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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为这天下是越杀越安稳。”李镇打断他。“如今看来,我倒是错了。杀了旧的暴君,来了新的暴君。换了汤,没换药。”

镇南王低下头。“是我的错。我当初不该推他上位。我知道他不是那块料,但我……”

“不怪你。”李镇说。“怪我自己。我以为换了人就好了。我以为平西王当了皇帝,天下就能太平。我错了。”

镇南王抬起头,看着李镇。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李镇,你给我一个月。”他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月之内,我一定让我哥改掉那些法令。赋税减回去,文字狱撤了。我拿人头担保。”

李镇看着他。“你拿什么担保?”

镇南王说:“我这条命。”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看着那片叶子,叶子在风里晃,像一只蝴蝶。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好。一个月。”李镇说。“一个月后,如果天下还是这个样子,我去盛京。”

镇南王的脸更白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镇。”

“嗯。”

“如果我哥……如果他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李镇没有回答。

镇南王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像在敲什么东西。他走了,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猫姐趴在石桌上,舔着爪子。她舔完了,抬起头,看着李镇。

“你信他?”

李镇说:“”

猫姐说:“一个月后,他办不到呢?”

李镇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放下。

“那我去办。”

……

镇南王回到盛京的第二天,就进了宫。

他没有穿朝服,穿了一身便服,一个人去的。太监拦他,他推开。

侍卫拦他,他瞪了一眼,侍卫退下了。他走到御书房门口,门关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平西王正坐在案前批折子,旁边站着一个太监,弯着腰,大气不敢喘。

案上堆着一摞折子,折子上写的都是各地报上来的情况。加税之后,百姓跑了,田地荒了,赋税收不上来了。禁字之后,抓的人太多了,牢房不够用了,犯人开始闹事了。

平西王看着那些折子,脸色很难看。他把一本折子摔在地上,又摔了一本,又摔了一本。

折子散了一地,纸页哗啦啦响。

“废物!都是废物!”他的声音很大,在御书房里回荡。

太监趴在地上,头磕着地,不敢动。

平西王抬起头,看见镇南王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你来做什么?”

镇南王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平西王的脸,那张脸他很熟悉。他看了几十年。

但那脸上的表情,他不熟悉了。那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烦躁,像是焦虑,像是怕。

“皇兄,那些法令,撤了吧。”

镇南王开门见山。

平西王的眉毛动了一下。

“撤了?你说撤就撤?”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案前走了几步。“朕是天子。朕的旨意,岂能朝令夕改?”

镇南王说:“那些法令,害苦了百姓。加税,百姓跑了。禁字,天下乱了。再这样下去,江山不稳。”

平西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不稳?谁敢不稳?朕的江山,谁敢动?”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得像指甲划过铁皮。镇南王没有说话。他看着平西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冷,像是烧着的炭,又像是快要灭的灯。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皇兄了。

平西王走回案前,坐下。

他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那些百姓,不懂朕的苦心。朕加税,是为了充实国库。朕禁字,是为了正本清源。他们不懂,朕不怪他们。但你,你是朕的弟弟,你应该懂。”

镇南王低下头。

“皇兄,我懂。但凡事要讲分寸。加税太狠,百姓活不下去。禁字太严,天下人人自危。这不是治国,这是……”

“这是什么?”平西王看着他。

镇南王没有说下去。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皇兄,再想想。”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平西王不见他。太监拦在门口,说陛下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镇南王推开太监,推开门。御书房里没有人。案上的折子还在,灯还亮着,茶杯还有半杯茶。但人不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上朝了。他站在百官队列里,穿着朝服,手里捧着笏板。帘子后面,两个脑袋的影子晃来晃去。太监念完了当天的议题,平西王开口了。

“众爱卿,还有什么事?”

一个大臣出列,跪下来。“陛下,臣有本奏。各地禁字之后,抓的人太多,牢房不够用。臣请陛下开恩,赦免那些情节较轻者,以安民心。”

平西王沉默了一会儿。帘子后面,两个脑袋的影子动了动,像是在交头接耳。然后那声音又响了。“情节较轻?什么叫情节较轻?写李字,就是大不敬。大不敬,就该下狱。牢房不够,就建新的。朕给你银子,你去办。”大臣磕头。“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你什么意思?”平西王的声音忽然变尖了。“你替那些刁民说话?你是朕的臣子,还是刁民的臣子?”

