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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四章

或许是离如今相对更近,又或许是接近权力中心时人的贪欲和妄念变得无限大,印象也陡然迸发得无限深刻,前世一生中自己记忆最刻骨铭心的其实是进忠不在以后的那几年光景。她略微平复心情后,于此时发生的每一桩每一件事皆清晰地跃然眼前。

自挑唆胡芸角暗害永琪起,自己就越来越急于求成,也越来越不信任身边仅剩的春婵和王蟾,多件错处叠加,这才与太后的宝座失之交臂且没了生路。

如今再想,她全然复盘清楚了自己失败在哪里,但全然不愿再去痛苦地设想如若自己一念之差间本能拥有些什么。错就是错了,狡辩和后悔都是自取其辱。

春婵守着自己一定等急了,不能再困锁于幻梦了,她竭力地睁眼,但不论怎么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看来前世的因果还是不肯放过她,一定是进忠,这个没心肠的阉人。她眨去一刹那间目中再度涌现的湿意,冷静地在混沌的虚空中四顾,试图找出这个她心中既定的罪魁祸首。

但可惜的是,放眼一片枯寥的荒芜中,既没有他的狠厉,也没有他的温恭。

那就不寻了,没什么可想的,她绝不会怕他的造次。

胡芸角低眉顺眼的掠影若隐若现地一拂,她静望着,轻叹一口气,被迫去顺势而为地追忆了片刻与她的交心言谈。

“在这世上,尤其是宫里,谁不是痛到了极处,舍了挚爱,才能完成哪怕一点点心愿。”她无比清晰地记得自己煽惑胡芸角的言辞,也无比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叙说的那须臾光阴里,思绪定格在了凌云彻二三十年前与自己青梅竹马相依相偎在凌霄花下的场景。

可她如今觉得好脏,也好恶心。那时自己与他的定情戒指大概不是在海兰手中就是在如懿手中吧。他是做足了要自己死的打算去骗回那枚证物的,偏自己还蒙在鼓里,真心实意地认定他是那一辈子唯一待自己真心的男子。

进忠最擅长收拾恶心的东西了,不论是肥腻的猪、还是滔天的粪,他看起来都是那般的欣然接受,实至名归理应遣他去刨凌云彻的十八代祖坟。今生的甜悄无声息地漫淌而出,在她还未回过神之际,就已本能地跃上心头,在她冷硬的胸腔里暖热地弹跳着。

笑意在她的面庞上肆意地倾泻,却也似绠縻的涕泪在蜿蜒。

自己分明暂且不想再为这个面目可憎的阉人而黯然神伤了,但终归是掩不了、忍不住。

不能喜欢他,至少不能一味地喜欢他。

纵然自己处死他时彻底诛了他的心,也断了他荒谬的念想,可他口口声声说的做鬼也不放过她根本就没有兑现。她想起前世生命末尾在蕈菇汤的折磨下苟延残喘的期间并不曾见过化作厉鬼的他,就立时怫然作色不已。

这个阉人,生前答应了疼自己从不食言的,结果死后就原形毕露,不知是到哪一处对食了两个过世的小娘子鬼儿弃自己于不顾了。

今生的种种皆藏在她的心底最柔软的一处,一点一滴都永无可能忘怀。她一讪,顿足,笑得粲然,继而溃如山倒般地闭目,任由奔涌的泪冲刷尽了面颊的每一处。

不,是被猪预先地拱了,还拱出了花样,这才绊住了脚步没有飘忽到永寿宫来冷眼看自己的不得好死。

如今踽踽凉凉地走着,她仿佛还是那个被封锁在鬼宫里仅与幻象为伴的弃妃。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她不觉感慨。没有了蕈菇汤的作用,她追溯自己那时的情景也变得格外轻而易举。

在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皇贵妃时期过后,她足足忍过了九年才痛快地死去。这九年里,她无一日不见到那些往昔的仇人、恩人的魂魄,他们在幻象中追逐撕咬自己,但无论她怎么凝神去想,进忠就是的的确确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次。

倒是她,有时神志不清会误以为自己仍是炩妃,他仍是间或会潜入自己寝殿的御前副总管。

她确信自己一定唤过他,不存在他不知自己惦念的情况。当然,自己也不是因放不下他才呼喊的,只是习惯、深入骨髓的一份习惯而已。

彻底冷静下来后,她想她大致已经明白了,其实他是恨她的,所以才在死后自由自在地去了五湖四海飘荡,亦或是倾醉诗书潜心向学?,也不愿再与她有瓜葛了。否则怎能解释他这一世的言谈学问精益到了此般程度?

