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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八章

下了这么一大把生面是他近日所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他根本就吃不下去,每使劲咽一口都像是在强吞发酵了数十年的老浆糊。

又不能随意叫嬿婉瞧见自己犹如痛苦食粪的凄惨容状,他这才不得不战术性地强撑着往窗外了望。

但愿她还如自己所祈祷那般,乐意看到自己作出或许能勉强称得上孤高清雅的举动,至少别太反感。事到如今,他几乎是觍着脸在暗暗地求了。

可偏生被嬿婉唤住的那一瞬,他刚咬下一大截烂面。那玩意儿绵绵软软地黏糊在嗓子眼里,任他凭借意志力如何想压其下去,也终究没能如愿成功。

“进忠?”她又试探着唤了一声,他想答,但实在怕不小心将口中不堪入目的东西喷出来,一时间进退两难,竟无可奈何地咬紧牙关露了笑意。

她见自己此状,像是急遽地松了一大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搛起那枚荷包蛋晃了晃。

有了这一瞬的间歇,他终于咽完了面条,能相对自然地出言了,但一张口即是嘴比头脑更快的连声拒绝:“不了不了,那个…”

似乎有些不对劲,这是自己今生惯常以来躲孙财或是王蟾猛烈侵袭的口头禅,但同样也是前世死的那一日推脱她提议“吃点东西”的原话。他一时目瞪口呆地望着眉宇间掠过一丝惊慌但旋即恢复温和笑颜的她,脑中几乎是炸开了一片连天的焰火。

他相信她比任何人都想让自己死是千真万确的,可事后再想,他并不认为嬿婉半点都不怕。自己断气前明显感觉到双眼和面孔上的青筋、血脉或是些他说不清名字的肌理组成部分都全然爆开了,身下也因失禁而恶臭万分,这样一副可怖的场面,是人皆会胆寒。

当然,“吓着她了”的这一道思虑是他很久以后才渐渐反应过来的,如今即便这一因由的占比不大,光是她狐疑自己看出了异样所带给她本身的惊惧也够呛了。

横竖不能越描越黑,只能尽可能装作无事发生,以打消些她的顾虑。他正视着她的眼眸,恳切又不失风趣地说道:“那个…臣真的吃不下了,还有点儿想嗷嗷吐,你看着…”

“噢,叫我看看是你吐得更气吞山河,还是小蟾子在慎刑司那会儿吐得更波澜壮阔是吧?”她一口打断,说罢即倒吸一口凉气,又佯装认真道:“我瞧着世人都不必专程去赏看槛泉?了,来观摩你弟兄俩的绝活就足兴了呢。”

其实她那只不握筷的手指尖抖如筛糠,他都一清二楚地看见了,但他绝不能说出任何有可能导致她心慌更甚的言辞。长久地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件难如登天的棘手事,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心里有数。放在数月前,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能大致没有严重破绽地撑到今日。

所以兜兜转转下,嬿婉总算也尝到了自己一年多以来在她跟前永远如履薄冰的滋味。他想在内心疾呼报应不爽的痛快,但鼻腔已先一瞬地泛起了一点逾时的酸涩。

“谢谢嬿婉的惦念,但臣的蟾兄已经很久没有呕吐过了,想来定是彻底大好了,”他搁下筷子,拱手向她诚恳作揖,又道:“不过…怎么说呢…臣想着最坏结果不过是前番恶症方稍减,今朝哕噫复来袭,他吐臣一脸加一身也就到顶了,更差还能怎样呢?”

若她听着还是无法莫名地冲淡些惶惧,那他就打算再补一句:就算是王蟾泻他一泼淋漓的金汁,他也当这是“凡田地中有良有薄者即须加粪粪之”的实践。

但事实是,她非但没有展露哪怕是虚假的笑颜,反倒还目光躲闪了片刻,又假装羞怯地撂筷绕着自己的手指,连看都不敢看他。

难不成“王蟾”二字都不好对她提,他霍然间想明白了,这时大抵不再是自己的原因,是王蟾、一定是王蟾,一个喂了她九年牵机药又灌了最后一碗鹤顶红的人,她如何会觉得自己所述是一桩乐事?

提及王蟾,就势必也牵扯到春婵,同样是最后九年如魑魅魍魉般萦绕着她折磨她的人,与王蟾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时至今日这一步,她又如何去平心静气地照常对待?

