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三章
进忠公公亲亲热热地唤十公主为“嬿婉”,那绝对坐实了他就是想让自己可劲儿去永寿宫反复露脸的,看来自己还得再接再励才行。王蟾美美的想着,故意唯唯诺诺地应道:“是是是,奴才要是敢惹十公主,那奴才自个儿提头去见她。”
“提头”似乎过了些,进忠略微一怔,轻轻嗤笑一声说道:“也别这么瘆人嘛,咱们说好的长命百岁呢?”
“嗐,这话说的,奴才要是敢惹她,您还能让奴才长命百岁?您与她什么交情,与奴才又是什么一丁点的小交情…”王蟾挤眉弄眼下的这一言倒让他默然无可答了,他睨了王蟾片刻,内心仍是习惯性地取笑蟾兄而非为自己与她的事伤春悲秋。
也是奇怪,分明被她憎恨的时光远超过被她捧在手心满打满算的一年多,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她的笑、她的娇憨和她对自己的欲扬先抑欲擒故纵。
“你知道就好,人还得认清自己的地位。”他也不多言,上手一揉王蟾的脑门,故作语重心长地对其劝导。
背着嬿婉且忤逆她的意愿向王蟾反复承认自己与她的亲密关系仿佛也成了他内心一桩隐秘的乐事,即便他自知是罪恶的,但这仅有的一点甜他又实在不愿放弃。
王蟾吐了吐舌头,将那包粽子糖彻底塞入他的怀里,啧着嘴道:“若没什么事的话,奴才就回去睡大觉了,进忠公公您也早点做个好梦哈。”
“等等,你没有傻到直言向十公主告知是我指使你去的吧?”他一琢磨,又觉不太对,小心翼翼地多问了句。
“没有没有没有,奴才这么一说岂不成了奴才自个儿不乐意,您拿刀指着奴才往十公主跟前冲撞的嘛!”虽然他不知王蟾的脑筋是怎么转的,但听其这么一语,他总算是稍微放心一点了。
王蟾一溜烟跑了,他提溜着那一包质量上乘的糖,在屋内踱了几步,既无事可做也无事欲想之下,当真一颗接着一颗吃了起来。
还是要去看看她的,还是极度的放心不下。翌日,他借着去别处送赏的机会,避了旁人紧赶慢赶地去往了永寿宫。
“你来啦?”推门入殿,坐在窗边品茗的嬿婉抬首望向他,无一丝迟疑就语笑嫣然道。
“是,臣来瞧瞧嬿婉。”春婵和澜翠皆在一旁望着,他快步进来,下意识地蹲到嬿婉脚边。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她面上一红,当即将他硬拽到软榻上,半是衔笑半是嫌弃地说着:“害不害臊,她们都停了手头活计专心看你的滑稽了…”
进忠看着心情不坏,只是改不掉地在自己跟前俯首称臣。她本以为自己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对自己的顺服,但他蓦然出现在眼前,她竟是觉得这一切出乎意料地刺眼。
若是从前,自己还能及时调整心态,当真给他些耳鬓厮磨的好处,也不再那么厌他厌得深入骨髓了。但如今他既已不再执着地想求得自己的身心,那么,连这一条路都成了笑话。
“臣不要脸。”说罢,进忠抿着唇,温柔地笑望她。看似是一幕馨煦动人的画面,也只有她自己会只觉这是一片难忍的尴尬。
“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为了纾解心虚,也为了暂避他的视线,她选择了起身去柜阁边摸索。
自己为何总想着给他吃东西,她已然找到了确切的答案,强忍着不留一丝余地去给自己黯然神伤,她随意抓了一把果盒里的粽子糖,转身笑眉笑眼地向他跑去:“快尝尝这个,好吃的。”
一眼他就辨出了嬿婉手中的糖是什么品类,与昨夜王蟾送来的倒有七八成相似。不像是巧合,更像是王蟾依照着嬿婉这儿的样子请外采太监专程买了差不多的。
这个王蟾,究竟是先他一步品尝到了嬿婉这儿的糖果,还是见了永寿宫有这一样东西,才变着法儿要他同样也吃到的?若是前者,那该打,后者…就罢了吧,他不禁胡思乱想了片刻。
他收下嬿婉笑着递来的粽子糖,也顺势尝了一颗,清甜的滋味漾动在唇齿间,他整个人都像翩浮在了轻软的云絮间。
“臣是在送赏的间隙偷着来的,不好逗留太久,所以…臣这就走了哈。”他目视着嬿婉的横流美眄,以此刻能诉出的最轻松的语气对她低言。
这是实话,但他无端地渴盼她的挽留。不必如以往一样极尽柔情的依依不舍,哪怕是一句带着揶揄意味的嫌他过于谨慎或过于脚不沾地,他其实也就心满意足了。
“好,那你早些回去吧。”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轻轻地颔首,引袖向着殿门的方向一拂。
