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四章
在永寿宫内忍着不向嬿婉侧首注目于他而言实在是一桩很难做到的事,与保春交接班次出门后,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这一晚嬿婉所说的每一句话。
她是否会在某一时某一刻不经意地看自己一眼,哪怕是出于前世所遗留下的习惯,甚至仅是因怀疑自己仍会不分场合地垂涎她也好。
毕竟,只要她的视线为他停留了片刻,他就会真心实意地喜不自胜的。
希望有吧。举目了望一片空萧萧触不着边际的寒宵寂历,他的心也同样是空萧萧的,捧着与她灯窗絮语时的回忆,才令他勉强有了些许沉醉其间的笑意。
只可惜这份笑是虚的,就似远处影影绰绰的殿阁内飘散出的灯火一般。隔着一片模糊的流光溢彩,他隐约看到了她从前和更从前时的巧笑倩影。
王蟾的身影贸然从宫道的拐角处闪了出来,还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他霍然大惊,内心觉着绝不会有好事发生,哪还敢再黯然神伤,下意识地指着王蟾喝问:“你想干什么?”
“进忠公公,奴才今日还没去永寿宫看望十公主呢。”王蟾眨了眨眼,相当理直气壮地回答他。
“不是…你是与她约定好要去看她的?”他都懵了,本能地追问道。
“不是啊,只是今儿一整天奴才都没能抽出时间走出御膳房,也只好赶个晚集了,嘿,奴才给十公主个惊喜去。”王蟾说着,甚至做出了急着要走的样子。
着实就只差不到半刻钟,但凡保春迟来片刻,他怕是都没机会拦住王蟾。他霎时心都拎起来了,面色遽然一变。
“慢着!”他上手把王蟾的胳膊钳住,正欲对其告知原由,王蟾就急道:“哎呦喂,奴才又不是土匪,您别介,奴才去瞧瞧她嘛…”
“皇上在永寿宫呢,你别瞎闯进去。”许是自己在王蟾面前太软弱可欺了,以至于其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他边说着,边恨不得把王蟾的嘴给捂上。
“蛤?真的假的?”但与王蟾搏斗似乎太有辱斯文,他挂着冷汗心乱如麻,王蟾还微张着嘴儿巴巴地问,许是半点都没意识到他说的就是实话。
“我骗你做甚?”脏话险些涌至嗓间,他终是忍不住了,顿足厉声道。
王蟾若没碰上他,一头撞进永寿宫扎在皇上面前,先不说画面会有多不可名状,横竖那里就没人能救他。而且以皇上多疑的性子,稍稍一盘问就能问出不少裙带关系,到时他们这一屋子前世旧友还真谁也跑不掉了。
光是想想就火冒三丈,他瞪着不知是吓傻了还是仍对他的言辞暗怀质疑的王蟾,拧着嗓子压低声音道:“王蟾,你再敢这么胡闹下去,我迟早勒死你。”
“勒死”到底还是震慑住了王蟾,只见他蔫蔫地垂下脑袋,不住地点头:“是,奴才现下不去了,奴才不敢了…”
“你除了送膳,没事还是少去永寿宫晃悠吧,尤其是这么大晚上的,别说碰见皇上,随意碰上个嫔妃公主都够呛了,你心里固然没有鬼,可不代表别人都相信你坦荡。况且整个膳房谁不知你与我交好,一抓就是抓到我头上,你不要脸不要命我还要呢。”他确实也没想到王蟾会将此当成差事来做,岂有白日里没机会送膳还要在夜间补次数的道理,他怄着火,继续敲打王蟾。
不成,王蟾的理解能力有问题,他如今都唯恐他会反向揣度。但再责骂下去,他又怕王蟾会哭出声来,只好偃旗息鼓地先敛好脾气,语重心长道:“我说要就是要,说不要就是真不要,这种大事上我从不拐弯抹角考验你对我的了解程度,所以断没有我想让你去偏说不要你去的理,你千万别再理解反了哈。”
王蟾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他内心犹嫌不解气,且怎么着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遂还是又咬牙切齿地添了一句:“再思忖反了我也只能勒死你了。”
“好好好,奴才争取让进忠公公您没机会勒死。”结果,王蟾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王蟾大抵是拿他当了亲兄弟,真就半点都不带怕的了。他莫名觉着有些自讨没趣,又想着刚好顺路一段儿,便和缓了语气对王蟾道:“那咱们回去吧。”
王蟾欢天喜地地跟在他身边,像一只皮子灰扑扑的小狗。他一时无言,王蟾觑着他的面色,小心翼翼问:“进忠公公,您…不高兴?”
