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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站在碎石堆前,翻了一遍又一遍。

石头翻过来,灰白色的粉末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灰尘慢慢散了。

碎石堆在那里,大大小小,有棱有角。暗红色的纹路已经死了,变成了灰白色,像烧过的炭。

镇南王什么也没有找到,就算生气把这些都掀翻。

索性,他便徒手下来,又翻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骨头,没有灰烬,没有衣服碎片,什么都没有。那根柱子碎了,碎得干干净净,但里面是空的。周皇不在。

他直起腰,看着那堆碎石,脸色发白。

“不可能……他明明躲在里面……这些年,他哪儿都没去……他不可能不在……”

李镇没说话。

他看着那堆碎石,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往南去。

镇南王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趴在地上的太监和士兵。

“都起来。”

太监们爬起来,腿还在抖。

一个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衣裳脏了,脸上有灰。他看了看那堆碎石,又看了看镇南王,弯着腰,小声说。“王爷,这……这怎么办?”

镇南王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堆碎石,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皇城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去,禀报陛下。就说柱子碎了,周皇不在里面。”

太监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镇南王站在御道中间,看着金銮殿的方向。

殿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城外走去。

李镇在城门口等着。

镇南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不跟我回去?”镇南王问。

李镇说:“不去了。”

镇南王说:“陛下还想见你。”

李镇说:“可是我不想见他。”

镇南王不说话了。

“那你去哪儿?”

李镇说:“随便走走。”

镇南王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李镇。

“拿着。以后有什么事,拿着它来找我。”

李镇看了一眼那块令牌。铜的,刻着“镇南”二字。他没有接。

“用不上。”他说。

……

……

皇城里,金銮殿。

平西王,不,应该说是如今的周皇。

他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凉了,他没喝。太监跪在阶下,把碎石堆的事说了一遍。

平西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乌云遮住了太阳。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不在?他不在里面?那他在哪儿?”

太监低着头,不敢说话。

平西王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

冕旒的珠子哗啦啦响。他停下来,看着殿外的天。“他会不会被白玉京的仙家接走了?”没有人回答。他又说:“若是被仙家接走了,那岂不是说,他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殿里很安静,只有香炉里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东岳王从侧殿走出来。

他这些年也老了不少,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他走到平西王面前,拱了拱手。“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周皇若真被白玉京接走,那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只能靠……”

他看了一眼殿外。殿外没有人。

平西王说:“靠他?”

东岳王没说话。

平西王哼了一声。

“他连礼都不行,朕凭什么靠他?”

东岳王叹了口气。“陛下,他的本事,你是知道的。那根柱子,七门的食祟仙都奈何不了,他两根手指就点碎了。这样的人,你得罪不起。”

平西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如今……朕才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殚精竭虑,起早贪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这天下百姓。他一个打鱼的,有什么资格骑在朕的头上?”

东岳王不说话了。

他看着平西王那张铁青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陛下说得是。”

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殿外,镇南王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

东岳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老一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东岳王开口。“他走了?”

镇南王说:“走了。”

东岳王说:“去哪儿了?”

镇南王说:“不知道。说要去看看天下。”

东岳王沉默了一会儿。“你看他,变了没有?”

镇南王想了想。“没变。还是那个人。”

东岳王说:“那就好。”

镇南王转过身,看着金銮殿的方向。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皇兄那边,你去劝劝。别让他走上老路。”

东岳王苦笑。“劝?他现在是皇帝,谁劝得动?”

镇南王没说话。他走下台阶,走了。

东岳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殿里。

金銮殿里,平西王还站在窗前。他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东岳王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陛下,镇南王走了。”

平西王没回头。“走了就走了。”

东岳王说:“陛下,李公子那边……”

平西王转过身,看着他。

“李公子?什么李公子?朕只看见一个不知礼数的乡野村夫。朕是天子,他见了朕,连腰都不弯一下。朕请他帮忙,他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这样的人,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对他?”

东岳王低下头。“陛下,他的本事……”

“他的本事是他的本事。”平西王打断他。“朕的天下是朕的天下。他再大的本事,也不能骑在朕的头上。”

东岳王不说话了。

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平西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风吹过来,把冕旒的珠子吹得叮叮当当响。他的脸很白,嘴唇抿得很紧。

一个太监从侧殿走出来,弯着腰,小声说。“陛下,该用膳了。”

平西王没动。太监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陛下。”

平西王说:“你说,朕的天下,是朕打下来的,还是他打下来的?”

