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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一章

“他是我的爱人。”脱口一言诉出后,她陡然地顿住了,旋即慢慢地意识到在这座紫禁城里自己不是受母兄疼爱的公主,他不是自己的爱侣,莲心也不会对自己感同身受。

于是,她想方设法地换了一种莲心兴许能理解的方式,重新倾诉道:“他不是世俗意义上十全十美的人,可能旁人会觉得他荒唐可笑,但他对我温柔、内敛、克制,甚至爱我比爱他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在我遇到险境时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我。他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也是在这里我唯一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的人…”

“是么?他是个太监。”莲心的笑意似绽开的飞砾,一寸一寸地碾磨着她的肌理。她也笑着,笑得脸都僵了,泪水近乎凝滞在了眼眶中,连落都落不下来。

“是,他是太监,但他远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千百倍不止。我知道他与我身份不堪相配,但为什么我的母亲、兄长、以至近侍宫女皆能随着时日推移而慢慢理解我对他不可泯灭的情爱,而你却连听我陈述完都做不到…”她翕动嘴唇,麻木地低声说着,莲心怜悯的目光刺得她不敢注视她的眼眸。

蓦地,她再一度想到自己大抵是疯魔了,在这里自己与进忠的关系着实不是如此。但她还是嘴硬地又添出了一句:“你不是我,你没有与他朝夕相处过,你不懂我对他的感受,更不懂他于我而言的意义。”

“进忠是一个善于左右逢源且本性卑劣猥琐手段下作的太监,他在中元节的雨夜胁迫了一名被主子欺压以至走投无路的宫女,给了她爬上去与自己互利互惠和与自己当对食的两道选择。宫女想到我被王钦侵犯的凄惨先例,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肯与进忠对食,只想着若不能当上嫔妃,便一头碰死,免了被太监凌虐的苦楚。这位宫女,就是你——卫嬿婉。”莲心的嘴一开一合,一字一句飞溅至她支离破碎的身心。她无话可说,也无泪可流了。

“卫嬿婉,你回去吧,这也是他最后的心愿。”莲心的身影被晶莹的光线分割成无数微小的残片,在她眨睛的转瞬间就消弭无踪,唯独这一句劝告萦绕在她的耳畔犹似梵钟回响。

可他没有问自己的心愿是什么,即便他前世当真是莲心口中那个罪行累累的恶人,她光凭着他这一辈子对自己的关怀也要将他寻回来。她彻底抹干了泪水,拔腿继续往前跑。

倾盆暴雨又霍然滂沱地降落下来,肆意地冲刷着她的面庞。跌倒,再站起,数不清多少个反复之后,眼前混沌的暮景终于有了变化。

让自己回去既是他的心愿,那他如何能称得上恶人?内心轰鸣一响,她拨开眼前横流的雨水,拖着重如灌铅的双腿,在恣虐的霶霈中痛哭不止。

养心殿恍恍惚惚地出现在前方,她抑住哭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狂奔过去。

他本面无表情地立在屋檐下,一见自己的到来,刻薄的眸子就霎时泛出倾慕的光彩,就如她记忆中一样。

是的,她想起来了,她曾经就是在这条路上跪在他的身前忍着屈辱求他疼自己。

可此刻她只觉他俊逸倜傥似画中仙一般,他的存在照亮了她枯涸的心和一应在暴雨冲淋下晦暗可怖的万事万物。

她一壁抽泣着扬唇,一壁挽着他的臂弯与他同蔽于一柄伞下行走。她做好了当他提出做他向上爬的梯子或是跟了他时改写结局的准备,但他只是带着无端若有庄生晓梦意味的和煦笑意频频向自己注目,至始至终没有问出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她惊觉已到了这座紫禁城的边界处,与此遥遥相对的是另一片真实无比的布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就是她今生平稳地生活了十五年的代朝。

“嬿婉,回家吧,你的家就在眼前了。”他忽地止步,露出狡黠的笑容,抬手向外一指,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面颊。

她误以为他会跟着自己一起过去,所以抽噎着应了一声“好”,快步往门口走。

他的脚步声没有如自己所想那般响起,她停在大门以内,慌乱无措地回首张望。

他在雨下挺直脊背,扬手向自己挥动着,目光缱绻,似在作最后的诀别。

“进忠,你要去哪里?”刚重新筑起的平和心绪又遽然溃塌,她凄惶地唤着,又三步并作两步拼命跑回来,抱着他道:“你得和我一起回家去,咱们一起走!”

