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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章

太医很是尽责,搭脉开方连带着传唤御药房太监抓药熬煮皆行动得井然有序,不出一个时辰,嬿婉就喝上了汤药。

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即便是诊治得足够及时,她相当笃重的病症也无法在一天内就得到缓解。

晚间,慈文试着煮了些白粥,喂因天旋地转而卧病在床的嬿婉吃下。嬿婉生怕额娘为自己过于担心,挣扎着起身简单擦洗了下浑身遍布的虚汗,诓骗她说自己的精神比晨起好了太多。

“春婵,你也别想着守夜了哈,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刚哄走了额娘,春婵就又满目忧心地走进来,她连忙摆一摆手,忍着一股股让自己神志不清的眩晕,柔声说道:“明儿一早你还要接着侍奉我,而且太医还要过来忙忙碌碌地诊疗,你得打起精神应对啊。”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春婵强咽了回去,她只怕嬿婉原本并没有做噩梦的预兆,经自己的乌鸦嘴一提,反倒遭殃。

“别可是啦,我身子骨挺行的,不至于小小发热就彻底瘫倒,用不了两三日保管活蹦乱跳,春婵姐姐大可放心吧。”嬿婉揉了揉她的脑袋,多嘱咐了一句:“也别让澜翠有守夜的可乘之机,你盯着她点儿,适时撵她回屋睡大觉。”

眼望着嬿婉的状态的确也不能算一塌糊涂,春婵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地答应了下来。

子夜?时,她烧得越加厉害,幻梦很快便找上了她,前世的皇帝和无数后妃宫眷变作的异兽拖着她漩入了深不见底的沼泽,她的呼救与挣扎皆是徒劳。直到数个时辰过去,她蓦然发觉自己竟在启祥宫里,嘉妃虎视眈眈地瞪着她发难。

这是自己踏上嫔妃之路的开端,她早已全然明了。苦熬至瓢泼大雨的那一夜,她不待有人差遣自己,就不顾一切地冲入雨幕赶往养心殿试图重启那一场刻骨铭心的邂逅。

启祥宫至养心殿的路途不知怎的竟延伸得无限长,她怎么都走不到想要的终点。暴雨侵吞着她枯瘦的身躯,也蚕食了她渐渐枯萎糜烂的精气神,她心慌意乱得几近要在雨夜中尖叫。

拼着最后一口气,她终是冲进了养心门,立在阶下望见李玉和另一个陌生的太监并排堵在殿前惊诧地瞪着她。

怎么不见他?他去哪里了?她脑中一片空白,赤红着眼睛冲上前推开他俩硬闯入养心殿中。殿内一切依旧,皇上像一只团鱼般呆坐在那里,没有记忆中被称作“高斌”这个名字的人,也没有他。哪里都没有他。

皇上甚至都没有阻拦,她四处奔窜着,希冀着找到他存在过的一丝一毫痕迹。但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抱着他不当值的侥幸心理,她逃出了轰隆作响即将塌陷的养心殿,却不小心撞入了另一片同是臆想出的紊乱幻境。

王钦在庑房里对莲心横加折辱,庑房外有李玉、进保和那个她不识得的小太监。她知道他不会出现了,但连黯然神伤的时刻都不能存有,她必得冲进去先将莲心救下来。

她厉喝、撞门、爬窗、扯下树枝往窗间捅进去,想尽了一切能引起他们注意以及冲破阻碍进入庑房的方式,可无一奏效。她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挡在了房外,又像是近在咫尺却被困在了触摸不到莲心的另一个维度。

王钦在用太监的方式侵犯莲心,他裸露的丑陋躯体和粗俗猥琐的动作刺痛了她的双目,耳畔回荡着莲心一声声痛苦和屈辱的惨叫。

她已然满面皆是泪水,被迫抱头捂眼掩耳,试图将眼前的凄惨一幕暂且蔽去,但根本就不能如愿。无论她怎么努力去遮去挡,哪怕将眼睛紧闭得发抖,庑房内的一切都分外真实地发生在她面前。

她在绝望的心悸中醒来,浑身上下皆瘫软得不成样子,而头脑还是疼痛欲裂,似有无穷无尽的幻觉叫嚣着要从其间扑涌而出。

高烧半点都没有退去,太医重新开了方子,又是一日浑浑噩噩地捱过,再由噩梦将她吞噬。

第三日傍晚,堪堪略微好转了一丁点,她遵照太医的嘱咐忍着吞咽刀片般的疼痛灌下数杯温开水,四哥默然无声地来了。

“十妹,你怎么…怎么突然病成这样?”承淇始料不及,满目同情地询问她。

“昼夜温差大,着凉了…”她哑着声音轻描淡写地说。

“那…他知道吗?要不要我传个信…”四哥帮她添上热水,下意识地与她商量。

“不,不要…”她吃力地说着,咳嗽了几声,摆手道:“他空了过来自然就晓得了,咱不必刻意提一嘴叫他担心。”

