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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七章

他就是那条盘在凌霄花上的蛇才对,自己的话音刚落,她就遽然回想起了他那幅画作。

那更不该怕了,得狠狠咬他。她垂下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米糕。

“嬿婉,臣想着…”打搅嬿婉的兴致不好,但叫他就这么瞧着她艰难吞咽,他又有些手足无措。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格外恳切几分:“若是这米糕实在不能入口,那臣就另替嬿婉备些点心吧,无需花费多久的,臣热好了就来侍奉嬿婉吃。”

他意识到了自己想被他侍“奉”,但他偏又意识不到自己不要他“侍”奉。她心下委屈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胡乱回应道:“你怎知这米糕不能入口了?我吃着挺好,何须你瞎操心。”

“这…”嬿婉哽着嗓子硬生生往下咽的动作他不可能看错的,但她的话已然至此,他只得小心地半开玩笑半哄她道:“好吧,是臣单方面觉着这米糕长得真恶心,臣另替嬿婉择一道充饥的吃食吧,好不好?”

“不好,就算是我从前认定…滋味不佳的东西,我当今一定还这么觉得吗?”她不假思索地认真反驳,而至于那个字眼,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毕竟心知他大概率话里有话,且他当下着实是出于毋庸置疑的好意,其实自己不该这么冲动的。她言毕又开始懊悔,吃完他手中那一块后,小声地改口道:“进忠,你去把米糕热一热,或者找些别的…简单点儿就成,随便给我垫垫肚子吧。”

“粥就不用了,小厨房里好像没有剩的,要现熬的话太麻烦你了。”眼见他欣慰地答应着往外走,她情不自禁添了一句。

他的脚步一顿,回首向她笑着点头。她缩坐在床榻上,目送着他的背影被门板吞噬,再静默地企盼着他的再度出现。

出卧房的头一件事就是对守候着的慈文、春婵、澜翠报喜,他压死了嗓音,唯恐惊扰房内情绪不稳的嬿婉,更生怕全家人的不眠让她立即知晓,会引得她分外的愧疚。

“您快去休息吧,剩下的全交给我,我拿些易克化的吃食给嬿婉端去,她有些饿了。”经过嬿婉忆起往昔这桩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她们三人说明的大事,他时至此刻都精神恍惚着,又骤然地想起其实自己更应在一开始就请慈文入内陪伴嬿婉,毕竟她今生的额娘才是于情于理都与她永远最亲近的人。

他想赶紧改言,但慈文没给他这个机会,交代完小厨房还剩些什么之后,不论他怎么挽留,都坚决地带着春婵澜翠回了她自己的卧房。

“你难得能过来一趟,也不能当真候得一夜无休,此时更该由你们独处。我明日后日乃至许多个昼夜都有机会与她相谈,事总是要分轻重缓急的。”他在小厨房里摸索吃食,耳畔犹回响着慈文方才斩钉截铁的好心劝告。

嬿婉对他看似亲近,实则约是在以此强掩不安罢了。他确信自己的猜想即便不是十成十,也算得上十有八九。如今他连她究竟是想喝粥但怕麻烦自己,还是分明就不喜喝粥都辨不清楚。

白面馍馍怕是也失了能让嬿婉展颜的功效,他的目光掠过去,无言地摇了摇首。

煮些面条总不会出大错,且也不会让她久等。他打定主意,依照慈文的提示取了她们存放的生面和一颗鸡蛋,按部就班地下锅煮。

兴许是不可控的飘忽走神,又兴许是他甚久没有亲自煮面,总之,他于面量的拿捏已经半点都不准确了。荷包蛋差不多将熟,眼见锅中翻腾怒起、且有铺卷得越来越多的架势的大股细面,他慌忙将火一灭,待其“心平气和”几分,再另外拿取一锅,挑一半置入。

把多余的半熟面条滞留在永寿宫小厨房内是他怎么也干不出的龌龊事,就这样倒掉他也不舍得,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分别将两锅面都煮了。

不过,第二锅煮着煮着仍旧是喷薄四溢,险些铺天盖地地给他点颜色看。他持着筷子抢救了好几下,才勉强将所有面条都请回锅中,也没有弄污了灶台。

内心连连为自己意外的失误气笑交加地慨叹,但他还是手脚麻利地清洗好自己用到的炊具,又将两大海碗面并两双筷摆到了托盘上,预备着给嬿婉端去。

这满满当当一托盘,连平端行走都相当不易。他双目紧盯微微晃荡的面汤,颤颤巍巍地来到她的卧房前,却见虚掩的房门唰啦一下开了。

“你去摸鬼…”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嬿婉蹙眉呵斥他,但随着她的视线凝至他的托盘时,半截嗔怪被她霍然吞回了嗓间。

