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剥洋葱的感觉真的很不好，每每拨开一层，会发现里面还有一层。”王一川从没觉得无论怎么走，面前都是一团迷雾。
头顶上的天空开始龟裂，隐约露出后面日晷的样子，因为幻境中人物大规模死亡，这个幻境已经有要崩塌的趋势了。
他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能让于戈这个对自己都敢下狠手的人忌惮的对象，自己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人选。
那么他到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和倾光的相遇都是被人，准确说是被老天算计好的。
倾光一个人族孩子能在魔族那边生活十多年，身上的伪装其实不难看出，魔主其实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解开了。
那么赫连家的那群人怎么说也没废物到连这种把戏都看不出来。
王一川一开始以为是倾光的母亲比较特殊，但之前跟于戈说起这事的时候，对方讳莫如深的样子，他就明白这件事背后还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于戈的态度也很明确，赶紧顺了那人的意，他们这一趟，其实是给倾光渡劫来了。
所以百里的态度虽然看上去激进，但一进入轮世晷内部，没了外界的视线，他就直接进入防御式沉睡，只有也只是随便找了个人附身，并没有其他动作。
而这两个人为了不被王一川发现异常，还把他的注意力转到抓幻境破绽上面。
一切的流程都是这么顺畅，到时候再把首恶一诛，像个话本故事一样迎来故事的结束，所有人皆大欢喜。
倾光只需要见识到当年真相的冰山一角，在心性上有所锻炼即可，可当初真的发生了什么，恐怕那人也不会在意。
可他们真的能高兴起来吗？入局的所有人都是自己珍视的朋友，就连于戈这个王一川天天骂来骂去的，他也不想对方这么被控制。
他们两个当初合作，不就是想摆脱自己被操控的烂泥般的人生吗？
“他要提前结束，让我们不要再掺和进来。”王一川心下已经有了答案，“倾光，虽然这是幻境，但你也在里面历练二十年，想必也不是那个躲在远处不想让师父放不开手脚的小孩子了。”
倾光抬头看向王一川，眼神微动，对方虽然话里有话，但是自己能感觉到师父的决心。
“小鱼儿，老白。”王一川又看向旁边站着的两人，仿佛也是天意一般，他和岑元子和百里的缘分在千年后又用这种形式续上了。
“很抱歉让你们也被拖进这件事里。”
“川哥，你说啥呢？我肯定是自愿的啊！”岑之榆毫不犹豫地说道，其实有件事他一直没好意思说，在他心目中，王一川比他爹还像他爹。
只不过这话一出，不仅会被人笑话，而且被他爷爷知道，一准会让他老人家从最东边的海域赶过来吊着自己打。
“我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而且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自责。”白悯忻看向王一川，“我们那种几乎是作死的调查方法，如果不是你在后面给我们兜底，我和老岑早就死八百回了。”
他的心性很纯粹，跟过来就是为了给剑宗一个交代，现在也是。
“好，接下来我可能没法像以前一样让你们不被别人发现了。”王一川好不容易凝实了些的魂体又开始消散，这次已经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他们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王一川用自己神魂的力量补全了幻境，并且在复活所有人之后，把幻境时间调到那一天。
那是半个月之后，岑元子和百里在发现王一川的异常后并没有去画圣的秘境，而是偷偷回了道宗。
结果那时因为王绝影的回归，道宗继续广邀天下修士，不知道内情的王绝影还请了剑宗的人来。
结果被奉为上宾的凌无念就这么和百里碰上面了。
双方自然是进行了一番唇枪舌剑，最后引来王一川调停。
当时的王一川被王绝影所控制，自然是看不上百里这种野路子，所以维护了凌无念，并且气走了百里。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百里没注意到王一川的异常，被岑元子拉下道宗，结果刚想冷静下来思考该怎么办时，又被阿茹一封信喊去大庆帮忙。
而现在，王绝影召集了道宗的所有人，要宣布一件事。
因为他们根据最近的药量推测王绝影大概就在这两天要夺舍，所以今天也是王一川决心要诛杀王绝影的日子。
希望阿茹的信能及时送到岑元子手里。
跟着王绝影站在高台之上的王一川微微转动眼珠看向山下的方向。
之前他在王绝影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跟阿茹说好了，让她在今天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得拖住这两个人。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王绝影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他的声音借由灵力飘往整个道宗，无数人抬头看向他，好奇到底是什么事。
但这时王绝影却说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
王一川的魂魄蹲在识海里，皱眉看向站在他身前的“父亲”，虽然不理解对方的用意，但是按照王绝影那个德行，说这么多废话肯定是之后憋着大招。
他又看向人群，几乎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而站在里面的于戈也微微皱着眉，似乎也不理解台上人的用意。
“我年少时只测出水木土三灵根，光是筑基就花了四十余年。”王绝影目露怀念，筑基的那一刻，修士的皮相就会停在那一年，虽然之后可以随意变化，但是他为了纪念这一年，所以一直保持这副模样。
他那时只是一个野路子，跟很多散修混过，不知道该怎么正经修炼，也差点走了歪路，当他拼了命，用了无数手段和时间好不容易突破到元婴时，已经过了近百年。
他已经为了修炼不择手段，当有了这般实力之后，他进了道宗，当了一个客卿长老，有资格翻阅各种古籍时，他才知道早在很久之前，登仙梯破碎，这么多年以来无人飞升并不是那些人资质不行，而是成仙的通道早就坍塌。
无论怎么去努力，最后也只是在大乘巅峰一点点地消耗自己的寿元。