“高兴,我高兴得没边儿了。”他本能地噎了王蟾一句。
“是因为不能多陪十公主一会儿么?”王蟾朝四周仔细地顾看了一番,旋即挽上他的胳膊,极轻声地认真问道。
这是个他不太想答的话题,但瞥目见得王蟾眼中满是关切,他还是开了口:“不是,你不要多想。”
“可是…奴才方才见您的头一眼,就觉着您…挺不开心的。”王蟾默不作声了一会儿,终是期期艾艾地再度出言道。
“我盼下值,盼得身心俱疲,就这么着了。”他当然不可能对王蟾讲实话,只轻笑着如此回应。
“您怕是在说反话了,早下值一刻,您就少陪伴十公主一刻,于您而言,这不会是乐事的。”他不得不佩服王蟾“歪打歪着”把自己的心声说了出来,但转念一想,这在王蟾眼里,自己恐怕早已与脸上贴字无异了。
“我在永寿宫中时,与她之间隔着皇上的凝视,故不可瞥眼看见她的容颜;而我在永寿宫外游荡时,与她之间隔着楼阁宫阙,故也不可能眺望到她的掠影。因此——我身在何处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想逗一逗王蟾,但更多的是呼之欲出的私心——他总想尽可能地把自己与嬿婉相爱的痕迹向可倾诉的人再多展露一些。
毕竟,每一次的展露于他而言都是无尽的甜,甜得他可以暂时忘却横亘在自己与她之间永远也无可消弭的裂痕。
“不,你们…”王蟾难得微红了面孔,支吾了一半,又戛然而止。
他不由得猜测王蟾想说的究竟是什么,难不成是“心在一处”?
那便是个完全的错解了。他但笑不语,挑眉打量着横了几次心都没能横得下来继续开口的王蟾。
“奴才还是觉得有区别的…”王蟾一抓脑袋,再次环顾四周确保无人绝对无误后,贴附着他的耳朵道:“进忠公公,您说的是您自个儿的感受,但不是她的感受呀。您诚然不能当着万岁爷的面儿把眼珠子瞅到她面孔上,可反过来她要偷望您却是相对容易的。大不了被万岁爷见了,都能说是寻东西或者唤侍女。奴才想着,她在与您共处一殿时,说不定已经在您不知情的时刻里悄悄望了您无数遍了。所以,您在与不在,对她来说是就有区别的,只是您不知道而已。”
他没料到王蟾会诉出这么一番肺腑之言,一时有些怔了。
“唉,奴才又要多句嘴了,进忠公公您可别急着勒死奴才哈。”王蟾忽地开始面色讪讪,他张口结舌,对着这只可爱的小蟾硬挤出一句:“嗯,我不急着勒死你。”
“还有,如果您觉着奴才想得不对…那也别勒死奴才。”这个王蟾,怕是在无心栽柳地给他脱敏,自己信口一个勒死倒引得他多少声“回应”了,他颇为无奈地瞅着嬉皮笑脸的王蟾,小声答了句:“我不勒你,我还是勒死我自己吧。”
王蟾不懂得他的自嘲,大概是觉得他心情愉悦了几分,遂夸张地抚膺两下,清了清嗓子。
“奴才可劲儿往永寿宫钻,其实不是为别的,而是有个怪念头,奴才总觉得十公主见了奴才便会联想起您,自然而然的也就笑了。所以您不能出现在永寿宫时,奴才才变着法儿代替您出现…您可能觉着奴才想得天马行空,但奴才是有依据的,十公主偶尔说过奴才是您的‘好蟾兄’,后来她称奴才为蟾兄就越来越频繁了,奴才不得不多琢磨了些。”
这种事许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他微笑着,没有赞同或是反驳。刚巧眼下到了该与王蟾分别的岔路,他就与他各自辞离了。
他自然知晓王蟾为他着想的心意,但嬿婉由王蟾而联想到他,从某种意义而言,似乎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
毕竟前世投毒不成就派王蟾从背后绞杀自己一定是她亲口下的令,所以如今一见王蟾就想起他,当然顺理成章。
但愿是恨、是忍,别是一次又一次的恐惧。他好像只剩这份心愿了。
没有进忠在身边听着看着,倒使自己得了一项难得的好处——可以尽情讨好皇阿玛以搜刮钱财要求补偿那日落水的惊吓。嬿婉倚坐在皇阿玛身侧,一壁轻巧地为其捶背,一壁喜不自胜地听着其承诺给自己多少绫罗绸缎金钗银饰。
“皇阿玛,您给儿臣的太多了,儿臣惶恐。”皇阿玛脖颈处垂坠的皮肉似干枯但还未完全皲裂的树皮,她娇声说着,侧首观之,无由地回忆起乾隆年逾五旬后几乎也是这般苍老得令她格外心生嫌恶的光景。
