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李镇出了太岁帮,在东衣郡城里慢悠悠地晃。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更少了。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正在上门板,一块一块地往门框上嵌,发出沉闷的响声。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着呼噜。

呼噜声很轻,像风吹过窗棂。

李镇走得不快,不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在小天地里待了百年光阴,倒让他有了这般慢悠悠的性子。

那时候在天降宗的废墟上,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看日出,看日落,看云来云去。没人催他,没人等他,他也不用等谁。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去,慢得像水,不知不觉就流走了。

如今回到这东衣郡,回到这条他年轻时走过的街道,他还是那个慢悠悠的性子,改不了了。

关于邢叶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了进去。

太岁矿被朝廷垄断,帮子没了活路,马匪四起,百姓遭殃。这些都是他亲眼看见的。街上的冷清,百姓脸上的疲惫,酒馆掌柜的叹息,县太爷的嚣张,都是他亲眼看见的。

如今天下百姓受诡物迫害的少了,但受到的人祸却更多了。

诡物害人,是明刀明枪的杀,你怕,你知道怕。

人祸害人,是软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紧不慢,割得你疼,却不让你死,让你活着,活着受罪。

“或许这老周家根本不适合当皇帝。”李镇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不论是之前那位周皇,还是如今的平西王,事实上都是如此。一个修通天台,吸食百姓血肉,把自己弄成了怪物。一个收了太岁矿,断了帮子的生路,逼得马匪成群。

名字换了,年号换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换了,但底下的人还是那些人,做的事还是那些事。

可就算再扶持一个新皇帝,又如何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李镇忽然一愣。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中央,看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草,草枯了,在风里晃。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莫非当年的镇仙李家,也陷入了与自己一般的困局?

李家的人,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想过?

猫姐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呼噜,翻了个身。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光。她舔了舔爪子,又舔了舔鼻头,然后开口。

“看开点。”她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

“你的征途是玄变十一重天,而非这一寸江山。”

李镇伸出手,弹了一下猫姐的脑袋。弹得不重,猫姐缩了缩脖子,喵了一声。

“再怎么说,我也是一方反王。当初多少也是看不得百姓疾苦。”李镇说。

猫姐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爪子很轻,肉垫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哪里的百姓过得不困苦?”她说。“小镇子,姐姐跟你说,别看你如今已是玄仙修为,在小世界中算是顶天的存在,可到了白玉京中去,也不过是一位宗门内门弟子的水准,连一些活了数百数千岁的中登都厮杀不过的。”

她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背弓起来,尾巴竖得笔直。

然后又趴下去,把下巴搁在李镇的肩膀上。

“在这个世道,弱小即原罪。你就算有心为这些百姓出口气,便更应该早些跟我去白玉京……去……”

李镇伸出手,摸了摸猫姐的胡须。胡须很细,很硬,像针一样扎手。

“去做什么?”他问。

猫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含糊。

“哎呀……”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我现在就像你的长辈,又希望你出息,又不希望你吃苦。这个世道藏着太多的秘密,只不过,我上辈子是知晓一些的,如今都是些碎片零散的记忆。总之,若时机成熟,你务必要飞升白玉京。只要你入了道胎,就能无视界域屏障,想回家便回家。那个时候,所有的小天地,你希望他们是哪般模样,他们就是哪般模样。”

李镇轻轻摩挲猫姐的脑袋。

猫姐的毛很软,很滑,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摸着她的头,没有说话。

天色渐渐暗了。

街边的铺子全关了门,门板上的漆在暮色里显得很旧,灰蒙蒙的。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应和。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带着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的干草味。

李镇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暮色里最后一抹光。

“可是猫姐啊,我想让天地成为我想的那般样子,可是他们呢?”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还在街上赶路的百姓。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低着头,走得很急。一个背着包袱的行脚商,脚步匆匆,像在赶什么。一个老妇人,弯着腰,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很慢,像是在舍不得吃。

猫姐看着那些人,又看着李镇。

她似乎不懂他的意思。

“你……你不是希望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么?你有了拳头,自然可以有这个本事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

李镇摇头。“那不一样。”

猫姐说:“如何不一样?”