若尽快地远离她能使她高兴的话,自己照做又何妨。他紧攥着袖子里她所给的糖,竭力将自己黏在她的月貌花容上的视线完全瞥开,旋即就转身往外行。
“对了…”她迟疑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他顿住了脚步,心如擂鼓。
她是意图挽留自己两句,还是当真有事需要自己去帮她办好,脑中升腾起了两道念头,促使着他无论如何都得去回首。
可正当这时,她未完的后半句说了出来:“进忠,粽子糖…你记得吃哦。”
“好,臣记得了。”原是心里挣扎后觉得语气过于生硬,生怕自己察出端倪才做了补救,他暗暗为她的行事思虑周全而欢喜了一瞬,但也决定不再回望,以免让她不是真正的安心以及——开心。
一直望着进忠的背影彻底淡出了永寿宫的殿门,她才卸下一口气,缓缓落座回原处。
他只是忙碌,没有发觉自己的异样,很好,真的很好。
他连自己不舍得他走都看不出来了,所以他真的没有再吊死在自己这一棵蛀空的树上了,很好,也真的很好。
可她还是觉得委屈,完全是因为怕他迟回养心殿引出事端才没有过多纠缠直接放了他离去,他竟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下了,没有感谢,更没有试着与自己说笑两句再顺势一约下回的见面,哪怕他不是真的会来也没关系。
委屈之后便是无尽的怒火,她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为他的考虑没有得到任何一丝成效或是回报,这个狗奴才怎就敢这么对她?也是平日里太惯着他了。
她忿忿地,越想越气着,可越气,眼眶越是不可遏止地发了烫。
春婵眼尖见状,赶紧小声地三言两语支开了澜翠,自己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几步,陪在嬿婉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随时关注着她。
“春婵?”她无意间一环顾,见得春婵在她面孔不朝向的那一侧静静地立着,到底也有几分尴尬。
这个坏春婵,当初进忠窃了金玉妍的肚兜牵出杀不杀凌云彻的事来,夜里还劝自己看在宫中里外没靠山的份儿上别和进忠闹翻。
要是那一回真的与他分道扬镳了,兴许后来便不会有那么多不堪回首的大事,今生自己也不会为了他而反复惆怅忧思。
而且,一切关于他的爱恨皆停在那一刻不再增减该有多好。她不想爱他的,她发誓她从前没有任何一瞬有动过一丝一毫这份可悲又恶心的心思。
可惜,没有如果。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嬿婉…”要死了,春婵也学着他的样子,蹲在自己脚下,眼巴巴地唤自己。
“你怎么跟狗额…我额驸有样学样啊?”果然是坏春婵,就像坏进忠一样,她嫌弃得蹙眉又咂嘴,不假思索地脱口一言。
坏了,不改口还好,一改口自己也成小狗了,她拉起春婵,掩住面孔无声地发笑。
“嬿婉若是想念狗额驸的话,要不我寻个由头去把皇上连带着他一起请回来?这样的话…你至少可以再赏看赏看狗额驸侍立其边的呆样儿了。”春婵也开始语出惊人了,她屏了笑意,佯怒道:“谁要看他了?丑死了。”
“不不不,绝对不是嬿婉想看,是我,是我太想观摩他了。”春婵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成,这只狗不听话,我不想要了,你别把他牵回来。”虽然是玩笑话,但她还是以诚挚的眼神暗示了春婵不必这么做。
“也行,嬿婉不想看就不看吧,我不牵了。”春婵还是懂她的意思的,她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将头一点。
“只是,嬿婉…”春婵犹豫了一会儿,忽地将她的身子环抱住。
就好像,当年她将刚救完世子浑身湿透的自己抱得严严实实一样。近日她再不愿想也回想了许许多多,几乎一旦有相类的场景发生,她就会条件反射般地忆起脑中越来越清晰的往事。
“无论是想做的、还是不想做的事,只要在可控的范围内,你都不要再自己委屈自己了,好不好?”春婵似是而非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没有委屈自己。”她摇摇头,下意识地回答。