她的恨、她的怨、她的恶心,他什么都记得,但又恰好与她重逢在了第二世,他也毫无办法改变。因而从这一辈子的初见起,他的状态就全然不是想占有自己情心的疯狂,反倒是无可奈何的苦闷和挣扎。他躲得很厉害,想奔窜、想跳窗、想弃他坦而溃逃,这一字一句都是他的真实想法,只不过自己当初惘然不知罢了。

他前世付诸东流但也铭刻终身的感情让他做不到让自己血债血偿,甚至依着本能接着援助了曾经对他并不算好的自己。但这大概不是喜欢,而是习惯,是与自己疯魔时一样的习惯使然。

自己习惯于巧言令色地榨透他最后一滴利用价值,他却习惯于不顾一切地帮自己,哪怕得不到一丝好处,他还是这么做了。真傻,傻得她其实很恨他。

至于后来他有没有真正对自己投注爱意,她不明白,也不愿意去细想。他有些喜欢这座十公主的躯壳,那她就尽力地扮好她,任凭他今生是什么样的心思,这把好使透顶的刀她都会尽她所能牢牢抓紧在手里的。

春婵、澜翠还有她今生可敬可爱的额娘一定都在她的床榻边焦心地等待她的苏醒,她亟不可待,四处冲撞着想要突破这片可怖的黑雾。

半晌过去,一筹莫展。她腿脚酸软地缓下了步子,暗暗懊恼着自己方才怎未想到对莲心多问一句该如何回到现实。

一定会有办法的,自己连喝了九年蕈菇汤都没有死在鹤顶红下肚之前,难不成还能怕一座装神弄鬼捆缚自己的幻梦?她蓬勃的斗志烧干了残泪,正打算对着虚空厉声喝问,凌云彻的身影就霍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你来做什么?本宫并不想见到你。”不再如先前一般暴怒狂痴?,她肃了面孔冷声出言。

“嬿婉,我是你的云彻哥哥啊,你怎么…”

“前世本宫是皇贵妃,今生本宫是十公主,而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当本宫的哥哥?”那四个字令她无比恶心,她将指节紧攥得发白,根本不可忍耐地一口打断道。

“我们曾经是青梅竹马,那时你还是个小宫女,我畅想着攒下足够的银子去你家提亲。可后来全变了,你怎能为了往上爬而日渐成为一个不择手段的蛇蝎女子…”

“因为你不——值——得——”她连怒气都无,满心只觉荒唐,抬眼鄙夷地望着这张年轻的、曾为自己所挚爱的面孔,她平静而浅淡地冷笑着道:“你没有奋进的观念,更没有攒钱娶得自己心仪女子的任何行动,还试图把当初勤勤恳恳当差的本宫拖下泥潭,不是劝本宫去清闲处就是劝本宫偷懒。而最让本宫看透你的一点是,本宫在启祥宫里日夜被凌辱责打了五年,你当真是没有哪怕一丁点的表示,任由本宫在生死线上苟延残喘。就算求助娴妃无门,你至少能给启祥宫的宫女塞俩银子让她们看在钱的份儿上略微对本宫缓和一两分吧?本宫如今觉着自己活下来挺命大的,所以只能说挺后悔时常反复着对你心存一丝善念,没有早些置你于死地。”

“嬿婉…嬿婉…你果然如此,”凌云彻急切起来,嘟嘟囔囔地说着:“就算我不好,但你背弃与我青梅竹马的情谊转头攀上了皇上这根高枝也是真的,你当真没有一丝怀念过往与我相亲相爱的美好吗?”

“要么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势,要么得到无可替代的真情,本宫总得图一样吧?皇上能给予本宫钱权名位,你呢?算你会抱着早已腐烂发臭甚至都移情别恋的‘美好’来对本宫反咬一口?”她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轻嗤一声反诘道。

“我与她是知遇之恩,超越男女之情,不是你想象的这么肮脏!”凌云彻遽然似有愠怒意,连声争辩。

“行,就算如此吧,毕竟你连当初赠给本宫的戒指都要回去呈给愉妃邀功了,”她靥边的浓笑更甚,轻轻摇首道:“本宫暗害过你,你也暗害过本宫,你就好好回去陪着你的‘超越男女之情’共度余生好么?不要再来打扰本宫了,本宫不懂超越男女之情呐。”

“嬿婉,你非要讽刺得这么咄咄逼人吗?”他猛地上前一步,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道:“你得没得到想要的权位我不知道,但你这种性子绝不可能得到无可替代的真情的!”

“那很抱歉,权位本宫已经握在手中了,”她微眯起挑衅的杏眼,唇角狡黠地勾起:“至于真情…权位都有了,你说本宫还需要这玩意儿么?”

