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三章
“抱歉…抱歉,我失态了。”他略微侧首避开慈文递向自己的汤匙,以免眼泪坠入其中。
“无碍,先喝吧,这应该是你喜欢的茶汤。”慈文顺手就以自己的袖子帮他轻拭了两下眼睑,他张口欲言,但喉间哽堵,百感交集之间终是选择喝下了这一匙茶水。
又是蜜兰香,他自然知晓这是为何故,而慈文也贴心地向他解释了一句:“是嬿婉偶尔与我提及的,她说你最喜欢这种滋味的茶,她品尝后也很喜欢了。”
他不住颔首,两滴莹泪就从他的眼角争先恐后地涌下来。
眼见慈文拈了米糕,思虑着略微一顿,移至唇前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再递送到他的嘴边以温和的笑示意他继续吃,他再也不羞惭地推拒了。
这是借了嬿婉的光,才令他再有了一回享受到慈母之爱的契机。他咀嚼着口中混合着蜜兰香清甜与眼泪咸涩的米糕,透过薄薄的迷蒙水雾和五十多年的漫长时光,去恬淡地注视了自己母亲留下的掠影。
见得进忠如此,慈文心如明镜。但她自知自己不擅宽慰,也不擅煽情,纵然胸臆中尽是对进忠的怜爱和自己女儿前半生得一万里无一的同盟、知己乃至爱人的欢喜。
“还要吃吗?”她只能抚平心绪,安然地看着进忠再将这一块米糕吃下去,并适时地轻声询问。
“不了,我再喝点儿茶吧。”其实自己并不饿,但就是无比地想汲取慈文类及自己前世生母的爱意,他伸手试图接过慈文亲手以匙翻搅得不再滚烫的茶。
慈文没有如愿将茶碗递给他,反而顺理成章地对他笑了笑,再舀起一匙喂向他的唇边。
他一怔,旋即顺从地接受了这份恩逾慈母的好意。
“娘。”一口热茶咽下,他露着感激的笑,却在心中默默地唤了她一声。
他想,这个夜晚他永远都不会忘掉了。不过他是不会让慈文知晓自己的心意的,就当作被既是嬿婉的额娘也是身份贵重的主子亲手哺饲的感动吧。
“进忠,你…许久不曾回家乡探视亲属了吧?要不我待过生辰的时候向皇上提一嘴,请求他以孝悌的名义大赦多年没有归家的宫人回家一趟?”慈文以为自己理解了进忠怅痛的症结在何处,遂思虑着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试图帮助他。
“不了不了,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没有家了。”姑且不说他对今生的父母并无多少感念,单论慈文这项提议就并不现实,他生怕眼眸晶亮的慈文太动情绪之下会坏了事,或引得皇上的猜忌,他忙不迭婉拒道。
慈文心底一怵,怔然望了他一瞬,当即愧疚地致歉道:“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触及你的伤心事了。”
“没有,我伤心的…并不是不能归家探亲。”他实在不便于解释自己泣涕的缘由,便戛然而止地被迫噤了声。
“我只是有些想念我的母亲了,她在我朦胧的儿时印象里着墨并不多,但…我此刻无端地想她。出则衔恤入则靡至的苦不会于我如影随形,可在意外的一瞬间,就让我格外地难以自持。”望着慈文关切的眼,他还是撒不出一个合宜的谎,须臾的内心挣扎后,他选择了和盘托出。
“你的母亲叫什么…或是姓什么?有你永远地铭记她,她就还存在于你的世界。或是伴随你的一缕清风,又或是照耀你的一道日光,你想她的时候,她会以她的方式回应你的。”慈文搁下茶碗,上前抚触着他的脊背,又将他的身子环抱了片刻。
“我并不知道她叫什么,我连她的姓氏都完全不知。”他颔首,但迎着慈文的柔软目光,他难以抑制地撇开眼睛,内心无地自容。
其实这不能怪他,垂髫?小儿怎会想到刻意询问母亲姓甚名谁,更何况他怀疑母亲与幼时的自己一样,根本就不曾有过正式的名字,随意被父母唤作个阿大阿二之类的代称便结束了孩提时光。
慈文似也未想到这一层,慌乱地嗫嚅着,极力想要出言补救。
他不想让慈文为难,也不想提及前世增添一丝一毫穿帮的可能。于是,他说出了今生入宫时登记在册的姓氏以缓和这份尴尬:“我本姓卫,或许…可以称我的母亲为卫氏夫人吧。”