李镇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积攒了很久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我又不能永远活着。”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希望我的意志能影响世人,能影响那些庙宇高堂的掌权者。我希望他们,能和这些百姓一般,有着同一个心愿。”

猫姐怔住了。她看着李镇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不再说话。

……

……

中州。盛京。皇宫。

平西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案上堆着一摞折子。

灯油快烧干了,灯芯结了灯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低着头,手里的朱笔在折子上画着,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力。

旁边的太监站在阴影里,弯着腰,一动不动。

平西王批完一本,扔到旁边,又拿起一本。

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折子上写着“百姓劳苦,赋税过重,恳请陛下减负”。

他把折子摔在案上,啪的一声,很响。

“百姓劳伤,百姓劳伤!日日便是这几个词汇!”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案前走了几步。

“如今太岁矿都已收归于官家,百姓又何来的担子,哪里来的劳苦劳伤?!”

他转过身,看着那摞折子,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旁边的太监赶紧跪下来,头磕在地上。

“陛下息怒!百官哪里懂陛下的用意,看不到陛下长久的目光!”

平西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凉了,很苦。

他皱了皱眉,放下。

“朕当初也在西地做藩王,哪里不知道他们这些边陲小官心中所想。”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不过是上报的折子看起来百姓过得苦,多讨要些拨款罢了。到最后也不过是中饱私囊,以为我不知道么?”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所言甚是!”

平西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都是一群混账。”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折子,甩了出去。

折子飞出去,落在地上,散了一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灯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快要灭了。

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遮住了光。

平西王睁开眼,看着那盏油灯。灯芯上结的灯花很大,火苗在跳,但没有灭。光还在,但他觉得,屋里比刚才暗了。

他正要叫太监添灯油,忽然发现那个跪在地上的太监不动了。

太监的头低着,弯着腰,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没有了呼吸。

平西王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油灯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吹了一口气,把火苗吞了。

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平西王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喊。

他听见一个声音。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沙沙沙,又像是骨头在摩擦,咔咔咔。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耳边。

“噗通。”

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不是笔,不是纸,是那个太监的脑袋。

平西王看不清,但他知道。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张开嘴,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桌案,漫过椅子,漫过他的脚。

他的腿开始抖,从膝盖往下,抖得厉害。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黑暗。他看不见自己的脚,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摸他,冰凉的,像死人手。

“来人……来人……”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来人!救驾!”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往门口跑,跑了两步,腿一软,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又摔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发抖。

“救驾……救驾……”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

但没有人来。那些侍卫,那些太监,那些宫女,都不见了。御书房外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黑暗吞没了他的声音。那些“救驾”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生锈的骨头开始扭动。

咔咔咔,咔咔咔。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拖着沉重的手脚,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平西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趴在那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只冰凉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脑门上。

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冰,像是从坟墓里伸出来的。

五个手指搭在他的额头上,指甲很长,很硬,刮得他的皮肤生疼。

“朕的……好弟弟……”

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下传上来的。

平西王浑身一僵。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他听了四十多年,听了大半辈子。

小时候,这个声音叫他“皇弟”。长大后,这个声音叫他“平西王”。后来,这个声音在他面前哀求过,咆哮过,诅咒过。

周皇。他的皇兄。

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咯的,像两排石子互相碰撞。

他想说话,但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冰凉的爪子扣着他的脑门,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像是在摸一件瓷器,又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分量。

“这位子……舒不舒服?”

那干尸一样的声音又响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在问,又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嘲笑。

平西王用尽全力,抬起头。他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太浓了,浓得像墨汁,把他的眼睛糊住了。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个人,又不像人。那影子很高,很大,比正常人大了一圈,像是一棵枯死的树,立在他面前。

“舒……舒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不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是巴掌把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平西王感觉自己的左脸忽然湿了,不是汗,是血。他伸出手,摸了摸左脸。

手指插进一道口子里,很深,能摸到骨头。半张脸像是被那一巴掌带走了。

他惨叫一声,趴在地上,捂着脸,浑身抽搐。

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滴滴答答,像漏雨。

“你坐了皇兄的位置……”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近,像是在他耳边说的。“那皇兄去何处?塔里阴冷……朕,不想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