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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一章

这回的逛御花园,当真就只是实打实的逛御花园了,并无什么额外的娱乐活动,也无什么能让人事后津津乐道的趣事。

皇阿玛身边簇拥着以周遐为首的几名进士,而许久未见的莫德里和另两个她略有些眼熟、大抵是在纸鸢宴那回见过的瘦高个儿公子也亦步亦趋地随行。

莫德里似乎比原先胖了一些,不知是不是贴“冬”膘的缘故,她暗自思忖着,无意中发觉这三人变换了下站位,莫德里走到了中间,颇有几分两根油炸桧夹一个大蒸馍的架势了。

她垂下眼睫忍俊不禁,再一抬首,刚好与竭力不动声色侧过身子瞄她的进忠对视上了,她蹙眉以口型啐了他一下子。

进忠不紧不慢地转回去,继续游离在圣驾的边缘,斜着眼睛偶尔挑衅地望一望一众争先恐后接皇上话头的进士,引得她想笑又不敢笑。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莫德里像一只使劲儿扎进白鸿鹤群里的却被叼得呱呱叫的胖麻鸭。当进忠三番五次见得莫德里屡屡张口犹犹豫豫想要应答皇上的考问,但被众进士变着花样抢嘴并被迫垂头丧气悻悻而退的场面后,他终是不得不得出了这个让人光是想想都哭笑不得的结论。

进忠越来越狂妄了,当她瞥见他抿紧嘴唇憋笑,而后在两位油炸桧虽难以抢答但也捧场一般高声赞扬皇上励精图治、任贤思其的时候悄摸作出隔空拍打他们的样子时,实在忍不住瞪了瞪他。

“好马,好马…”甚至他还在用口型作出这两个字,嬿婉略一懵怔,很快反应过来他在以“溜须拍马”典故中的“拍马”来描述这般行径。而且他眼中的羸弱半死马还不知是这俩瘦杆子还是那枚开心果呢,也算胆大包天了。

她生怕他如此生动的演绎引来不速之客的注目,忙不迭以更狠厉的目光盯着他,直到盯得他畏手畏脚作出奴才的样子仅随行而不再言语,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

后来的这一两刻钟时光里,进忠都没再出现任何让她心惊肉跳的行径,只不过顺势变了个法子取乐,不光对皇上、哪怕对任一闲杂人等都极尽卑贱之态。

自己还是能够忍受的,至少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不分场合地笑出声总不至于。她与三位姐姐闲聊了一会儿,不经意间一回首,发觉进忠有意无意地立在周遐身边,周遐春风得意而他则弯腰驼背挂着一点谄媚的奸宦神采。

要么是难以言说的一种吃醋行为,要么是存心想让自己咧嘴咧得出糗,她白了进忠一眼,忽然察觉澜翠的面色有些难看。

刚好躲他片刻,她拉着澜翠暂避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不高兴?”

“没什么,就是…”澜翠嗫嚅着,支支吾吾道:“额驸会不会心里有想法?”

“什么想法?”她还真没明白澜翠的意思,但涉及进忠,她不由得本能追问。

“就是…”澜翠涨红了脸,似乎非常说不出口。

“没事,你说嘛,我又不会生气。”她很大方地拍了拍澜翠的肩膀说道。

“额驸看到这么多年少有为的齐整男子,会不会心理不平衡,或是嫉妒,以至扭曲…”澜翠像豁出去了一般对她耳语,越说声音越低。

“不会的,你放心,他大抵没把他们当男人看。”她登时明白了澜翠的出发点必然是为了自己,所以不假思索就如此回答道。

而且…也没把他们当人看。这是她最担心的一点,但在澜翠面前她不太好讲,故省去了这后半句。

“啊?”澜翠错愕地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问。

“放心,他的性子我了解,他把奴才扮得这么惟妙惟肖,也是为了我瞧着喜笑颜开而已。”她耐心地对澜翠解释着,澜翠的脸从青红交加到慢慢恢复寻常,最终讪笑着吭出一句:“得,奴婢不慌了,您与额驸自得其乐就好啦。”

进忠还是挺知趣的,当她携澜翠回来后,发现皇阿玛身边多了几个嫔妃,而他的目光也不再时不时地朝她倾注。

不多久,和嫔就唤走了莫德里,嘀嘀咕咕个不停,但嬿婉听不清她对莫德里说了些什么,只见莫德里的目光由迷茫到逐渐有了焦点。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莫德里的视线在她的三位姐姐身上迅疾地停留了一瞬,最终尘埃落定地凝到了她这里。