“那好吧,”春婵想起前几日主子对自己隐晦提及到的未来,终是没有彻底言明,只是温声劝解道:“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条心,往后总有折中的办法的…嬿婉,你的选择,你额娘、我、澜翠和所有亲近你、爱你的人都理解,而且是发自内心,不带任何勉强地理解甚至鼓励,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们。”
她好像猜到春婵此言是什么意思了,但很显然的,她的困境并不是、亦或说并不仅是如此。
不是两情相悦,而是世俗、尊卑、宿怨、新仇夹杂着一点她不愿承认但又义无反顾的非他不可共同筑造成了一座困锁她魂魄的孤城。但他已去了属于他的崭新的一世,也许永远都不会在她的城墙外经过了。
她轻笑了一声,终究是没有说出其他词句来引得坏春婵也同样难过,只对她用力颔了首。
晚膳后,皇阿玛来寻额娘说话了。进忠规规矩矩地随行在他的身后,一如她记忆中他尾随乾隆的脚步来永寿宫看她一样。
也正因有了比较,她才格外忍不住地去偷窥他的一举一动。他很矜持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神飘忽在晦暗不见光的窗棂外。
他会在想什么,她笃定他前世的这种时刻里一定是在挖空心思地思虑怎样帮助自己获宠,亦或是…如何伺机偷占自己的便宜。
可现今,她已连他在思忖什么都毫不知晓了,她烦躁地瞥开目光不去看他,热情地与皇阿玛搭了几句话。
仅仅一刻钟工夫,她就开始失魂落魄,趁着额娘与皇阿玛说笑在兴头上的契机,迅疾地转首去看他。
他的姿势与方才无一丝区别,仿佛成了一尊铸在地砖上的泥雕木塑,既无转睛的能力,也无转睛的愿求。
不就是不敢在皇阿玛眼皮子底下窥探自己么,这也没什么,应该的。
她静静地等,想等到皇阿玛与额娘就寝,这样兴许就有机会与他说一两句话了。
但希望很快落空,保春走进来了,向皇阿玛行了礼,接替了他值夜的差事。
她骤然反应过来,他白日里当差,夜间怎还会继续留守。
也好,这狗奴才,回他坦里好好睡一觉吧。
她想目送他的身影离去,但保春虎视眈眈地立着,向她投来不知是谄媚还是恭敬的目光。她没有办法去看她的额驸。
原来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隔了这么远,连偷窥一点他远行的影子都是不现实的。
那他前世还敢直勾勾地望着围拥在乾隆身畔笑得千娇百媚的自己进屋,太胆大了,她如今想想都后怕。
为何非要惦念着他呢,一个涎皮赖脸还要觊觎她的阉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想着想着,她又不觉赌起气来,内心暗暗地将坏进忠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翻来覆去地责骂了数遍。
皇阿玛难得来一次永寿宫,不榨出点儿金银赏赐,都对不起自己赔的笑脸。把进忠抛诸脑后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她瞥得澜翠站在不远处,连忙以眼神示意她过来。
“澜翠,你把窗子关一下,通风的时长够了,而且本宫觉着有些冷了。”她以足够轻但皇阿玛的位置大概能听见的声音对澜翠吩咐道。
不能叫皇阿玛觉着是澜翠怠惰才没有及时关窗,那就成前世所谓“苦肉计”的翻版重演了。她眼望着澜翠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快手快脚地跑去关窗,心头浮现的却是前世她按计划以茶水烫伤自己的手后被人拖去慎刑司的样子。
不知澜翠那时是惊、是怕,还是暗自笃定着自己会去救她出来。
她犹记得澜翠望向呼痛的自己的那一瞬,澜翠的眼神不像是故作的慌乱,而是她不敢细看的疼惜。
这样的澜翠,即便是真懒怠又如何,哪怕要她反过来躬亲侍奉她也是愿意的,她只是无比庆幸自己还有这一辈子的机会去慢慢弥补。
“炩儿冷了?”皇阿玛终于反应过来了,关切地问她。
“儿臣还好,只是自那日落水…唉,儿臣总觉得自己的身子虚弱了许多,一直畏畏缩缩的有些说不出的怕寒。今儿有皇阿玛陪着,儿臣倒觉得好多了。”她几乎拿出了前世的姿态,倩笑得似一株娇柔不胜风的芍药,乖巧地攀附在皇阿玛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