“也好、也好,都听你的。”承淇慌忙应下,又陪了她许久。

又一夜过去,烧基本上退了大半,但她口鼻间的难受不减,清涕混着眼泪时常汩汩地淌下,浓痰怎么咳也咳不干净。

太医照常来把脉和呈送药品,见她此状,便作出了新的医嘱:“公主经此一病,体质下降了不少,过几日若流涕的症状好些了,还请公主多出门走一走,健一健体魄才是。”

她自然应下,三日后清涕渐止,偶尔还有些浓涕塞鼻,但总体而言可算大病初愈了。至于噩梦,她不奢望能逃脱。

在永寿宫内走动,还不如去外头走动,毕竟在御花园等处还能探听些新鲜事,驱散几分夜晚所带给她的折磨,窝在宫内就消息闭塞得什么都听不得了。她抱着这个念头,去了两趟御花园,与三位姐姐和几名低阶的嫔妃碰着了面。

从七姐口中,她得知了皇阿玛近日在给一对刚由宫女晋封又恰好生辰连着的小答应操办庆生宴。

那么进忠大抵是连日自顾不暇,忙得脱不了身才暂且没来瞧她的。她暗暗地思忖着,也习惯了自己总是禁不住地想到他。

“吉答应和祥答应好福气,刚摆脱了低微的宫女身份,就得皇阿玛这么高的重视,他怕是将咱们四个女儿都抛在脑后了,连见都不带见的。”说到兴头上,七姐半开玩笑地发牢骚。

“不然怎么叫‘吉祥’呢,皇阿玛难得讨个好兆头,也是应该的。”九姐笑嘻嘻地接了口。

“诶,这倒未必,‘吉祥’完了还可以‘如意’呢,好兆头一拨接一拨。”六姐也在一旁调侃。

“那也怪好的嘛,皇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才好呢,纳新妃这点爱好就由着他吧。”九姐说着,还大方地扬了扬手,引得姐妹几人都乐开了。

虽说是过了顶热的晌午她才出门走动的,且四月的天气日头也不算烈,但毕竟伤风还缠绵于身没有彻底好透,所以嬿婉不敢轻易减衣,这也就带来了必然的问题——逛这一趟她热得不行,回宫恨不得要以手掌扇会儿风。

待背后洇出的汗渐渐干透后,她总觉自己面孔上有些若有若无的瘙痒。后来她对镜一照,只见痒处微微有些泛红。

时辰晚了,也不算是什么迫在眉睫需得今日毕的严重事,她决定等明日太医来时顺带着问一问。

翌日轮值诊治的太医细细观察了她的面颊患处后,没敢轻易下结论,派了随行的太监去太医院把佟院判给请了过来。

见得佟院判登门,嬿婉心定了大半。经其详细的望闻问切后,佟院判断言道:“公主经这一病,正当正气虚弱?,抵御不了一点日晒,此刻要走动健体也不宜选在白日里生生对着阳光。实在要出门,还望公主选在清晨或是太阳落山以后,且在御花园中也要尽可能避免接触春季犹盛的花草丛,以免引发其他的植物热病。至于面孔上的红疹,依微臣看暂时无需去轻易涂抹膏药,待避免日光直照过两日后,若仍不见好,微臣再调配药物送来。”

他说得有理,而且一夜过去面上的确不如昨日刚晒完之后那么痒了,嬿婉决定依言试试。

清早起不来,也只能选在夜间出门了,其实她心里默默期盼的是刚好能遇见随侍皇阿玛出门的进忠,不过天不遂人愿,连着三日她入了夜去御花园及附近小逛一圈都只见了其他的嫔妃宫人而不见他。

这一日,皇额娘早早地派宫人过来传话,约众嫔妃傍晚至景仁宫小聚,缘由是设宴庆贺吉答应、祥答应擢升为常在。

想必这二位是当真极美了,勾得了皇阿玛的心,皇额娘想不动声色敲打一番。嬿婉如此意料着,额娘携澜翠赶往景仁宫后她原本是不打算再出门的,可耐不住有送赏赐的小太监提了一嘴称今夜御花园中要放花灯供皇上赏看,她不由得又改了主意。