这样的注视让她实在是很不舒服,就好似通身上下扎满了细密而尖锐的小刺一般,她的脸因无由而来的愤怒而不可遏止地泛起微红,指关节也被她紧攥得发白。

无关此人是肥是瘦、是俊朗是猥琐,只是因为他是个陌生的男子,一个与进忠不同、无论如何都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被指婚为她的丈夫的人。

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一最令她尴尬、愤慨乃至绝望的瞬间。莫德里的打量无休无止,但偏偏他是衔着温和的笑容的,给任何旁者瞥见都只会觉着他是在向周围的人施以善意,这让她连厉声指出他的无礼都很难做到。

她生硬地别过头,佯装去与此刻离她最近的九姐说话。口不择言地胡乱说了几句后,她余光见得莫德里的目光彻底移开了,仍旧专注地与他的姑姑和嫔交谈。

日头一晃而过,很快就已然到了众人尽欢而散?的时刻。皇阿玛没有留给她再多瞅几眼进忠的机会,匆匆忙忙就摆驾走了,但她睨着进忠近乎小跑起来的有趣背影,心下不知有多乐得慌。

与皇阿玛前后脚离去的还有皇额娘和几位嫔妃,但七姐始终慢慢腾腾,踱了几步,又往回退几步。

少顷,七姐像是打定了主意,屏退侍奉的宫女,大步流星地追至稍稍落后的周遐身边,鼓足勇气抬手轻轻一触他。

周遐略有些讶异地回眸,见是承琅后下意识地微笑着颔了首。

七姐低低地与他说了句什么,他的眉梢扬起欢愉的喜色,碧空中的晃晃金钲也撒下绚烂灼目的光亮,映得七姐的侧颜似胭脂点雪般动人。

直到回至永寿宫,嬿婉的眼前仍浮现着他们二人友好相叙又极快地友好道别的场景,内心蒸腾着无尽的回味和悦然。

下一回再与进忠见面也成了她格外期盼的事,在翌日皇阿玛携他而来看望了自己和额娘后,她犹嫌不够,隔了三日佯装孝心十足地端了茶点送入养心殿,并得到了皇阿玛无巧不成书的一言:“进忠,你送十公主出去吧。”

“嗻。”今儿他半点也不挑衅了,一双怯懦的小狗眼瞧都不敢瞧她,保持着无比的卑顺一直到走出了养心殿为止。

“你什么时候休班?”她面儿都不转,放慢脚步以手肘捅了捅他就当是问候了。

“三月二十八。”刚暗暗表扬了他片刻,他的小狗尾巴就翘起来了,分明只说个时日,语调却百转千回的。

“那还是东岳庙掸尘会的好日子哟,你要不要去烧香拜祭下?”她又使劲捅了捅他。

“行者塞路的事儿,臣可不去,臣才不要看路人的后脖颈后脑勺瓜皮帽呢!”他的尾音扬了起来,挠着她的心神。

“那你想看什么?”这回她懒得捅他了,干脆一捏他的小指。

“臣只喜欢看什么,嬿婉最清楚了。”离养心门不远时,他加快脚步挡在了她的跟前,一缕扶桑舒光落在他的面庞上,将他温柔的笑意纳入了杪春莺月之中。

他这张面孔,无论日复一日地瞧了多少次,总还是会让她有怦然心动的感触。她一抚自己的鬓发,霸道地命令道:“我二十七日入了夜来你的他坦瞧你,不许撵人,给我好好儿迎接着。”

“好,臣奉陪到底。”他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嬿婉此次一定会强求留宿在他的他坦里的。虽说为了她的安危着想,他并不情愿,但这兴许已是最后的一场美梦了,自己前世对她的恶容不得再有多少时光供他贪婪地陪伴在她身边。

“这是你自己说的哈,不可以反悔了。”她巧笑嫣然,伸出一根指头在他眼前得意地晃个不停。

显然自己懂她的意思,她也懂自己的意思,若不是她眼角在金乌的照耀下闪出的微末一丝莹光,他当真会姑且看作她饱含着无与伦比的喜兴。

“本宫要走了,进忠公公快跪安吧。”她刁钻的下令让他情不自禁一讪,正要蹲身,忽地想起一桩自己既欲问又不敢问的事。

“嬿婉,你夜间的噩梦…有没有好些?”他连忙站起来,故作随心的一言。

“托你的福,梦不着了。”不知是真是假,她此刻相当乐呵地在他下巴上一勾。

“那奴才就告退了。”眼见他当真跪下去,嬿婉又急了,一啧嘴,把他的手臂牢牢抓住:“谁让你乱跪了?本宫是东岳庙不成?”

