我预料不到,你也一样预料不到,谁都没错,错的是那颗开心果,谁叫他突发恶疾的,你还是别向我告那所谓的罪了。”进忠被自己拂走了手后还喜不自胜地注视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不觉就咕哝出了真心话。
“就是,小小一颗开心果,不那么开开心心地混日子,反倒还头疼脑热吱哇乱叫硬要当一颗恼人的坏果,真是贱得慌。”他连声附和着自己,还拊掌两次以表他无处发泄的愤慨。
“都这么晚了,要不咱们一起早些睡下?明儿晨起若还有闲暇,就再聊几句?”又东拉西扯地与进忠小叙了片刻后,她终究是试探着问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期盼事。
她以为进忠会犹豫,亦或是婉拒。但事实再一次出乎了她的意料,他不假思索就微笑着颔首答应了她。
“进忠,你当真不怕再有半夜鬼敲门?”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慵懒地瞥他,又伸手以指关节轻敲在他的额角上,仿佛拿他当做了他坦门一般。
“那就劳烦嬿婉一骨碌下床,躲至臣早就预备好的木箱子后头。”进忠眼带笑意,在她勾动手指的示意下一壁平躺下去,一壁揶揄又不失真诚道:“自那一日被‘傻孩子’敲门后,臣就很知趣地去寻了阿财,也顺利从阿财那儿弄到了箱子和柜子,如今可算有用武之地了。”
“你倒想得挺长远,连我终有一日要与你在这儿同宿同眠都想好了呢。”依嬿婉的心意,今日究竟会与自己进行到哪一步,其实实话实说他心里半分底都没有,只不过是隐隐对她会举止出格预感得十分剧烈。眼瞅着她悠然自得地躺在自己身侧,他以为这一段该是暂且翻了篇,也便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一双珠星璧月似的美目凝望自己凝望得出神,许久不曾道出话语。而他既不愿打破这片令人心安神泰的盛景,也不敢先说出什么有可能使她或使自己事后痛苦悔恨的妄言。
“进忠,你有没有觉着…嗯…”还是嬿婉率先出了声儿,他朝她略微凑过去几寸,以表自己在认真地倾听。
“我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地候着你,就好像是正痴痴等待晚归丈夫的妻子?”她的手臂环抱上来,像生出了根须一般驻在他的身子上,而笑语盈盈的同时,她的面颊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羞赧的水红色。
这是个他不便作答的问题,所以他只是笑着,下意识地默默将倾注于她的目光暂且瞥开移至床榻上。
“哦?你不喜欢这个说法?”她苦恼地挠了挠鬓边,又小心翼翼改口道:“总不能是内心七上八下忐忑难安地等待着对食公公的小宫女吧?”
她来这一趟前反复推敲过进忠的心思,与原先不同,她现在越来越倾向于觉着他其实自生理至心理层面都是不自卑的。所谓内侍割去的那一部分寻常男子断断不可接受、寻常女子也大多因其缺失而以鄙夷视之的东西,兴许当真只是自己乃至世人强加给他的观念。
所以今日她才做出了这个大胆的决定,她想与进忠更无拘束地莺期燕约、春风一度。
而且,她也怕再不对进忠予以“猥亵”,自己就再也没机会了。哪怕有些违背进忠的意愿,她也不情愿给自己留下遗憾。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至少截至今日,进忠还是对她毫不反感的,此时不趁火打劫更待何时?她仔细地观察着进忠面色的变化,当他红着脸拿一侧的被褥胡乱往头上遮盖时,她非常挑衅地与他争抢起了那条被他攥在手心攥得变形的可怜被子。
“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猥琐?”他干脆丢开了手中的东西,掩面几近无声地大笑不止。
“我这身扮相难道不像宫女么?”嬿婉佯装气咻咻地去揪他的衣领,然后道出了更让他无言以对的一句:“奴婢如今走投无路了,还请进忠公公您疼惜。”
其实嬿婉愈是这样,他就愈坦然地觉着她只是有意对自己占些口头上的“便宜”,而并不会当真轻率地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暂且收敛了表情,镇定自若地瞅了她一眼,只见她轻咬着下唇,腮帮略微鼓起,怕是不多久就要“咕咕”而笑了。
“像,可像了…”他拧着嗓子,像个真正满心淫秽的老太监一般翻过身子缓缓逼近她,伸出食指先是细致地抚触她的面颊,而后挑起她的下巴,以舌尖舔着唇角假装要去啃吻和品尝她的粉唇。
看样子她果真相当期待,当他察出她因兴奋而起的微微颤栗后,心下哭笑不得,并当即决定赶紧转个弯儿戏耍她一番。
“不过——”他为难地直摇首,迎着她惑然不解的目光,兀自拿腔拿调地慨叹:“送上门的小宫女,是福还是祸呢?嘶,咱家可不要,咱家要是实在无处可躲…那就躲大柜里去,孙爷给咱家的那一只大小正合适。”
“进忠!”她气急败坏地将身下的床榻拍得咚咚作响,蹙着眉头龇牙咧嘴地对他愤言:“过分,真过分,太过分了!你晓得你有多煞风景么?”