“是哪个魏?魏征的魏?”慈文霎时略一睁圆双目,迫切地追问道。
“不,是…霍去病之舅卫青的那个卫。”他在脑中盘算了一圈,一时竟寻不到除了嬿婉前世以外同样姓这个“卫”字的人。面对慈文愣了片刻后,才灵光一现硬生生扯出一个不算特别闻名的将军。
“不是同个字眼,但也算是同音,这已经挺难得的了。”慈文闻之若有所思,复而温婉的笑意在她面孔上绽开,轻声细语道:“说不准几辈子之前咱们就当过母子呢,这辈子因嬿婉的缘故,兜兜转转竟又碰上了面,这真是特别的缘分啊。”
慈文还有一句最终没有打算说出口的话,她想说自己可以代替他母亲一二,将他母亲未能来得及给予他的爱继续延续下去。
但她知道自己不善表达,就怕不小心产生了过分的歧义,或是让他误解为自己想取代他母亲在他心中的地位,甚至是有目的地拉拢他,所以斟酌之下她还是选择了作罢,只以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略显不知所措的他。
分明这只像是慈文一句客套的戏言,但他却近乎溃不成军。他拼命地点着头,竭力衔出一丝浅笑回应道:“或许吧。”
慈文似是不忍长久地盯着他忍悲的面容,也似是与他言谈了甚久,禁不住要再去观一观女儿的状态了。但不管怎样,她终归是移步去了床榻边,静静地望着兀自沉睡的嬿婉,让他暂且地有了垂泣的一点间歇。
“我先出去了,嬿婉就拜托你照看啦。”慈文帮嬿婉掖了被角,又抚触了她的面颊和额头,转首对他一言后,缓步离开了卧房。
原本只是因着嬿婉的缘故自己才对慈文同样俯首称臣,但如今什么都变了。
他怔立在床边望了望慈文掩门的方向,俄顷又恍惚着将目光重新凝回嬿婉依旧毫无表情的睡面,心中蓦地升腾起了一道说不上是逃避还是负责的念头。
即便嬿婉今后因想起了什么而对他一改先前的依恋,他也无法再做到以死终结这段横贯两世的孽债了,慈文对他的好他总得去偿还,为其困锁宫闱的后半生尽力地保驾护航。
诚然他实在不是个永远知恩图报的好人,但这份远远超乎主子对待侍臣的慈心他寻不出借口去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去享用。光是为了这一事,他也要熬下去,熬到嬿婉忍无可忍亲口指名要他死为止。
她只觉自己在无尽的前世记忆所重熔的岩浆中翻腾着,想起一幕便是一阵狂暴的、几乎要剜碎她魂魄的心悸。
一遍走马灯极致地播映完,紧接着就是数个最令她刻骨铭心的场面再度混乱地乍现在她的眼前。她以前世皇贵妃那颗既阴狠又衰老的心去瞪视着它们,恨不得将自幼时起就对自己极尽贬低压榨的卫杨氏撕扯成碎片。
前世她不懂寻常人家的母亲是怎么样的,她只知在自己满足了卫杨氏的期许后,卫杨氏会对自己稍好一些,有时是碗中多半块的煨肉、有时是从挑担货郎处购来的廉价珠花…她自记事起就当牛做马地伺候着被卫杨氏捧为掌上明珠的佐禄,以及在闲暇时学做各类针线活补贴家用,连通过小选入宫后微薄的一点月例都大半上交给了家里,最后换来却是卫杨氏一辈子的冷眼,甚至还有佐禄致她性命的背叛。
这样的家庭,大抵已然奠定了自己这一生一直在苦苦追寻最真挚无所图谋的爱却又因穷怕了苦怕了而奋力想要争得上游的基调。
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如何会永不犯错,她陷在年少时迫于卫杨氏的威严不敢顶嘴、不敢忤逆,但在卫杨氏姑且地“原谅”自己并给予一顿饱饭而自己则摇尾乞怜地越发对佐禄殷切的耻辱中久久难以走出。
这份阴霾是如影随形的,哪怕自己位及嫔妃都难以忘怀童稚时期的经历,更莫说在宫中任人凌辱的那几年惨痛。而皇上每每流露出拿她当做一只仅供消遣的磨喝乐,她就越发地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发现他的心与卫杨氏一样,至死都捂不热。
同时,她也彻底懂了自己为什么从前世延伸至今生这么愤恨被人看见弱点、短处乃至卑贱的根源。但已经为时过晚,她连仇都无处去复了。
年少挺拔的凌云彻站在开得正盛的凌霄花下对她笑得灿烂,她在刹那间晃了神,暂且地淡忘了他在临死前摆自己最阴险毒辣的那一道。