“你…你这一趟去了半刻钟都不止,我还以为你摸鬼去了呢…”她讪讪地嘀咕,脸色柔和了几分,还下意识伸手试图去端其中一碗滚烫的面。

“别——”烫着就不得了了,他碍于没办法躲避,且更无法腾出一只手阻止她,只好略微拔高了嗓门。

“你护食啊?”她缩了手,佯装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毫不留情地瞪着他道。

“是,狗很护食的,还请嬿婉见谅些,”他小鸡啄米似的颔首,又乖巧道:“嬿婉可以让狗过路了么?”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莽撞地挡了进忠的道,害得他被迫平举着两碗扎实无比的面与自己多磨了几下嘴皮子。

“可以吧。”她轻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闪身退了两步,目视着进忠快步过去将托盘搁到了桌案上。

“进忠,你也饿了吧?”他正不动声色将煮得更为上佳且卧有荷包蛋的第一碗摆向嬿婉的方向时,她踱步而来窃窃地问。

“臣不饿。”倒并非谎话,他轻笑摇首,无奈地瞟了一眼自己很有可能吃不下也得硬灌下去的面堆。

“不饿还多煮了一碗?”她想当然地拆穿他,心里升腾起一句“莫不是特意想邀约与我对食”,但“对食”二字也同样烫口得不行,她思忖着还是罢了吧。

“臣没拿准面量,不小心煮多了,又实在不想就这么糟蹋嬿婉这儿的东西,所以…臣决意扮一只拼命拱食的小彘了呗。”进忠答得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她却忍不住琢磨了一瞬他这是实言还是借口。

自己横竖摸不透他,而且今夜一再的思前顾后也让她很是疲惫。

不成,得打起精神靠嬉笑怒骂来讨好喜欢“十公主”的他,否则此前的付出就全白费了。她一着急,就本能地往前世的定式思维里栽。

“那你拱吧,我准了,”她取了一双筷,以筷尖儿笃笃地点着他的面碗,并顺势歪首对他嫣然巧笑道:“要不要把大彘请过来,陪你猪猪相觑?”

“这可不兴说像蛆呐,”方才的“蛆”拐了个弯儿又落回了眼前这碗面里,他直直地对嬿婉对望了一会儿,旋即略偏过脑袋笑出了声:“还真是造孽了,不是猪就是蛆的,嬿婉这儿的东西就没一个正常的呢,臣真倒霉啊。”

见进忠乐得自在,她也懒得与他解释是“觑”不是“蛆”,将计就计接口道:“乖,吃你的蛆去,自个儿煮熟自个儿享用,可谓自产自销了,这不是蛮好?”说罢,她自己也挑面拌了拌准备品尝。

平心静气而论,其实这两碗面他自知煮得只能算勉强,看着谈不上会有多好吃,至多不过是能饱腹且不遭嬿婉叱骂而已。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反应,只见她粉唇一咬,似笑非笑地对自己说道:“这面嘛…我觉着有点儿…”

“有点不太礼貌。”他干笑一声,压低声音替嬿婉补全了。

“什么?”她没听清,连忙扯着进忠的衣袖问。

“臣说——臣觉得自己下的这两碗面,长得非常不礼貌。”他破罐破摔地朗声回答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掩口乐了。

“再不礼貌,能有那位‘丰’兄的魁梧身姿一般不礼貌吗?”她心下痒痒,对他的落拓不羁也恨得牙痒痒,当即搡了他一下,牛头不对马嘴地回应他。

“那…可能难以望其项背吧。”他摆了摆手,一指面碗:“嬿婉快吃吧,若再不吃,一会儿该坨作一滩烂糟糟的稀糊粥了。”

“你别说得这么…”她拍案疾言厉色地说了半句,恍然间一顿,自觉换了语气佯装有些嫌弃地幽幽道:“说得跟你家财兄流肥脂的肉蹄子似的。”

