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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了城,走上了官道。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荒地和枯草。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猫姐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着呼噜。

呼噜声很轻,和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走了一天一夜,没有停。第二天傍晚,到了盛京城。

城门开着,门口站着几个士兵,抱着长矛,打着哈欠。

他们看见李镇,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李镇走进去。街上很冷清,铺子关着,行人稀少。

到处是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红印。告示旁边站着士兵,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过往的人。

李镇从告示前走过,没有看。

他走到皇城门口,停下来。

门口站着太监,弯着腰,尖着嗓子喊。

“什么人?”

李镇没有说话。

他走进去。太监想拦他,腿软了,没拦住。

侍卫想拦他,手抖了,刀没拔出来。

他走过长长的御道,走过汉白玉台阶,走到金銮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猫姐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台阶上,舔着爪子。

李镇迈步,走了进去。

……

……

金銮殿里没有灯。

只有从殿门漏进来的天光,照在龙椅上,照在那道帘子上。

帘子是白色的,很薄,能看见后面的影子。两个脑袋,一左一右,并排坐着。左边的那个不动,右边的那个也不动。但帘子后面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李镇站在殿门口,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猫姐蹲在台阶上,舔着爪子,没有跟进去。

殿里很暗,很空,只有那道光,那道帘子,那个影子。

百官不在,太监不在,侍卫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迈步,走进去。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像有人在敲鼓。帘子后面的影子动了动,左边的脑袋歪了一下,右边的脑袋也歪了一下。

“你来了。”那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是平西王的声音,但多了一道音,嗡嗡的,像回声。李镇站在大殿中间,看着那道帘子,没有说话。

“朕知道你会来。”那声音又响了。“朕等了你很久。一个月?两个月?朕记不清了。反正朕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

李镇说:“我来,可不是为了你。”

帘子后面的两个脑袋同时歪了一下。“那是为了谁?”

李镇说:“为了天下百姓。”

帘子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声音笑了。

笑声很怪,不是一个人的笑,是两个人的笑叠在一起,一个尖,一个哑,像两把刀在磨。笑得很难听。

“天下百姓?天下百姓是朕的。朕想怎么对他们,就怎么对他们。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亡家奴,也配替天下百姓说话?”

李镇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很长,折了好几折。他展开,念了起来。

“周平帝,在位三年,加赋税七次。田赋加三成,丁税加两成,商税加五成。百姓不堪重负,逃亡者不计其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帘子后面的影子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禁李字,凡姓李者改姓,凡名中带李字者更名,凡书写李字者杖三十,凡言及李字者下狱。天下人人自危,父子不敢相认,夫妻不敢相呼。”

李镇念完一条,又念下一条。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课文。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空气里。

“杀忠臣。凡进谏者,轻则罢官,重则下狱。三年来,罢官者十七人,下狱者二十三人,死于狱中者九人。”

“宠奸佞。凡谄媚者,皆得升官。三年来,升官者三十余人,其中半数不识字,七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复修通天台。耗费民脂民膏无数,征发徭役数万。死者不计其数,伤者不计其数。通天台未成,百姓已苦。”

李镇念完最后一条,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殿里很安静。帘子后面的影子不动了,像是凝固了。

“这些事,桩桩件件,你可认?”李镇问。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过了很久,那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低了,比刚才沉了。

“朕当然,如何不认?”那声音顿了一下。“朕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大周江山。你不懂。你一个江湖泥腿子,你只知道杀杀杀,打打打。

你不知道,治理天下,比打天下难得多。”

李镇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帘子,看着帘子后面的两个脑袋。

风吹过来,帘子晃了晃,露出后面的一角。他看见了。左边那个脑袋是平西王,右边那个脑袋是……另一个。那张脸很白,很瘦,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李镇往后退了一步。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多。太监、侍卫、百官,黑压压一片,涌到了大殿门口。他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有人喊了一声。

“猛人!您便是当初名传中州的猛人!我们知道您要做什么,但我们身为大周百官,便要守在这宫门之前。不然,便是不忠,不仁!”

李镇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穿官袍的,有穿甲胄的。

他们站在门口,手握着刀,握着笏板,握着拳头。

他们的脸色很白,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们没有退。

李镇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

“这般皇帝,也要你们维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那些人心里。“你们要守在这样一个昏庸无道的昏君之前?”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走。

李镇说:“数息之内,撤者不杀。”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

有人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

一个年轻的官员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看了看身边的人,又看了看李镇。他的脸很白,嘴唇在抖。他又退了一步。

“二。”

更多的人往后退了。像潮水,像落叶,像被风吹散的烟。他们退得很慢,但很坚定。有的低着头,有的捂着脸,有的互相搀扶着。他们退到了两边,让出一条路。

“三。”

还有一些人没有退。十几个,穿着甲胄,手按着刀柄。

他们是平西王的死忠,跟着他从西地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他们的脸很黑,手上的茧很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忠诚,是固执。

李镇看着他们。

“你们不退?”

