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端起那盏热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涌上来一股暖气,整个人舒坦了些。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一切都还好。”他说。“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一些事情。只是我想知道,太岁帮怎么如今成了这般样子?”
邢叶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老烟锅子,铜的,锅底熏得漆黑,烟嘴是金的,磨得发亮。
他慢慢装上烟丝,用火折子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浓白的,在两人之间散开,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他吸得很慢,吐得也慢,像是在品那口烟,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当初生了那些事,天下动荡。”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们这些郡城里的帮子,素日里名号叫得响,什么东衣郡第一大帮,什么太岁帮威震八方。等到连这王朝都要倾覆的时候,便是屁也不是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锅子里的烟丝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死的死,散的散。新皇那些令一下来,谁还能看到未来日子的盼头?朝廷要收编,要管控,要我们把名单交上去,把账本交上去,把太岁矿的渠道交上去。不交?不交就是反贼。交了?交了就是割肉。”
他把烟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石桌边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散在石板上,被风吹走了一些。
“我们交了。不交不行。太岁帮几百口人,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硬气,就全搭进去。”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石桌上的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碗底,一片一片叠在一起。他抬起头。
“李失真呢?”
李失真。
太岁帮的帮主,也是曾经镇仙李家的旧部。虽然是个女人,但女扮男装,巾帼不让须眉,向来是人狠话不多,做事利落,有股子狠劲。当初李镇在太岁帮的时候,李失真对他颇为照顾,从不问他的来历,也不打听他的底细。虽然李失真早早便知道李镇的背景,但这份恩情,却还是惦念着的。
邢叶的烟锅子停在半空。他看了李镇一眼,又低下头,把烟嘴含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两条,像龙须。
“李帮主……李帮主早跟着什么夫子跑路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涩。“这手烂摊子,人家压根就不想管。新皇登基的那年,他就收拾了东西,带着几个亲信,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有人说去了北边投靠镇南王,有人说去了海外,有人说死了。反正再也没回来过。”
花二娘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走的那天,我还在厨房做红烧肉。做好了端过去,人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封信,说‘二娘,肉你留着吃,我走了’。就这几个字。连个去向都不说。”
花二娘的声音有些发哽,但他没有哭。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放下了。
李镇伸出手,拍了拍邢叶的肩膀。拍得很轻,一下,又一下。
“各自都有各自的苦衷。”他说。
其实关于李失真的去向,他倒是记得一些的。
但如今李家也没有复辟,那些暗中支持李家的旧部,如今也不晓得去了何处。
邢叶点点头。
“这我知道。毕竟……我们这几个太岁帮的老东西,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只要这帮子还存在一天,我们这些老东西,还能多撑着一天。”他把烟锅子放在桌上,烟嘴朝外,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花二娘坐在旁边,满脸唏嘘。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里嵌着黑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活是能活着。”他说。“只是如今,连伙计们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李镇转过头看着他。“怎么回事?”
花二娘没有回答,他看了邢叶一眼。邢叶把烟锅子拿起来,又放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还记得你最早来我们太岁帮的时候,干的什么活计么?”邢叶问。
李镇愣了一下。这一愣,不是因为不记得,是因为忽然觉得,那些事离他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想起初来太岁帮的那天,下着雨,他站在门口,衣裳湿透了。带着吕半夏和高才升,一个胖胖的男人把他领进去,给他一碗热汤。那是花二娘。
后来他被分到临字堂,便是要去跟着车队押运太岁。
那时候的太岁帮,干的还是老本行,从矿上运太岁,送到各州的买家手里。路途遥远,风险大,但利润也大。
邢叶这么提了一嘴,还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张家的符箓,猫姐的小天地,都让李镇比常人多了不知多少年的光阴。
那些年轮回几世,又多年在渔沟村的等待,那些年在天降宗的日子,那些年在废墟上的枯坐。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压在他心上。如今真回忆当初来太岁帮的日子,只觉得像在幼时那般。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什么都不懂,还不知道这世道有多难。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
“初来太岁帮那会儿,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那时候还被老人欺负,还是二娘好,不嫌弃人,驮着我去了那庄子里。”
“那时候的太岁帮,干的还是挪运太岁的活计。”
“押运太岁可不容易,第一次的河伯,就让我们翻了车。”
“好在,我这骨子里多少学了点李家的东西,念念咒,那河伯也不为难我们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凉茶有凉茶的味道,苦的更纯粹。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有盼头。知道只要把这趟货送到了,就有银子拿。有银子拿,就能吃饱饭。吃饱饭,就能活着。活着,就好。”
“当然,大多伙计心里都是这般想的,独我这般,和高才升那样不安分的,才会想着闯出来一个天高地厚。”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邢叶和花二娘听得眼泪汪汪的。
花二娘用袖子擦眼睛,擦了好几次。
邢叶的眼圈也红了,但他没有擦,就那么红着,看着李镇。
“便是你说的那般。”邢叶叹了口气,把烟锅子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最早,咱们这些郡城里,乃至天下所有的帮子,基本都干的是挪运太岁的行当。太岁这东西,是修行的根本,是炼符箓的材料,是布阵的基石。谁手里有太岁,谁就有银子。谁有银子,谁就有势力。那时候的太岁帮,在东衣郡说一不二,连县太爷见了咱都要客客气气。
甚至往上去了州府,坐拥个定府高人,也能有个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把烟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可如今,新皇登基,天下又有了新规。那些个太岁矿,皆被朝廷垄断。我们这些帮子,连指甲缝里的肉都得不到一点。太岁帮还算好的了,靠着以前攒下的家底,勉强撑着。你不知道下面那些帮子,惨到什么程度。”
他看了花二娘一眼。花二娘接过话头。
“好比当初的血衣帮,现在已经完全成了马匪了。”花二娘的声音带着一点恨意。“血衣帮的帮主,我记得虽然跟你结过怨,但当年也是条汉子,扛过尸,杀过诡祟。可现在呢?