进忠也许能猜得到自己哪怕即兴之下也屡屡险些脱口的词,她垂下目光不再与他闲言,一口一口地品尝起他的手艺。

不过,她方才其实是想夸赞他煮的面卖相不错的。被他这么一打岔,她没了兴致,更没了胆量,自然不打算与他多掰扯了。

被嬿婉察觉到自己这一碗里斑斑驳驳地点缀着贴在锅的边缘被燎焦的黑面丝就不好了,他谨小慎微地避开她一些,又趁她埋头的间隙迅速把最不能见人的部分迅疾吃光。

他许是真的饿了吧,吃得这么风卷残云,方才那不知所云的借口根本就是骗自己的。她偷眼瞟他,然后赶紧垂落目光,心里暗暗地“呸”了他一声。

更让她心怀不满的是,他躲自己躲得越来越明显了。从一开始的悄悄挪碗往边儿去,发展到了整个人都歪欠着身子,简直跟怕自己奋起抢食一样。

但这只是她用以宽慰自己的谑言而已,他潜意识里抹不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态,她又怎会认知不到。

再叫人食指大动的珍馐在吃撑了的情况下都会变得难以下咽,她原本即便真饿,也饿得不是很厉害,如今将小半海碗压得结结实实的面吃下肚,已然越来越感觉自己受不住这个份量。

如果此刻就冒冒然搁下筷子的话,不免有内心嫌进忠烹技太差的嫌疑,这再度成了一桩显而易见的欺骗。她思忖着演都演了大半截了,总不至于在末尾硬生生露出个马脚。

似莫名其妙的条状小生灵一般“繁衍”得愈来愈多的细面让她近乎崩溃。口腔中已将将塞满,喉咙里并未吞咽下去,胃里还在一阵接着一阵地反涌上来,俨然一项不致命但叫人倍感折磨的慢性酷刑。她油然只觉进忠家的财兄肉堵塞在她的口、喉、胃中,一个劲儿地倒腾着恶心她。

她本能地往进忠那一侧瞥了又瞥,他闷头只顾吃,吃罢姑且只咀嚼时整颗脑袋都在往窗边转,小半个面孔都不太情愿留给自己。

她以前从没有发现过进忠与自己单独相处时有如此多的东张西望之类的小动作,甚至他前世都不曾这样。

他想跳窗子,就好像自己初期做到前世噩梦时不管不顾只想跳下去、回到现实确认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还有他是否还安好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

也许连他喜欢“十公主承炩”也不尽然,他恐怕觉得大代的这座紫禁城于他而言是噩梦般的牢笼,自己的存在则更是他摆脱不掉的囚索。

更何况,他假装与自己由素不相识到相知相爱大抵早就耗尽了他的心力,戴着面具去钟情一个青春风华的女子哪是他一个精神仍困锁在前世四十岁左右的年长者能真正做到的。

进忠当初多少岁,她懵怔地凝滞着,举目一望他,只见他又侧过了面孔,不知在想什么。

果真是自己盲目透顶了,但事已至此,她是绝不可能作罢的。

她用筷尖儿一搅碗中不忍细睹的烂面,最底下赫然出现了一个水潽的荷包蛋,她怔怔地看了片刻。

他还是想着自己的。尽管这份“想着”的含金量是多少、真情假意的占比分别是多少她都茫然不可推算,也很有可能永远都不会确切知晓了。

最坏结果不过是进忠恶心前世的她,因为她的确过河拆桥要了他的命、诛了他的心。而在此的同时,他也恶心今生的她。

因为自己的态度疾转得过分,从他最初的只言片语里流露出的意思来看,他甚至不会认为公主爱慕宦官是一桩符合他认知的事。

或者更糟,他内心一直都是接受不了自己从前世弃他如敝履突变成这般死皮赖脸扯着他不放的,今日自己的一反常态终于让他有了背弃自己的突破口,他正打算下定决心甩掉自己这个恼人的包袱。

毕竟梦里的幻象是不可深信无疑的,仅抱着梦里他对自己不离不弃的信念又如何能证实眼前活生生的他也是这么执着。

不对,就连梦里的他,也是在一味地推自己独自一人来到下一世。

可她不死心,她就是想再挣扎一番。只要他不严令喝止自己利欲熏心的行径,她就权当他不知情。

“进忠,我…好像有点儿吃不下了,这个荷包蛋你要不要吃?”她趁着进忠把头转回,正对着他自己的面碗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搛起荷包蛋小声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