所以很多大乘期到最后不是自封修为就是隐入山林。
“哈哈，当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道宗的人也理解我，并没有削减我每月的资源。”王绝影说到这时，像是说起一件年轻时有趣往事，自己先笑了起来。
但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感觉奇怪了。
“不对吧，王宗主今天不过二百出头，可他光是到元婴就花了百年…”
“突破渡劫和大乘又不像突破筑基，天资和悟性缺一不可，可按照他说的自己只是三灵根，不太行吧？”
下面人的窃窃私语并不会难住一位大乘期的耳力，王绝影听到后也不恼，依旧维持着自己的笑容。
“想必大家也很疑惑吧？我资质平平，勉强到元婴期就花了百年，但为何之后连续突破数个大境界呢？”
此时的王绝影像一位耐心的老师，一步步去引导自己的学生去思考，而下面众人的注意力也都聚集在他身上。
“很感谢我早年在邪修窝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也很感谢道宗的上一任宗主。”
他很大方地揭晓了答案。
大家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感谢为什么会并排在一起，但识海里的王一川已经明白了。
“上一任宗主退居幕后的原因是自觉无法突破，然后就出门游历了，但是到现在都没有他的消息传回来。”王一川喃喃自语道，“如果用邪修的法子把老宗主的修为吸干，那百年连续突破渡劫和大乘，那确实不是问题…”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王绝影的目的真的就是为了夺舍他这个有万里无一的灵根的壳子吗？
虽然王一川很恨王绝影，但是他这样的城府和经历，就为了夺舍儿子，说实话有点配不上他这么多年的谋划。
“我这样的天赋，到大乘已是拼尽全力，再往上走已是无望了。”
王绝影叹了口气，虽然他刚才的话让很多人产生了不少疑问，但看他这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底下的弟子们也都出声安慰。
“怎么会呢，您能百年冲破两个大境界，肯定能突破到大乘巅峰的！”
“是啊，您寿元还长着呢！”
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他们大都从小在道宗修行，对于登仙梯破碎的事早有耳闻，但这些心思纯净的少年少女们依旧对修炼满怀信心。
王绝影对此不置可否。
而于戈察觉到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刚想转身离开，一回头就看见自己师父李丹生站在后方。
“想去哪儿呢？”李丹生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常年是一副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孔，此时他咧嘴笑着，脸上的皱纹皱缩到一起，看上去异常恐怖。
从小就在大量的试药中丧失了大部分情感的于戈此时也感觉到脊背发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如既往地微微垂着头，跟在李丹生旁边。
“呵。”李丹生只是冷笑一声，他活了这么多年，旁边这个小子虽然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但他哪里看不出来对方心底那些小心思。
只不过影响不到他们的计划，自己也没当回事罢了。
而只是远远观望这一切的岑之榆三人作为局外人，反而更能发现问题。
“我怎么总有一种要出大事的预感呢。”白悯忻看着远处的王绝影，作为剑修的直觉让他一直感觉背后发毛。
“能让川哥出于自我保护而忘记的事，能是小事吗？”岑之榆的注意力反而在于戈身上，他已经被这人整怕了，生怕他又搞什么幺蛾子，所以刚才李丹生和于戈之间的的交流反而被他看见了。
“这老头和于戈的关系怎么怪怪的？”他不认识李丹生，但是他知道能让于戈认怂的人，其威力恐怕不亚于王绝影。
倾光没跟着交流，王一川先前的话还在他耳边萦绕，再加上他们知道肯定是王绝影要搞鬼，所以他一直警惕着周围。
“岑哥，能用海焰灯吗？”倾光眼尖地发现旁边树木的影子不太对劲，今天有些微风，树叶一直在沙沙作响，可树叶部分的影子却一动不动。
岑之榆顺着倾光的话看过去，也发现了异常，于是用灵力点亮海焰灯，柔和的蓝光笼罩了他们三人，周围的影子不动声色地远离了他们。
王一川在台上，无焦距的眼睛盯着王绝影的影子，脸色苍白，乍一看像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站在王绝影的身后。
一开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王绝影身上，但由于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事，一些散修没有过这种经历，所以原本还算集中的注意力开始往其他方向发散过去。
有不少人已经发现王一川的异常。
他们之前对他还算熟悉，毕竟百里挑人打架不看什么宗门弟子还是散修，所以也能顺便跟王一川搭上话。
“奇怪，怎么不见岑元子和百里？”一个散修左顾右盼，没见到三人组的另外两个。
他的同伴摇摇头，也伸着脖子去看。
有知道的人转头跟他们小声交流。
“嘿，不知道了吧，今天百里和他的死对头见了面，结果王一川这个拉偏架的第一次胳膊肘往外拐，把百里气得嘴都歪了，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嗯？你说凌无念？之前王一川不是让道宗不接剑宗的人吗？”
“你也不看当时王宗主在不在？人一回来王一川又变成以前那副假正经的样子，剑宗的还都是被请过来的呢！”
“我就说他俩也就仗着王一川这个道宗少主，现在倒霉了吧！”
这其中也不乏看不上百里和岑元子的，听到他俩一气之下离开了道宗，恨不得拍手称快。
而台上的王绝影扫视了众人一眼，突然对所有人做了一揖。
台下人都被吓了一跳。
“王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最大的希望都放在我这逆子身上。”
“请大家帮我一个忙。”
就在众人以为王绝影要说什么从此退位，要让王一川当宗主，请大家多担待时，王绝影笑了一下。
“请大家助我儿…”
“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