“春婵,不如咱俩去御花园逛一圈瞅瞅?”面上的疹子下去了,伤风好得七七八八,且又不是她不便出门的白日光照下,她便对春婵撺掇道。

春婵见她日夜情绪不算太好,难得对玩乐有兴致,自是同意的。

今早降了温,夜里更是比前几日冷得多。嬿婉穿少了衣裳,一路行至御花园就感到身子有些发冷,但要折返回去添衣她也不太情愿,就这样将就着继续行进了。

小太监之言不假,御花园里的确挂了不少形态迥异的雅致宫灯,甚至还有太监提了花炮焰火过来排布,大概是预备着皇上和众妃前来时燃放给他们观赏。

进忠兴许也会跟来吧,太想在谧夜繁星下见他了。她走了一圈,自然而然地再度想到了这一茬,不禁抿嘴轻笑。

得寻个合适的位置等待他们的到来,她沿着花灯遍布的小径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荷花池边。

朔风沙沙地刮过,灯盏中的火苗摇曳不止,似有被吹熄的趋势,连带着她的心神也晃了晃。她打了个寒颤,无端地因此联想到了自己早些时候在梦中搭救莲心的那一幕。

转首见春婵含带喜色的面孔掩映在昏明交界的光线下,她知道春婵是快乐的,但她内心深藏的恐惧抑制不住地更甚了几分。

寒风割在她的面庞上,发热时的急遽晕眩再一度向她暴虐地侵袭,她恍惚地踩在鹅卵石上,隐隐有深一脚浅一脚的错感,但还不待她移步去往灯火更通明的别处,就猝然间鞋底一滑,斜倾着栽入了冰凉刺骨的池水中。

她本能地想惊叫呼救,但唇齿一张开,就迅疾灌入了汹涌的寒水。她被呛得出不了声,暮春时节身上本就不算太轻薄的褂子水湿后更是变得犹似千斤重,拖着她一度沉入了淤泥遍布的池底。

窒息感逼入她的四肢百骸,层层将她围剿,脖颈处似套着一根无形的绞索,一点一滴地抽去她的生命。

他濒死前也是这样的感受么?他当时很恐惧很心痛吧?耳膜处尽是呜咽的巨大水声,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紧接着眼前便轮番而现一场场她的确经历过、以及不记得曾经历过的走马灯,但她再也没有思考的机会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她似有似无地听到了春婵的尖锐呼喊和宫人扑通入水搭救自己的响动,旋即就如永恒地坠入了夤夜般,双目一片无边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眼在不知名的宫道上醒来,身上的衣着是在启祥宫当差时的晴蓝色。

所以自己是死了么?在现实中死去,又在幻象中复生了?

这到底是阴间还是阳间,她直楞着眼睛,跌跌撞撞地沿着宫道前行,一路眼泪落满衣襟。

不论是生是死,最要紧的是先找到他,确认他是安全的。即便自己永生永世再也不能与他产生任何交集,这对她而言也完全不具有威胁性了。

可这座紫禁城的夜好黑,也好冷,前路分毫都看不清,还有或鲜血淋漓或面容青黑的宫装鬼魂飘荡着经过她的身畔,吸吮她身上散发的热气。而她则逆流着行走不止,一瞬都不敢停歇。

渐渐的,她意识到这绝不是阳间,但仍是不知去往哪里才能找到他。

凌霄花、凌霄花…只要找到凌霄花就能见到他了,苦痛难耐下,她给了自己一份心理暗示。即便这个联想是错误的,她也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四顾着去竭力地寻。

暴雨惊雷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上劈下来,她惊恐瑟缩身子,却反而不依不饶地奔跑起来,试图以腿脚去丈量这座疯城的距离。哪怕仅仅只能将他的尸身刨出来,她同样义无反顾。

不多久,雨莫名地停了,莲心清秀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跟前,她怔了须臾,当即扑过去将她抱住。

“莲心,还能见到你,太好了…”莲心的笑容温柔无比,身上也无任何可见的伤痕,她却哭得泣不成声。

“其实我不只是莲心呐,我还是你的心魔,亲爱的卫嬿婉。”莲心将她拥在怀间,抚触她的脊背,对她柔和地笑言。

她霍然一怵,抬眸难以置信地细细打量莲心的面容,确认了她没有变作异状。

“你想找进忠,对不对?”莲心对她的表现无甚所谓,还是那般和颜悦色。

“对。”她不住颔首,暂止的泪水夺眶而出。

“嬿婉,你好好想一想,他是什么人?”莲心的温声细语透入她的耳中,却无由地宛若钝刀剜心。她的身子觳觫不已,但内心的答案一如既往地坚定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