太监愣了一下。“这……当然是陛下打下来的。”

平西王转过身,看着他。“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太监低着头,不敢说话。

平西王走回龙椅前,坐下。他看着殿外,看着那片天。天很蓝,有鸟飞过。

“传旨,让工部的人去通天台废墟,把那些碎石清理干净。找仔细了,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太监应了一声,弯着腰退出去。

平西王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殿里很空,很静。

他看着殿外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很软,没有茧。这双手批了无数折子,盖了无数玉玺,握了十几年的天下。

但他的手,从来没有握过刀,从来没有杀过人。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很轻。

李镇出了皇城,走在盛京城的长街上。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着呼噜。街上很热闹,人很多。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说话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他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走了两条街,他在一个街角停下来。那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这里曾经立着一尊泥塑。

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披着红布,写着“猛人老爷”。

老百姓在这里磕头,烧香,求他保佑。现在泥塑没了,空地空着,地上长了几棵草,草已经枯了,在风里晃。

猫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到李镇肩上,睁开眼,看了看那块空地。“你的像呢?”

李镇说:“没了。”

猫姐说:“你不在乎?”

李镇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过一条巷子,巷子口蹲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穿着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亮亮的。他看见李镇,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跑到李镇面前。

“你是猛人吗?”孩子仰着头问他。

李镇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很亮,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李镇摇了摇头。“不是。”

孩子说:“那你为什么长得像?”

李镇没说话。孩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跑回去,蹲在巷子口,继续吃糖葫芦。

李镇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猫姐趴在他肩膀上,舔着爪子。

“怎么了?”

李镇顿了顿,“当初也有这样一个小孩。”

他转过身,走了。

出了盛京城,往南走。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田埂和荒地。田里的稻子割了,只剩下茬子,硬撅撅的,像一把把短刀插在土里。风吹过来,干巴巴的,带着土腥味。李镇走得不快,不急。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去哪儿?”

李镇说:“盘州。”

猫姐说:“去盘州做什么?”

李镇没说话。

猫姐想了想。“想家了?”

李镇点点头,“兴许是吧,很多故人都不在中州了,估摸着也在等我回家。”

猫姐说:“我记得,当年那吴家丫头可稀罕你了,回去也看看她?”

李镇沉默片刻,“不知道她破茧了没有。”

猫姐不问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闭上眼睛。

呼噜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走过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村口一棵老槐,鸡在路边刨食,狗在墙根下睡觉。炊烟升起来,一股一股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李镇站在村口,看着那条土路。

猫姐说,“是不是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李镇摇头。

猫姐说:“想进去看看?”

李镇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走吧。”

村子里的百姓,似乎过得并不好。

……

……

盘州。

东衣郡。

半月脚程,若李镇想,恐怕一瞬也便够了。

但他乐得如此。

那个郡城还在。城墙矮了,砖缝里长着草,草枯了,黄灿灿的。城门开着,门口坐着几个老兵,抱着长矛,打着哈欠。

他们看见李镇,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哈欠。

“不是诡祟,一律不拦的。”

李镇走进去。

街上很冷清,铺子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也门可罗雀。卖布的,布旧了,落了灰。卖粮的,粮缸空了,盖着木板。卖药的,药柜上积了一层灰。李镇走在街上,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那条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

墙头上长着草,草已经枯了,在风里晃。

他记得这条路。走进去,走到最里面,有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缝里结了蛛网,细细的,在风里颤。

这里,是曾经太岁帮的兵字堂。

吴小葵的堂口。

他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草长得很高,到了膝盖。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有鸟粪,有枯叶。屋子还在,门关着,窗户关着。灶台还在,锅还在,碗还在。但没有人。

李镇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猫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舔着爪子。

“没有人。”猫姐说。

李镇没说话。

他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推开门。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落了一层灰。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干了。

墙角放着那个蚕茧。蚕茧还在,很大,像一口缸,上面布满了裂纹,金灿灿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很弱,像快灭的灯。

李镇走过去,站在蚕茧面前。他伸出手,摸了摸蚕茧的表面。表面很硬,很凉,像石头。

他感觉到不到里面东西了。

猫姐走进来,蹲在他脚边,看着那个蚕茧。

“破壳了?!”

李镇心中一惊。

“我出去找找。”

一人一猫,走出院子,走上长街,走出城门。

夕阳照在他们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把路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

“你在小天地里也待了甚多年,她找不到你,很正常。”

“算了,小葵自有傍身的本事……许久没回来,我倒想去太岁帮看上一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