大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臣是陛下的臣子。”

平西王哼了一声。“知道就好。退下。”

大臣爬起来,退回去。他的手在抖,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又一个大臣出列。“陛下,各地加税之后,百姓逃亡严重。田地荒了,赋税收不上来。臣请陛下减免赋税,招抚流民。”

平西王的手指敲着扶手,笃,笃,笃。

“减免?减了,朕的国库怎么办?招抚?招抚了,谁种地?他们跑了,是他们的错。不是朕的错。传旨,逃亡者,抓住后充军。田地无人耕种的,收归官府。”

大臣的脸白了。

“陛下,这……”

“这什么?”平西王的声音冷下来。

“你有异议?”

大臣跪下来。“臣……臣不敢。”

他退回去了。

镇南王站在那里,看着帘子后面的影子。

他的手攥着笏板,指节发白。他想站出来,想说话,想把那些折子摔在地上,想指着帘子后面那两个脑袋骂。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散了朝,百官鱼贯而出。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在擦汗。没有人说话。镇南王走在最后面,出了大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下台阶。

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进谏。

他写了折子,一封又一封。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他去找平西王,平西王不见他。他去找太监,太监说陛下忙。他去找侍卫,侍卫说陛下不让进。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没有人来开门。天黑了,他回去了。第二天又来。

这一个月里,天下更乱了。

盘州的田地里,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没有人种地,没有人收割。税吏去了,找不到人。房子空了,村子空了,整个镇子都空了。苗州的跳僵越来越多,从山上下来,进了村子,吃了牲畜,吃了人。官府不管,帮派不管,没有人管。

百姓们跑,跑不动了,就躲。躲不了,就死。

湘州的茶摊彻底倒了,桌子被人劈了当柴烧,条凳被人搬走了,陶壶被人砸了。那个地方,现在是一堆烂木头。参州的衙门又抓了一批人。罪名是私藏李姓画像。没有人知道那张画像从哪里来的,上面画的是谁。没有人敢问。被抓的人,再也没有出来。

兖州的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孩子。有的什么都没有,就两条腿,走着。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看着天。天很蓝,有鸟飞过。他们看着那些鸟,眼里没有光。

中州的盛京城里,米价涨了三倍,布价涨了五倍,盐价涨了十倍。

买不起米的人,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肚子胀,拉不出来,就死了。死了的人,被拖到城外,扔在乱葬岗。野狗去啃,乌鸦去啄。没有人收尸。

街上的乞丐多了。

以前有几个,现在有几十个。他们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眼睛空洞洞的,像死人。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不伸手,不喊,就那么看着。看一会儿,低下头,又缩回去。

皇宫里,平西王的脾气越来越坏。

他杀了一个太监,因为上茶的时候洒了几滴。他杀了一个侍卫,因为走路的声音太重。他杀了一个大臣,因为折子上写了一个错字。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帘子后面的两个脑袋,有时候会吵架。声音很低,但能听见。一个说“杀了”,另一个说“留着”。一个说“加税”,另一个说“够了”。一个笑,一个哭。

百官跪在下面,低着头,浑身发抖。

一个月到了。

镇南王站在崔家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穿着便服,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

他的腰更弯了,背更驼了,拄着拐杖,手在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李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凉了,他没有喝。猫姐趴在石桌上,眯着眼,舔着爪子。崔心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剑,没有说话。

镇南王走到李镇面前,站住。他看着李镇,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李镇,我……”他的声音很涩,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做不到。”

李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镇南王说:“我什么办法都试了。进谏,上书,找他当面说。他不听。他不见我。他……”他的声音在抖。“他不是我皇兄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不是我皇兄。”

他把拐杖靠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像在哭。他没有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猫姐抬起头,看了看镇南王,又看了看李镇。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李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很苦。他没有皱眉。

“我知道了。”他说。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把猫姐抱起来,放在肩膀上。

“你……你要去盛京?”

镇南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李镇说:“嗯。”

镇南王说:“你……你要杀他?”

李镇没有说话。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猫姐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走得很慢,不急。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镇南王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李镇走在出城的路上。

街上的人很少,很冷清。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没有生意。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上有泪痕。一个老汉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没有东西。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路边,眼睛红肿着,不知道在等谁。

李镇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