他是她曾接触过的第一个陌生男子,虽长自己好几岁,但他那时的确是清俊动人的,让小小年纪的自己生生坠在温柔的情网里,日日夜夜无数次畅想嫁与他、与他相互陪伴着共度余生。
只有存到了能让卫杨氏松口的银两,才能嫁出原生家庭;只有嫁出原生家庭,自己才有可能凭着双手自食其力,与凌云彻一道过上美满幸福不再有贬损辱骂的日子,至少她从前真的这么认为过。
凌云彻从心智至观念即便不是十全十美的,但他不会像卫杨氏一样责骂自己,他脾气尚佳,还时常给予援助、陪她说话逗趣,给自己枯寂的年少时光增添了唯一一点温暖。她想,她曾是真心爱过他的,真的。
所以哪怕她后来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一生所爱的其实是假想出来的最完美的云彻哥哥,而不是真实的凌云彻,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被进忠害死。
更何况进忠是个令她无比厌恶的阉人,她一想起,便是一阵阵锥心刺骨的恶寒。
怪不得他口口声声地阻拦自己将他带去今生,是真、是幻、是死、是生,他都还是那般了解自己的性子。她如今也终于想通了,但无由地,两行清泪无声地悬落了下来。
为什么他偏偏是个阉人,还是个靠着威逼利诱硬生生闯入自己生命中的阉人。她如今很恨他,也很恨自己,而最恨的是凭什么自己靠着年少的缱绻穷极一生强加给凌云彻的所有美好品质基本都呈现在了进忠身上。
她接受不了阉人,更接受不了自己认了一辈子的死理误认为的真心人全是妄想出来的,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不能称之为男人的人更理应受到自己绝无仅有的爱。
所以,她望着幻象中渐渐暴露恶劣本性的凌云彻,拼了命地去检索进忠带给她的伤害,以此企图逃避极尽的不甘心和不情愿。
是了,他喜欢动手动脚地猥亵自己,他一个阉人怎么敢痴心妄想得到自己当他的对食,就该杀了他、杀了他…
可他如今乖顺得真正成了圣人君子,自己为何又这么难过?她脑中交替浮现着他前世痞气十足的轻佻笑容和今生对自己温柔克制的言谈抚触,一下子又悲泣得不能自已。
自己怎能为一个该死的阉人痛哭流涕呢,于是,潜意识控制着她,思绪间开始一个劲地浮现他对自己偷香时的卑劣可恶。
还敢觍着面扯她的衣袖,这衣裳被他侮辱了,她不想要了,该剪。
还敢涎着脸抚她的鬓边,这面庞被他玷污了,她也不想要了,该…净面。
还敢横着心救她的危难,这颗心被他窃取了,她绝对不想要了,给他拿去吧。
不要再还给她了。她如今想起了前世的全部,仍旧清楚地认定自己坎坷的生命中绝大部分不令人提心吊胆的欢愉,其实都来自他的给予。可他又是个低贱如泥的阉人,拿了她的心,就放过她的肉体和她的荣光吧。
倘若他是个身份与她堪配的寻常人,若她最初遇见的是他…可惜没有如果。他是个阉人,他觊觎直欲登位后座的皇贵妃,他就得死。
眼前闪过无数个让她在饮下蕈菇汤的那几年追念不休的点滴日夜,最终定格在了进忠死的那一幕。
“您得向皇上求情,您得救奴才啊!”
“你这般忘恩负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的神态由惊恐不解渐渐转为伤心不甘,终竟凝结在了一片凄厉的怨毒仇恨中。她瞪大双目旁观着,没有去制止那个曾经的自己,因为她知道,再给她一万次机会让她丢掉记忆重返那一日,她也会义无反顾地除掉他。
自己是从哪一时刻起对他一丝一缕地改观的,无论如何也是在他被掩埋于凌霄花下的数月乃至数年之后了。就好像她对凌云彻一样,生前恨不得拿他的命来扳倒皇后,死后却又时常怀念不止,甚至憎恨进忠毁伤了他的身体,也间接迫害了他的性命。
可惜可叹自己的爱与恨都没有出现在合适的节点上,且终其一生,二者皆是失误又失误,遗憾又遗憾。年少时的凌云彻再好,也不敌他最后一击给自己的创巨痛深。她想,她会永远对侍卫保持厌烦和警惕的,这种迁怒,就似过紧拔不脱的戒指损伤手指的骨节一般,不再可能轻易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