被背叛她和她下令灭口的两位宫女亲密地侍奉着,还有一个经自己反复提议很可能会同样入侍的曾取她性命的太监,她从今往后怕是要真真切切地陷在熔炉般的无间地狱里煎熬了。

他终于想通了这一层利害关系,背后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似锋锐的尖牙般一路顺流着噬咬下去。

绝不能再轻易与她论及王蟾,但春婵和澜翠根本就没有办法也没有由头去调离。这个时代对她过于残忍,哪怕与对自己一样,早早想起曾经、承担起上辈子的作孽所造成的遗害也便罢了。可偏偏她是浸泡在甘美馨甜的金兰之谊里的,一夜之间,她的友情、她的憧憬都尽数化为乌有。

他已经顾不得再思虑自己与她的爱恨纠葛了,他不得不去斟酌怎么样才能让这件事所带给她的伤害最小化。春婵和澜翠那一头如何解释,她在永寿宫用的宫女肯不肯又能不能陪她一起下降去府里,重新为她好好物色一个真心实意的贴身宫女成事的几率有多大,她又愿不愿意接受自己不可明说的物色和指派,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千头万绪根本不可细解的问题。

“更差…就是四面楚歌,你的爱蟾绕你一周,向你金蟾吐水。”她轻轻将自己垂下的面孔掩住,作出俏皮的样子一壁抬首一壁悄然移开指节,自指缝里偷窥被窗间月光孤照着的进忠。

其实此刻她很恨他,恨他连所谓的“最坏结果”四个字都与自己构想在了一处,平白叫她难堪而不能言。想要他读懂自己的意思时,他怎么都不懂,只想遮掩住一碰就会流出鲜血的伤口时,他又不偏不倚地恰好撞上。

自己分明已经顺着他的心意了,可他这根本不是真正展颜的样子。她移开双手,小心翼翼地一触他的笑靥,假装看不出他实际的情绪,含喜逗趣道:“嗯…我会取一柄伞来救我的伞仙的。”

“甚好甚好,不过嬿婉想得太多了,臣不怕猪、不怕粪,也不怕呕吐物。”这个许久不闻的称呼让他心底一暖,他抚着嬿婉一触即离却留下余热的靥边,喃喃地将这一辗转于他俩之间谁也不肯轻易终止的谑言继续了下去。

他完全想到了,于嬿婉而已,这道“四面楚歌”甚至不是无足轻重的脱口一言,隐喻的或有可能是她自己。他、春婵、澜翠、王蟾,刚好四人,他们的存在带给她的压力只会比他所能想象到的深重得多。

“瞧瞧,咱们都说哪儿去了,”她盈盈地直笑,再度搛起那枚荷包蛋在他眼前晃着:“你吃不下了是不是?”

“是,臣真的不行了。”总不能推翻先前的拒绝,他面露难色,又连连摇头。

“那还是我自个儿吃了吧,”她咬了一口,边吃着边略微蹙眉像在权衡什么,紧接着就坦白道:“吃完这荷包蛋,我也该饱透了,要不…你把咱俩的面都倒了吧?”

“好,臣这就去收拾。”眼见她吃完,他赶紧把碗筷都置入托盘里,端好匆匆出了门。

逃离了这一片他不愿承认但着实压抑至极的空间后,他怅然地吁出一大口气来。麻木地做完了应做的事后,他望着洗涤干净的碗筷发怔。

回到嬿婉的卧房时,她已经在床榻上靠着枕头半躺下了,只一双沉水般的眸子追随着他轻移至她床前的身影一瞬不止地注视。

“吃饱喝足,我要休息了,”她缩身钻入被间,侧着面孔对他温声细语:“天快亮了,要不你赶紧回他坦眯一会儿吧?你今日下了值,可要早些回去多多补觉啊。”

不论她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至少这一刻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他蹲在她的床前,乖巧地颔首:“好,臣这就走了,嬿婉快睡吧。”

说罢,他没有犹豫,帮她吹熄灯盏后快步一直行到门外。正要为她把房门掩紧时,他鬼使神差地心念一动,停下了动作,屏神静听着房内的动静。

她细微的抽息声在孤寂的黑暗中显得犹为刺耳,他怕她察觉,也怕自己因不忍而情不自禁地赶回去说出一些试图宽慰她却实则引她难堪痛苦的荒唐言,只好狠狠心将门彻底阖了。

留嬿婉独自一人消化无可释怀的过往并没有让他如释重负,在同样漆黑如墨的堂间踱步须臾后,他鼓足勇气走去慈文的房前,将门略微推了推。

门未闩上,且烛火也是燃亮的,他倒有些无措起来,还是慈文先出声唤了他:“进忠,快进来吧。”