“那边是嬿婉的家,而这片地界…是奴才的家,奴才就不与嬿婉一起走了。”他细腻的手指不断地为她抹去横流的眼泪,语调也一如既往地柔和,但她心碎如再也拼凑不起的琉璃灯盏,溢出的火光灼透了她眼中的整个世界。

“不行…不行…”隔着泪眼婆娑的迷蒙,她见得他在浅淡地展笑,于是越加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哭泣道:“你在我眼里永远不是奴才,我也绝对不会把你一个人落在这里…”

“奴才做了很多很对不起嬿婉的错事,嬿婉若带走了奴才一定会后悔的,还是把奴才留在这里吧,嬿婉值得一切最美好的事和最美好的人,但奴才本身并不是…”事到如今他还在道歉,她以压抑又汹涌的痛哭声姑且算作了对他的回应,却听他柔声又道:“嬿婉,奴才求你了,回去吧。”

“除非你肯和我一起走,不然我宁可与你一起呆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疯宫里!”她四顾一番,彼岸晴好而这一隅浸润在狂暴的墨黑中,她不管不顾发了狠地奋力言说,眼见着他目中的潮湿,她终又软下了声音:“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人,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顶好的爱人。我不是忍受不了诡谲黑暗的深宫,我只是忍受不了没有你在身边的每一瞬间。”

时空异转,进忠在刹那间消失不见,她面前浮现了数个她如今对其样貌名姓已烂熟于心的人影,弘历、如懿、凌云彻、金玉妍、海兰、卫杨氏…她血气上涌,赤红着双眼拔下唯一能做武器的头簪,向他们狂肆地攻击着。

“还我进忠。”殷红的鲜血喷涌在簪柄和她自己的面孔上,每扎一道她就咬牙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复仇的快感蒙蔽了她的神志,也暂且让她有了宣泄的突破口。

“都是你们这群渣滓,让我前世的人生陷在污泥里,一辈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丢了常人的感情,感知不到常人的关爱,被迫成为你们这些鬼祟的手下玩物,也全拜你们所赐!”最后一簪她狠狠捅在了已变作异兽护佑着凌云彻的如懿额头上,异相渐渐散去,眼前又恢复了无垠的黑。

通身上下皆是被他们撕咬后留下的巨大伤口,她知道自己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或许撑不了多久,但她也没什么所谓了,只吁喘着歪倒在了宫门口,出神地望着进忠消失的方向,静静地等待他与自己共生或共死。

他没有来,下一刻重新现身的是莲心。嬿婉吃力地支撑着自己立起来,以十公主、亦是进忠口中那个真正的“炩主儿”的神态端肃地望着她。

“前世所有的记忆,”莲心粉唇轻启,喃喃地向她出言:“您想好了吗?孝仪纯皇后娘娘。”

原来自己前世最终登位后座,她噙出快意的一笑,坦荡作答:“想好了,无论好的、坏的,我照单全收。”

“带他回去吧,您很快就会得知前世的全貌了。”莲心没有直言相告,只是将手一扬,独自消失在黑茫茫的虚空中。她顿感肉体上的疼痛尽数淡去,一切又回到了进忠离开之前,他眨动着一双饱含爱意与不舍的眼眸,却狠心地将她往门外推。

“进忠,我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困在这里与鬼祟纠缠的,今日——要么是我们一道去往今生,要么是我们一道留在前世。”她拼尽全力抓握住他的双臂,紧盯着他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

“嬿婉会后悔的,会后悔的…”他的声音似飘渺在悠远的天际,她的泪水又开始止不住地翻涌,但她死死忍住了不让其滑落。

“不会,”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睁目咬牙道:“本宫不会,本宫永远都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

“可是奴才后悔了,奴才如今只想放过嬿婉!”他倏然一改温雅的形容,拧眉瞪眼地厉喝道。

“好啊,你放过本宫…”几重记忆交互叠现,她辟然?彻底醒悟了,怒容在她面孔上骤显,紧接着就是一如她当初冷眼望着进忠断气时的情态,她平静地反问:“进忠,你翅膀硬了,你瞧本宫会不会放过你?”