前世讨好了乾隆大半辈子,如今又要讨好这枉为人父的老皇帝好些年,自己还真是造孽了。她含笑听着皇阿玛连声劝她别惶恐,却禁不住地愤然腹诽。
不,前世除了讨好乾隆,自己还被迫讨好了进忠大半辈子,那个尖酸刻薄又小心眼至极的阉人,动辄就让自己或难堪或耻辱,这份罪真挺难几十年如一日地咽下的。
总的来说,自己太倒霉了,遇上的都是些什么恶心东西。
轻如散霞的赪色在她靥边一漾,又迅疾地淡去。她侧目凝望着老皇帝的脸皮,忽地觉得其真像烘烤完剥开还零零落落掉下皮屑的阿月浑子。
哎,从前她与乾隆朝的后妃宫人们都是这么称呼这种干果子的。
也不知如今的大代朝里,是谁先提出以“开心”二字重新冠了它的名,给了进忠一个无论从形态还是寓意都恰到好处描绘老皇帝的可乘之机。她越想越觉着乐不可支,连姑且还需面对皇阿玛褶皱遍布的老脸奉迎都不觉有多心烦了。
其实也不然,这辈子自己还是得迫于现实讨好进忠的,只不过讨好他两三年也就到头了,往后…大概没有往后了吧,摆脱这个让她爱也不得恨也不得的阉人,她就此彻底自由。
保春侍立在角落,无由地让她三番两次地心神凛然。真是“挂席为门”,她瞥着挂在保春瘦长干瘪的身躯上的那条与进忠仅有些相似但不甚相同的蟒袍,脑中缓缓浮现出了这个词。
这词能用以形容人的衣着么,她不知道,但她就是觉着合适至极,也有趣至极。就像一个布衣而戴高冠、草履而着锦袍的装束不伦者伫立在她的跟前,让她观之窃笑。
也像自己对他的感情一样,自始至终都是那么不太合宜的。
夜里,额娘与皇阿玛宿在了隔壁的卧房里,嬿婉把春婵唤至自己身边陪自己同坐,絮絮地与她谈论起皇阿玛允诺给永寿宫送来多少赏赐。
春婵连声笑话她“财迷心窍的钱痴”,她也不反驳,只一味地狡黠笑着,半晌,最终低声嗤出一句:“我就是爱财,沉坠坠的金锭子、翠晃晃的玉环子,亦或是紫艳艳的貂裘皮子,哪一样儿不是补偿咱们数年清贫的好东西,我就要朝着那人往死里索求去。”
“是,嬿婉的意思我明白的。”春婵一如前世那般,扶着自己的手,眸中映着自己笑得娇艳的面庞,只不过这一回她真真正正是以自己盟友、姐妹、以至最亲密无间也毫无尊卑差别的身份陪着她了。
她一恍神,春婵就开了话匣子,半开玩笑地又道:“只不过…‘往死里索求’太狠了些,嬿婉可不能爱财如命哦。”
爱财如命,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她略微垂首忍俊不禁,清辉莹然的铜镜鉴着她的笑面,也鉴着春婵与她相依相偎的身影。
“我还得为澜翠多搜刮点儿嫁妆呢,她来日嫁给再喜欢的人,钱总是不能少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嘛。”春婵也许真的没有出嫁的心思,现如今她已心下了然。但口中提着澜翠,内心还是多为春婵思量了下,如若她选择终身跟随自己,那势必要给她同样甚至更多的钱财傍身。
“嬿婉,你是想说侍…那个赵九霄看着不算富裕吧?”不曾想,春婵蹙眉一琢磨,竟问出了她都没往这处想的层面。
“也不是…”她心急忙慌摆了摆手,顺势回想了下赵九霄的模样,却发现自己于他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他与凌云彻同在冷宫当差的时刻。
那时自己总是很渴盼与凌云彻在一起的每一小段时光,附带着便也会留意几眼这个常常跟在凌云彻身边很讲兄弟义气的大胡子。
说到底,侍卫有什么可怖的呢,她想起自己梦里不成熟的、意图憎恨所有侍卫的念头,不觉浅浅一笑。
都过去了,莫说侍卫如何,就算是凌云彻本人,那又如何?
“我没有嫌赵九霄穷配不上澜翠的意思,也没有嫌侍卫这个群体让我不忍直视的意思。”她眨眨眼睛,一拍春婵的肩膀,对她认真道。
“那你什么意思?”春婵当即反问,且轻“嘶”了一声,微微绽开的笑意大抵暴露了她对自己不再害怕侍卫的欢欣。
她真的很喜欢瞧春婵对她没大没小的骄矜模样,故还没想好怎样作答,就已未语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