他僵硬着手脚踟蹰,但终归还是依言走到了慈文的床前。慈文端坐着,和蔼地望向他。

即便距离她哺饲自己只过了几个时辰,但他犹觉其间已相隔了沧海桑田。

“我就知道你安顿嬿婉睡下后,会来与我相告一声的。”慈文开门见山的一语让他愕然,旋即便是无尽的羞愧。

他根本没有这个意识,他只是放心不下嬿婉一醒来就要被迫面对一个她害死和一个害死她的宫女。无任何人能倾诉,还需极力遮掩异色,她会被生生逼疯的。

慈文是他唯一有可能的同盟者了,他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再自惭形秽都只得硬撑着继续。

“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因为嬿婉有事不便直接言说,才特来打扰您的。”他恭敬地低首说道,终是不敢觍着脸认下自己是为安慈文的心而来。

“什么事?你先莫急,真有什么难事,咱们可以一起商量对策的。”慈文颜色憔悴,她柔声说着,试图起身去引他坐至自己身边。

虽然他现已知晓慈文对自己的真情实意,但要他公然与其并坐于床褥,他还是不敢的。他以小辈的姿态连连向她拱手,而后迅疾取了脚边上的一只杌子,坐到了慈文跟前,仰首目视着她。

“嬿婉经这一遭落水受惊,又做了半宿噩梦,乍一看性子好像与原先不大一样了…她可能对我、春婵、澜翠以及我目前还推敲不出具体为谁的其他一些人都有了与曾经不完全相同的认知和看法。若她出现了心情沮丧、不悦甚至烦躁不安的状态,还请您多给她一些自我调节的时间和空间。另外也烦请您与春婵、澜翠旁敲侧击地提一提,让她们别太为嬿婉的情绪而寝食难安,她们没有犯错,只是噩梦害了嬿婉,磋磨了嬿婉,促使得她有些分不清虚实,她还是那个婉婉有仪的她。”

这一席话说罢,他不知自己心急忙慌下组织的措辞可不可行,但从慈文的神情来看,至少不是反过来怀疑他的出发点。

“好,好,我大致能明白你的意思和想法。”半晌,慈文终于应了声,他从她的眸光中窥得了一丝明显的泪意。

“但是,我知道我不该对你细究的,但真的忍不住,也请你原谅我的刨根问底…”

慈文越是近乎谦逊卑微地对他说话,他就越是半瞬都熬不下去了,慌忙一垂首,两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在了他的蟒袍前襟上。

“您说…您问吧,问吧…”他语无伦次地回应着,忍住眼泪再度抬首郑重地望向慈文。

“嬿婉她到底梦见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波及到你啊?”慈文强装平静地诉出。

他原以为慈文最先问的会是此事与春婵澜翠有什么关系,可万万没想到她本能关心的却是自己。

他当然知道慈文对他的关爱全因嬿婉而生,也时刻牢记着,但他如今就是越发屏不住地一再潸然。

他不想对慈文撒谎,也不想让慈文夜不能寐,思忖了片刻后,说出了他所能说出口的全部:“她梦见了她身处另一座世间,在那里,春婵和御膳房的王蟾对她有过失,她与澜翠之间也有龃龉,而我…我对她很不好,让她几乎是铭记了一段特别不愉快的经历,甚至留下了笃深的阴影。所以她才会陷在那里一直醒不过来,醒来后也…再也忘不掉了。我想…她可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去尝试着修复自己内心的伤痛或是缺口。”

“我懂了,她的梦魇一直都没有完全消失,大抵是这次的落水激起了她的某些为我们所不知的心魔,但我相信以她坚毅的秉性,在你我的鼓励和安抚下是能彻底扛过去的。你千万不要为你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担责,待她清醒过来,她一定会为你的单忧极瘁而万分难过的。”慈文温热的指尖擦去他簌簌落下的泪,他的心间冰火交融,实在口不能言。

他不能告诉慈文他痛苦的根源在于他真的伤害过嬿婉,也只得默然颔首,死死忍住下一颗欲脱眶悬坠的泪。

“你尽管放心,我会把你的意思暗示给春婵澜翠的,倘若嬿婉当真有异样的话…毕竟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又是一道催泪的誓言,他含着眼泪,不知抱着何种心态在微笑。

他从杌子上起身,举手加额伏跪下去向慈文行了大礼,口称:“除去请您不要把我今日与您交流的事透给她们以外,我还有一事相求:如若往后的某一日嬿婉下定决心不想要春婵澜翠作为永寿宫的宫女,请您不要问,也不要劝,尽可能给她俩指一个好一点的、远离永寿宫的去处,或是私下多给些抚恤就行了。嬿婉想要什么样的侍者或亲友陪伴在她的身边…在可行的前提下,请您都无条件遵循她的个人意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