她从没想过自己在破釜沉舟之下会生出这么大的气力,胡乱拖拽着因过度的挣扎而蟒袍、发辫皆乱作一团的进忠往今生的地界使劲挪动,不消片刻还是把他硬扯到了门口。

“你还是好好给本宫当一只乖顺的小狗吧,反抗也是无济于事的,白白挣乱了你一身小狗毛,多可惜。”她喘着粗气,觉着眼前的进忠又“凄惨”又可爱,情不自禁地以一半皇贵妃的威严和一半公主的慧黠对他嗔怪。

但她舍不得进忠被自己拉扯得在地上跌扑,见他不再有怒意,像是认命地向自己俯首称臣了,遂心软得一塌糊涂,几乎是环抱着他出了这座魔窟。

然而,还不待她来到相邻而望的另一座城池,她怀间的进忠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枯骨,一丛丛蓬乱的凌霄从他的骨缝间抽条着生长起来,她紧拥着他的尸骸失声尖叫,又拔腿往前狂奔。

带不走,自己根本就带不走他,随着脚步的震颤,他连带着凌霄花都一应零落成齑粉,旋即化为乌有。她在惊骇中软绵绵地瘫倒下去,紧接着便坠入了炼狱般的前世。面前放映过一幕,她就清晰无误地回想起一段过往。

当嬿婉随着扑通的水声跌落至荷花池时,春婵刚好没有面向着她,一瞬后春婵反应过来不对,扑身试图去捞她的臂膀,可已然来不及了。

春婵的高声呼救引来了候在不远处等皇上登临燃放花炮的太监,但一片暮色之下本就有些深度的荷花池让他们惊慌着面面相觑,谁也不肯跳入其中舍身相救。

反应快些的太监忙不迭疾呼着往景仁宫和太医院奔窜,春婵半刻也待不住,自己解衣脱鞋跃入池中勉强刨划着,终是将嬿婉拉了起来。

陆陆续续又赶来了不少宫人,混乱间好不容易凑出了几个胆大又识水性的壮年太监,跳下去将她们二人都救上了岸。

春婵只呛了几口水,而嬿婉早已昏迷不醒。众太监、嬷嬷将她抬回永寿宫后,景仁宫那边得了消息,皇上、皇后和慈文都手脚忙乱地赶来看视了。

随在皇上身边侍奉的是全寿和喜禄,进忠恰好不在场。慈文见到由跟来的御花园洒扫嬷嬷帮忙擦拭和更换好衣衫、已躺卧在床榻上的嬿婉后,禁不住地红了眼眶,又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在太医至永寿宫之前,皇上以监护不力的由头将春婵劈头盖脸地责骂了一通,但见其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又闻御花园宫人如实说是她率先下水救的十公主,所以终究也没太为难她,只叫她在外头跪半个时辰。

值夜的太医全被传唤来了,汤药熬好吹凉后由澜翠一勺一勺给嬿婉喂了下去。不久太医们按了她的穴,再搭一次脉,确认了她呼吸平稳只待苏醒便会无碍后,皆陆续离去。

皇上被搅了雅兴,其次到底也有几分真正为女儿的安危而担忧,故面孔阴沉沉的耷拉着,场面的氛围降至了冰点,还是皇后劝了几句才稍微好转一些。

“哎,炩儿遭罪了,怎么会遇上这种事呢…”皇上坐在昏迷不醒的嬿婉床边,守了两三刻钟后,叹出一口气,起身道:“她失足落水受了大惊了,文儿,你多照顾着她点吧,以后若是觉着宫女不足或者想换一批人进永寿宫伺候你俩,你尽管跟朕提。”

“是,多谢万岁爷。”慈文连忙行礼致意,不多久,皇上携皇后先回去了。

慈文赶至门外,试图把浑身滴水淌落一地的春婵搀扶起来道:“春婵,你快洗把热水澡,换身干衣裳。”

“主子,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奴婢没能看护好公主。”春婵不肯起来,连连在地上含泪叩首。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你下水搭救嬿婉也作出了将功折罪的弥补,快起来吧。”慈文将她搀好,望着她实在惶恐异常的面孔,轻叹着又道:“你平常对嬿婉如何,我全都看在眼里,怎会仅凭一次疏忽就对你有负面的想法呢?”

春婵仍旧忐忑难安,惭愧地红着脸,垂首暂且不语。慈文多问了句:“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奴婢陪着公主看花灯,经过荷花池时,奴婢恰好瞥向另一侧走神了,结果忽然听得水声,转头就见公主落下了池子。当时周遭并没有别人,所以从奴婢呼救到御花园太监跑过来就花了片刻时间,然后他们不敢救另外喊人,奴婢自己跳下去,再摸索到公主将她托起,又花了片刻时间。这一来一去耽搁了,公主这才因呛水时间过长而昏迷不醒。”春婵语无伦次地说着。

“别再多想了,快去收拾下,来卧房陪嬿婉吧。”慈文连声催促她去取衣裳沐浴,自己先行回了卧房,脑中复盘着既然春婵敢承认她没在第一时间下水施救,那自是说明了她心底坦荡,没有其他的疑点。

这事当真是一桩意外吧,慈文望着床上双目紧闭的嬿婉,焦心地等待她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