“奴才拿您当天仙儿敬呢。”这只小狗双眸亮得灼目,她干笑一声,挥了挥手硬催着他回殿去了。

事实并不如她告诉进忠的那么轻快,夜间她仍时不时被噩梦围剿着,只不过与先前相比实在是好了太多。盼星星盼月亮般的捱到了二十七日,她故技重施地穿上了蓝褂,只不过这一身更老旧些,还是一年多以前与他初遇时误打误撞装扮成宫女的那一件。

倒也不全是为了给进忠瞧,她本身就得竭尽所能地低调,以免在偷潜至他坦的途中被人留心到。

亥时将近过半,她以为自己去得已是足够晚了,晚得他都有可能会主动来寻自己,可不曾想推开门走入,进忠的他坦内漆黑一片。显然他事先为自己留了门,但他至今还未归。

她踱步于幽暝?的黑暗中,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心也一下一下地愈跳愈沉。他会去哪里,是被皇阿玛扣住了,还是被迫参与狐朋狗友的宴席,若是后者还好,可若是前者…她觉得自己的魂魄都仿佛离了躯壳。

点灯是必然不可的,她枯坐在进忠的床榻上缩作一团,很快又不可遏止地开始盘算自己究竟是该离开还是接着等候。

若不离开,势必会有被人进门捉住的风险,可要是离开了,他当真只是暂时出门片刻怎么办?

正当她彷徨失措,噩梦不知不觉似湍急?的暗流般扑撞在了她的眼前。她有些分不清虚实,伸手一探,摸索着能抓住的似乎是一条绳索。

绳索的另一端捆扎着什么,她已在恍惚的转瞬之间全然看清了。她又惊又惧地往床的内侧瑟缩,身下的触感冷硬无比,令她回想起那张可怖的床板。

幻象中他那张青筋爆凸死不瞑目的面孔缓缓转向了她,她屏着呼吸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终究是心底一片飞霜入土,又掺杂着一滴滴淋漓的血污混染成不可清扫的泥泞。

“进忠,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一会儿吧,一会今生的你来了,我可不能在他跟前抹眼泪啊…”她以气声絮絮地说着,双臂穿过虚空将死状凄惨的进忠拥住。

“我知道其实你并没有原谅我,我也不想后悔当初的决定,但是——”豆大的泪珠在她的杏眼中酝酿,汪润着垂漫下来,打湿了她清素的衣襟。她吸了吸鼻子,又端起残存的些许威严,粲然道:“我还想和他平静又好笑地度过最后一段互相不说也权当互相不知情的时光,我就这点心愿了,进忠,你心里是有本宫的,你得帮帮本宫。”

门不合时宜地吱呀一声开了,眼前的幻象尽数散去。她下意识地一惊,脚不小心踢到床板,发出了点响动。

“嬿婉?”他一言既出,她悬着的心霎时有了定所,只见他快步赶来,语气越发疑惑地问:“你都不点烛火么?一个人蜷在臣床上捣鼓什么?”

她赶紧扯过他的被子,胡乱把自己面孔上的泪水擦拭干净,但唯恐自己嗓音有异,故没敢在第一时间应他。

“臣说过多少遍了,臣不穷,怎么着也不可能到点不起灯的贫苦程度。而且这两日臣把窗子和帘子都重新更换过了,走时也将其掩得很紧,外头瞧不见屋里光亮的。”他自言自语般地笑着说道,她以为他会去点烛台,可等了片刻仍不见眼前亮起。

“臣可以掌灯了么?”他语气温柔地又问了一遍,她这才反应过来他这片刻的絮叨乃至如今的询问都是在给自己留足调整的时间,他大抵是怕自己的姿态或是情绪不便面见他。

那个莫德里,在自己和姐姐们身上逐一扫了个遍,事后再琢磨倒颇有些审视查验货品的架势。她蓦然荒谬地想到,又荒谬地拿他和进忠的行为做出对比,终是荒谬地笑了。

“可以,”她觉得自己的语气相当生硬,便索性更阴阳了些:“嗯…你爱点几盏点几盏就是了。”

到底还是怕进忠看出自己眼睑的微红,她在他点亮灯烛前的那一须臾,将自己彻底蜷缩入了他的被褥里,面孔也朝向床的内侧。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出他已来到了床边,大抵是呆立在那儿凝目望着自己。

“嬿婉,你是哭过了么?”他像是斟酌许久才下定了决心,连询问的声音都发着颤,而她将将才暂且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自己的喜怒哀乐如何骗得过他,但如今也正是因为骗不过才让她不可名状地心安。

“没有,”她刻意佯装出咻咻的怒气,一拍枕头忿然道:“你到哪儿鬼混去了?快对我如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