带着一帮人,专抢过路的商队,抢不到的,就抢村子。没办法,不抢百姓的物件,他们也过不下去。但好在郡城里有太岁帮坐镇,血衣帮等一众马匪帮子,也只能去四周的村镇里去抢了。那些村镇,没有帮子保护,县太爷又不管,只能任人宰割。”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只是可怜了那些百姓,当初被诡祟闹,如今又被马匪闹。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镇的眼神阴沉下来。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邢叶和花二娘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气在翻涌。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冷。
“平西王做这些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人告诉他是什么后果?”
李镇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他倒是觉得自己做得极好,励精图治,起早贪黑。可结果呢?税照收,粮照征,底下的人还是那一套。换汤不换药。如今更是把太岁矿收归朝廷,断了帮子的生路。帮子没活路,就去抢。百姓没活路,就只能等死。他坐在金銮殿里,批着折子,看着奏报,难道就看不到这些?”
邢叶和花二娘都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李镇,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他们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冷。
猫姐蹲在石桌上,舔着爪子。
她舔完了,抬起头,看了看李镇,又看了看邢叶,然后跳下石桌,蹲在李镇脚边。
邢叶把烟锅子里的烟灰磕干净,放在桌上。
他看着李镇。
“脑袋掉下去,不过碗大个疤,说起来,咱这些爷们也都是鬼门关里走过来的,不怕死,但也就算死,也要做个明白鬼,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就听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李镇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先看看。再看看。”他顿了顿。“有些事,急不得。急了一辈子,也没见好。”
他伸出手,拿起邢叶放在桌上的烟锅子。金嘴儿的,还带着余温。他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入喉,辛辣,呛人。他没有咳嗽,慢慢吐出来。
“这烟,不错。”他说。
邢叶笑了。“喜欢就送你了。反正我也抽不了几年了。”
花二娘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可拉倒吧。你那烟锅子宝贝了半辈子,谁碰一下你都跟谁急。现在倒大方起来了。”
邢叶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李镇可是咱太岁帮的宝贝吉祥物。”
当初在帮子里,几人的关系堪比高水流水,低水臭音呐……
花二娘不说话了。
他看着李镇,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红得像血。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院子里,像一块黑色的布。猫姐趴在李镇脚边,打着呼噜。呼噜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三个人,一只猫,坐在临字堂的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的泥土气息,带着炊烟的味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李镇把烟锅子从嘴里拿出来,看着烟嘴上的金光。金光在夕阳下显得很暖,像一团火。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烟锅子收进怀里。
“明天,我去郡城里转转。”他说。
邢叶说:“我陪你。”
李镇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他站起来,猫姐从地上跳起来,跳上他的肩膀。他看着邢叶和花二娘。
“你们忙你们的。我走了。”
花二娘站起来。“你这就走?饭还没吃呢。”
李镇说:“不吃了。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出临字堂。邢叶和花二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他们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花二娘叹了口气。
“他还是那个人。一点没变。”
邢叶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锅子,才想起来已经送给李镇了。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二娘。”
“咋咧?”
“你有没有发现,李镇虽然看上去那般年轻,可这心态……”
“嗯,我明白你说的,你是想说,他老了?”
“对。”
邢叶揉了揉眉心,
“不晓得他这么多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惜吃的苦痛,都化成心里的风霜了吧。”
槐叶哗哗。
花二娘叹口气,
“世道要教镇儿做事,可他天生不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