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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帮在盘州东衣郡的郊区。

记得李镇初来时,也被这郡城里的繁华惊艳。

如今再看,也比之前多了几分萧条。

出了城门往东走,过了那片乱葬岗,再走一里地,就到了。

李镇走得不快,不急。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着呼噜。路两边是荒地,荒地上长满了草,草枯了,黄灿灿的,风一吹就伏倒。远处有几间破屋,屋顶塌了,墙也倒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架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建筑。灰砖灰瓦,墙很高,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字。左边的柱子刻着“太岁”。字漆掉了,看不清颜色,但笔画还在。

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太岁肉,黑乎乎的,干瘪瘪的,在风里晃。旁边蹲着一个小伙计,十七八岁,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捧着一碗面,正在吃。

面条没有汤,干拌的,拌着几根咸菜。

依旧是陈设的布局。

李镇走过去,在太岁肉旁边停下来。小伙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李镇站着没动。

小伙计吃了几口,又抬起头。“你找谁?”

李镇说:“随便看看。”

小伙计说:“太岁帮重地,这里诡祟闹挺,太岁储存,阴邪的很,没有道行小心被冲没了,更何况这里不让随便看,快些离开吧。”

他指了指门口那块牌子,牌子上写着“闲人免进”。

李镇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着小伙计。

“太岁帮,还在?”

小伙计说:“在。怎么不在。你看不见门口站着的人?”

他朝门里努了努嘴。门里面站着两个大汉,穿着短褂,胳膊上缠着布条,腰里别着短刀。他们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刀鞘上的铜扣在发光。

李镇说:“邢叶还在不在?”

小伙计愣了一下。“邢叶?那是谁?”

李镇说:“以前临字堂的堂主。”

小伙计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这里没有什么临字堂。只有太岁帮总舵。”

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你找的人,早就不在了。这里的人都换了好几茬了。老的走了,新的来了。你站在这里,也等不到。”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知道,当初这里有个叫吴小葵的吗?”

小伙计抬起头,看着他。

“吴小葵?没听过。你说的是女人?我们太岁帮可都是爷们,没有一个女人。”

李镇点头。

小伙计瞥了几眼李镇,看他没有什么别的恶意,便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吃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再不走可便犯了帮规,我便有资格打你了。”

李镇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扇灰砖墙,看着那两根石柱,看着那几串风干的太岁肉。

风吹过来,太岁肉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干枯的叶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

“变了。”猫姐说。

李镇没说话。

猫姐说:“什么都没有了。”

李镇还是没说话。

他走得很慢,不急。

路还是那条路,荒地还是那块荒地,远处的破屋还是那几间破屋,什么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变了。

进了城,街道冷清。

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没有什么生意。卖布的,布旧了,落了灰。卖粮的,粮缸空了,盖着木板。卖药的,药柜上积了一层灰。街上的人不多,偶尔走过几个,低着头,脚步匆匆,不看两边。脸上没有笑,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李镇走在那条街上,看着那些人的脸。猫姐趴在他肩膀上,也看着。

“他们看起来并不快乐,如今的百姓过得还不如当初啊……”猫姐说,“那时候虽然有灵宝行抓女子炼药,虽然有邪祟闹挺,但大多百姓都还有着活的盼头,怎么如今看着,这般死气沉沉。”

李镇没说话。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草,草枯了,在风里晃。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巷子。很多年前,他走过这条巷子。那时候街上很热闹,人很多,卖东西的,买东西的,说话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走进街边的一家小酒馆。酒馆不大,三四张桌子,几条长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掌柜,五十来岁,瘦,脸上有皱纹,穿着一件发白的蓝布长衫。柜台上摆着几坛酒,坛口用红布封着。

李镇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猫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角。

掌柜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茶,给李镇倒了一杯。

“客官,吃点什么?”

李镇说:“随便来两个菜。”

掌柜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青菜,一壶酒。酒是米酒,淡黄色的,有点浑浊。李镇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酒很淡,不辣,有点甜。

猫姐舔了舔酒,皱了皱眉。“不好喝。”

李镇没说话,慢慢喝着。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李镇,又低下头,拨算盘。算盘珠噼里啪啦响,在这冷清的店里,显得很响。

李镇放下酒杯。“掌柜的。”

掌柜抬起头。“客官,什么事?”

李镇说:“街上怎么这么冷清?”

掌柜叹了口气。“冷清?这还算好的。如今一年比一年冷清,今个还有这么些活人,已是烧高香了。”

李镇说:“以前不是有不少摆摊的吗?”

掌柜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擦了擦柜台,把抹布扔在一边。“现在谁敢摆摊?地税那么高,摆一天摊,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卖出去的东西,一半进了官府的口袋。谁还摆?”

李镇说:“地税不是免了吗?”