心神一触,周遭浓酽的厚雾也似在无形间散出了一点晶亮的光。她抿着嘴像看西洋景一般把凌云彻从头打量到脚,似笑非笑道:“你与‘超越男女之情’在一块儿时记得少吃些,免得过‘丰’,叫她爱慕上了。”

她大步流星地从凌云彻身边走过去,不打算再给他留下任意一星半点的眼神,但凌云彻霎时变了神态,叫嚣着去攥她的衣领:“你非要一再侮辱如懿?呵,我忘了,也是你起先对我生了杀心啊!你以为我看不出?那个手段肮脏的太监是因为对你有意甚至你亲自指使的缘故才不断地加害我…”

“你胡说!本宫怎么会和这种人有私情!”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旋即猱进鸷击地扑上去,嘶声咆哮着用尽通身的气力一掌扇向凌云彻的面孔。

自己堂堂皇贵妃,如何能与那个卑贱的奴才牵扯在一起?且还从她最恨的人之一的口中贬损地说出来的!

血气冲涌至面门,眼前也如同涂抹了一层厚重而泛着甜腥的红渍。她劈头盖脸地殴打凌云彻,很快又被渐渐变作异兽的他反击。与他扭作一团时,她的通身上下皆混响着皮肉撕裂的斥斥声,血很快洇红了遍地,她却化生出无限的决心,没有任何一息想过要放弃这番极有可能败落的打斗。

其实凌云彻并没有明确耻笑她与进忠之间是“私情”,但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一门心思地这么认为了。打着打着,凌云彻方才那一席话又不断地回旋在她的耳畔,令她幡然醒悟。

但她死也不肯承认她并非全然由凌云彻将自己贬入泥淖才失了理智的,因而只能一味地怒火更甚,手上动作不停,口中下意识地愤声叱骂:“血口喷人!本宫怎会指使他?本宫恨透了他!”

她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顺水推舟让这渣滓死在金玉妍肚兜失窃一事上,那自己就绝不会因燕舞云纹的戒指而被定罪了。但这样的话她是不会对凌云彻说出口的,正打算再度厉声痛斥,异兽的唇齿就立时张开,混合着被她撕扯出的血沫,一字一句又道:“你为了求权求位背弃与我的感情,为了求得子嗣企图回头利用我的心软,为了拉下如懿夺得后位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舍出自己苟合那个垂涎你的龌龊阉人一同害我性命,这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你的真实所为!”

他刚说出前句时她本欲恬不知耻地回应他“是又如何”,但当他的话音彻底落下,她的耳畔仅剩风声簌簌的呜咽。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地崩山裂。

她来不及思索,也顾不得再作无谓的驳斥,赤红着狰狞无比的双目对凌云彻变作的异兽扑打撕咬,又伸出两根指头暴烈地去捅它的眼睛,一如她作为身困噩梦的公主时那般。

“本宫没有!没有!”每喝出一声,她便越发加大几分力去与它做近乎殊死的搏斗,血顺流到她的指尖,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了进忠死前心口喷涌出的大股殷红和他不能瞑目的青白面孔。

自己不会与他苟合的,他躯体残缺身份低贱,无论哪一世都不配觊觎自己,更不配被渣滓看作和自己权色交易。她近乎癫狂地去自我说服着,手分明已无由地颤抖不堪,但仍咬牙坚持着一下一下把异兽打到只能发出喑哑的哀鸣。

如今差不多逼近了丑时,嬿婉一直都不曾醒来。僵冷的打更声自幽远处空洞地传来,进忠眼睁睁见她还算略有血色的面庞急遽地灰黯下去。

子夜是个神秘得令人悚然惶惑的时刻,像是晨与昏的交接点,又像是生与死的隐秘界线。他跪倒在嬿婉的床边一个劲地摇她,但仅有的回应是她咯咯作响的牙和越来越冷且抽搐不已的手。

即便她不全是因落水才如此的,那场落水也根本就免不了责。如若自己一念之差下坚持过来看她就好了,那她也不可能前往御花园以至接连遭这么大的罪。他浑浑噩噩地伏在地上痛思,又勉强抓握着床栏支起身子,流着眼泪固执地去摇她。

慈文一定还在房外守着不曾有片刻离去,因为他静心时偶尔会听得微末的踱步叹息声。他不敢出去唤慈文进来,也不敢发出任何可能会引发她惊慌的叫嚷声。牢牢把恐惧锁在自己一个人心底使他几近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一根无形的弦绷扯得极紧极紧,仿佛随时会在下一瞬断裂成无数拼凑不起的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