怎么会有人自愿缩到大柜里只为躲宫女,她心下啼笑皆非,分毫不给进忠争辩的时间,一手搡着他的前襟一手指着床下火上浇油道:“来来来,你给我滚下去,抱着孙哥哥赏你的木箱子睡,预祝你一夜好梦!”
“臣遵旨。”他麻溜地掀开被子一个箭步跨下床去,像只可怜巴巴的叭儿狗一般蹲在她跟前,揣着手抬眼无辜地望着她。
“哼,等我的气消了再准允你上榻。”她咬牙,以指头向他的脑门虚虚一戳,但也仅是须臾工夫,就“勉为其难”地斜睨着他改口:“狗,你还是爬上来吧,我缺个暖脚的物件儿。”
“狗遵旨。”他点头哈腰,立时恭恭敬敬地坐回她身边,歪着脑袋略一思量后膝行至她的小腿边,用双手将她的脚心一捧。
“谁要你真伺候我的脚了?这憨狗…”她扶着额头忍俊不禁,绷起一只足尖儿往他怀间轻轻一挑。
“那嬿婉要臣伺候何处?”憨狗就憨狗吧,他乐不可支,不经任何思考就戏谑着脱口反问。但此言既出,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莽撞骇得一时懵了神,满心皆是对他这句疑似中了靶心的荒唐挑逗的叫苦不迭。
“我…我也不知你愿不愿意呢…”她同样被进忠突如其来的“奔放”惊着了,但旋即反应过来,格外满意地抚着鼻尖窃窃地笑,又假装看不出他眉目间难掩的困窘,倾身覆上来细细密密地吻了他的颊边和脖颈。
他一双明亮可爱的小狗眼对着自己眨了又眨,她干笑一声,手往他嘴唇上轻轻一打,赧然道:“等着我唱独角戏呢?你倒是说嘛,愿不愿意?”
屋内并无地龙、炭盆等暖物,但唯咫尺之距的二人间仿佛温度骤然升高,无论是她还是他皆心跳簌簌,和着从窗缝里拂入的一星半点风梢儿,才将将耐住四肢百骸里流淌的燥。
“嬿婉想要的…是臣想的那样么?”她眼望着进忠屏神呼出一口气,目光闪过一缕复杂的情绪,接着便郑重地向她征询。
与进忠相拥、相吻以至肌肤相亲是她的愿望,因为在此刻,她与他是那样的心意相通,让她不可自抑地想要抚触他的每一寸肌理和得到他的全部。
而且,在来日的不知哪一时分,他们就要永远地劳燕分飞了。兴许是距离,又兴许是心与心的距离。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分明是爱侣之间的情到浓时,她却与他完全相同地答得万分郑重,仿佛交付出去的是一份她由衷题写的诺言。
嬿婉温柔目视自己的双眸亮得灼人,仿佛下一瞬便会勾着他的魂魄漩入焚尽一切的红莲业火中。他全然确知她的欲求,也全然明了她绝不是为讨好自己才作出这番迂回的“奉献”,但也正因她无论身心都爱他爱到了极处,他才更是茫然若失甚至愧悔无地。
“嬿婉,臣对你的心意由两者组成,其一是喜欢,其二是爱——”他在最快的速度内组织出了姑且还算得体的言辞,迎着她羞怯娇憨的容色娓娓道来:“如嬿婉所见,臣很喜欢嬿婉,所以臣想与嬿婉耳鬓厮磨,但在喜欢的基础之上,臣内心中对嬿婉更多的还是第二层的爱。臣觉得嬿婉年岁还小,未来也有许许多多的不定因素,若嬿婉在臣这儿过早地品尝到了欢好的滋味,亦或是不小心损伤了身子,那臣便会百倍担忧、百倍恐惧,以至往后的每时每刻都不能原谅自己的贪得无厌。嬿婉是极聪明的天仙,想必…应该能明白臣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