掌柜苦笑。“免?免给谁看?上头说免,底下照收。你不交,他们就打。你交不起,他们也打。打了你,还得去坐牢。你说,谁还敢摆摊?”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面那些铺子,关了多少?那些开着的,也是硬撑着。不知道哪天就关了。”

李镇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冷清的街,偶尔有人走过,低着头,不看两边。

掌柜又说:“如今这年头,诡祟遍地,粮食收成不好。种地的,一年到头,收的粮食不够交租。不种地的,更没活路。我们这小酒馆,也是靠着给县太爷免单,才能撑到今天。”

李镇说:“县太爷?”

掌柜压低声音。“县太爷,姓周,叫周德茂。是当今圣上的远亲。仗着这个身份,在这盘州东衣郡作威作福。他来了以后,这郡城就变了天。

更何况,如今朝廷有新令,很多江湖上的帮派都被朝廷收服,往前推个十几年,有哪个县太爷敢这么在东衣郡横行霸道,欺男霸女,那都有帮子收拾……如今,只怕是那些帮派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这世道啊!”

李镇沉吟片刻,心中稍有些寒凉。

本以为给李家报了仇,让这世道改朝换代,所以一切都能变好,如今看来,却远远不是。

那掌柜的还正想说些什么,外头门帘一掀,乌泱泱地走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腰间系着玉带,脚上踩着黑靴。脸很白,没有血色,下巴上留着几根胡须,稀稀拉拉的。他身后跟着六七个随从,个个膀大腰圆,腰里别着刀。

掌柜的脸色变了。他赶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县太爷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县太爷没看他。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李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在中间那张桌子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随从们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

“老规矩。”县太爷说。

掌柜弯着腰。“好嘞,好嘞。马上来。”他转身朝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凑到李镇身边,压低声音。“客官,你别出声。这位爷不好惹。”

李镇没说话。

掌柜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几盘菜出来,还有一壶酒。他恭恭敬敬地把菜放在县太爷面前,把酒倒上,退后几步,弯着腰站着。

县太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吐了出来。“咸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掌柜的脸白了。“是是是,下次少放盐。”

县太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淡了。”

他把酒杯放下。“你不会做菜了?”

掌柜的腿在抖。“大……大人,我这就去重做。”

他转身要走,县太爷的一个随从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掌柜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掌柜踉跄了两步,捂着脸,不敢说话。

“跪下。”随从说。

掌柜跪下来。

县太爷看着跪在地上的掌柜,笑了。

“算了,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去,重做一份来。”

掌柜爬起来,弯着腰,退进厨房。

县太爷往后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随从们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

李镇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动。猫姐蹲在桌角,眯着眼,也没有动。

街上走过一个老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几把青菜。他走得很慢,腰弯着,气喘吁吁。他走到酒馆门口,县太爷的一个随从拦住他。

“站住。见了大人,怎么不行礼?”

老人放下担子,抬起头,看着那个随从。他的眼睛浑浊,看不清东西。

“什么……什么大人?”

随从指着县太爷。“这是县太爷。见了县太爷,要跪下行礼。”

老人看了看县太爷,又看了看那个随从,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他慢慢弯下腰,想跪下。但腿不听使唤,弯到一半,就跪不下去了。他扶着担子,直喘气。

随从的脸色很难看。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一巴掌朝老人扇过去。

那只手没有落在老人脸上。它停在半空,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东西,是一根手指。李镇的食指。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手。那根手指点在那随从的掌心里,随从的手就动不了了。

随从的脸色变了。他用力抽,抽不动。他用力推,推不动。

县太爷站起来,看着李镇。

“你是谁?”

李镇没看他。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弹。

一声轻响,像弹掉衣上的灰。县太爷身后的随从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没有声音,没有惨叫,就那么倒了,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他们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但动不了。

县太爷的脸白了。他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随从,又看着李镇,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什么人?”

李镇说:“你不用知道。”

县太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着李镇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发毛。

但他没有跑。他是县太爷,是朝廷命官,是当今圣上的远亲。他不能跑,也不会跑。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在抖,但硬撑着。

“我是朝廷命官,是陛下亲封的。你一个江湖客,敢动我?如今是新大周,江湖人要比高庙上的人低一头。你能打怎样?你能打就能翻天?”

李镇看着他。

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县太爷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

“我告诉你,连这里最大的帮派太岁帮,都要服从朝廷。他们见我,也得低头。你算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你知道前太岁帮帮主是谁吗?那是……”

李镇伸出手,五指张开,扣住县太爷的脑袋。县太爷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舞,像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鸡。

“你……你放手……你这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李镇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县太爷在那潭死水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将死之人。

“前太岁帮帮主是谁?”李镇问。

县太爷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李镇笑了。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