为首的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他很高,很壮,脸上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他抱拳,声音很大。

“猛人,末将知道您厉害。您要杀陛下,末将拦不住。但末将是陛下的人,末将不能退。您要进去,就从末将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拔出刀。刀光一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李镇看着他。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大汉忽然不动了。他的刀停在半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嘴张着。然后他倒下去。没有血,没有惨叫,就那么倒了。像一棵被砍倒的树。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倒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他们倒在地上,眼睛睁着,但动不了。

李镇从他们身边走过,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过御道,走过台阶,走到了大殿门口。通天台立在皇城北边。

不是原来那根,是一根新的。

矮一些,细一些,但也是暗红色的,像一根骨刺,直插云霄。

李镇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大殿。

殿里很暗。

帘子还挂着,后面的两个脑袋还在。

左边的那个歪着头,右边的那个也歪着头。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听什么。

“你杀了朕的人。”那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李镇不说话。

帘子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声音又响了。

“你来,是要杀朕?”

李镇说:“看你的表现。”

那声音笑了。

笑声很难听,尖的哑的混在一起,像两把刀在磨。

“表现?朕是天子。朕需要向你表现什么?”

李镇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帘子晃了晃,风从殿门灌进来,把帘子吹起来。他看见了。

两个脑袋,并排坐在龙椅上。左边那个是平西王,右边那个是……另一个。

那张脸很白,很瘦,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那两个脑袋共用一具身体,那身体很胖,很臃肿,像一堆烂肉堆在龙椅上。

平西王转过头,看着右边的那个脑袋。

“他来了。”

右边的脑袋没有反应。平西王伸出手,拍了拍那个脑袋的脸。

“他来了。你说话啊。”

右边的脑袋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没有颜色,像两个黑洞。它看了李镇一眼,又闭上了。

平西王转过头,看着李镇。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不跪皇权,你有几个脑袋?你李家人,都是这般傲气?”

李镇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

“你这昏君,配呼我李家名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惊雷,在殿里炸开。

他的周身忽然涌出一股气浪,不是风,是别的东西。

很沉,很重,像一座山压下来。

殿里的柱子晃了,瓦片哗啦啦响,帘子被撕成了碎片,漫天飞舞。龙椅上的两个脑袋同时睁开眼,看着李镇。那眼睛里,有恐惧。

气浪炸开,殿顶的瓦片飞起来,梁柱断裂,墙壁开裂。

轰的一声,整座金銮殿塌了。不是慢慢塌,是一下子塌。

像一座山倒了,像天塌了。

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太监、侍卫、百官趴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猫姐从台阶上跳下来,跑远了,蹲在远处,看着那片烟尘。她的眼睛眯着,尾巴竖着,耳朵竖着。

烟尘慢慢散了。

废墟里,站着一个人。黑衣裳,黑头发,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脚下,是碎掉的瓦片、断裂的梁柱、散落的砖头。他的面前,是龙椅。

龙椅歪了,倒了,但还在。两个脑袋还在上面。

平西王浑身是灰,脸上有血。右边的那个脑袋脸上也有血,但它的眼睛还是闭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平西王看着李镇,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李镇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话说?”

平西王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伸出手,指着李镇,手指在抖。“你……你……”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右边的那个脑袋。

“你说话啊!你不是说,有你在,朕什么都不用怕吗?你说话啊!”

右边的脑袋没有反应。

平西王伸手去拍它,手穿过那个脑袋,像是穿过一团雾气。他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脑袋。那个脑袋还在,但他的手穿过去了。

平西王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他看着李镇,眼里满是恐惧。

“这……这……”

李镇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到龙椅前,低头看着平西王。

“你不是周平帝。”李镇说。“你是傀儡。从头到尾,你都是傀儡。那些法令,不是你想的。是那个东西。是它。它在利用你。它在吸你的血,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头。你看,你的身体已经烂了。你再让它吸下去,你就只剩一张皮了。”

平西王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的手,枯瘦,青筋暴起,皮肤松垮垮的,像一层纸。他的肚子,瘪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的腿,细得像竹竿。他抬起头,看着右边的那个脑袋。

那脑袋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