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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

那双手托住李镇的后背,托得很稳,没有抖。

李镇的身体很轻,轻得似一捆干柴。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角还有血迹,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若有若无。

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

老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一件灰布衣裳。

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的头发全白了,像雪。脸上的皱纹比李镇的还深,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看起来很老,老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经过了很多事、看过了很多人的亮。

他抱着李镇,像抱着一个孩子。

李镇比他高半个头,但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小时候一样。

老人低下头,看着李镇的脸。

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李镇嘴角的血痂。

血痂干了,擦不掉,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抠得很轻,怕弄疼他。

“孙儿。”他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很稳,没有抖。“你受苦了。”

李镇没有回答。

他听不见。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弱得像游丝。

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凉,从脚开始往上凉。

老人感觉到李镇的身体在变凉。

他把李镇抱得更紧了。

“爷爷来了。没事了。”

天上的仙家们看着这个老人,像看一只蚂蚁。

一个地仙法身笑了。“又来了一个老东西。也是来找死的?”

另一个玄仙说:“这老头身上有道行,不弱。但就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穿金色道袍的地仙挥了挥手。

“杀了。别浪费时间。”

几个仙家冲向老人。

老人没有看他们。

他低下头,看着李镇。

他的右手还托着李镇,左手抬起来,朝那几个仙家一挥。

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那几个仙家忽然不动了。他们的身体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们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

他们的身体开始裂开。

从头顶开始,一道细线往下蔓延,穿过额头,穿过鼻梁,穿过嘴巴,穿过脖子,穿过胸口,一直延伸到脚底。细线裂开,他们的身体分成两半,从天上掉下来。

没有血,没有惨叫,就那么分成两半,落在地上,像两片破布。

天上的仙家们愣住了。

笑声停了。

他们看着那个老人,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怕,是不解。

他们没看清老人是怎么出手的,没看清他用的是什么法术,没看清他的道行有多深。

穿金色道袍的地仙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老人没有看他。

他抱着李镇,抬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门。

门里还在往外涌仙家,解仙,玄仙,地仙,像蚂蚁,像蝗虫,无穷无尽。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李镇。

李镇的脸很白,没有血色。他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他的衣裳破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肉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老人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李镇的脸。脸很凉。

“你和你爹一样。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爹是倔,你是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孩子说话。

“你爹死得早。你爷爷没本事,护不住他。你爷爷有本事了,不能护不住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烟锅子。铜的,锅底熏得漆黑,烟嘴是金的,磨得发亮。

他叼在嘴里,没有点烟。他叼着烟锅,看着那些仙家,看着那道金色的门。

……

……

白玉京。

泥巴宗。

泥巴宗的山头还是那个样子。

不大,不高,不出奇。

大殿歪歪斜斜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院子里的石板裂了缝,缝里长着草。

几个外门弟子在扫地,扫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的。

大殿里,宗主躺在房梁上,手里拎着酒壶,脸上盖着一本书。

书是摊开的,盖住了她的脸。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用一根红绳系着。

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脚趾头圆圆的,指甲是粉色的。

她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她躺在那根房梁上,像一条蛇盘在树枝上。

三个弟子坐在下面。

大师姐关河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海。

她的腰很直,剑挂在腰间,剑鞘是白色的,很干净。她的脸很白,没有什么表情。二师兄陈定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睡觉。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三师兄林善语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衣裳。衣裳是青色的,布料很好,针脚很细。他缝得很慢,很仔细。

小师妹南宫熊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黑得像墨。她的脸圆圆的,皮肤白白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房梁上传来一个声音。

“嗯……”

宗主把脸上的书拿开,露出一张脸。

脸很小,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

她看起来像个小姑娘,但她的眼睛不像。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活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

她打了个酒嗝,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酒壶空了,她摇了摇,没有一滴。

她把酒壶扔到一边,酒壶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墙根,停下来了。

“哪里的小世界的天道禁制破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要遭老罪了。”

关河清转过头,看着她。

“师父,什么小世界?”

宗主伸了个懒腰,从房梁上坐起来,晃着两条腿。

“下界。九州。”她打了个哈欠。“天门开了。白玉京那些老东西,闻到肉味,都往下跑。”

陈定睁开眼。“九州?那里的天道禁制不是很强吗?玄仙以上下不去。”

宗主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有人把禁制弄破了。可能是故意的,可能是无意的。反正破了。”

林善语放下针线,抬起头。“那下界的人不是要遭殃?”

宗主说:“已经遭殃了。好几个郡城被屠了,没人了。”她说的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南宫熊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师父,那里有道胎胚子的味道。”她的鼻子吸了吸,像在闻什么。“我闻到了。很浓。”

陈定看着她。“你闻到了?你能闻到道胎胚子的味道?”

南宫熊点头。“嗯。很香。像烤肉。”

关河清皱了皱眉。“道胎胚子?就是那个斩了天梯、不入仙门的道胎胚子?他不是死了吗?天宝宗的人说他死了。”

宗主从房梁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她缩了缩脚趾头,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凉了,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没死。活得好好的。就是快被人打死了。”她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天宝宗那几个老东西,带着一群杂碎,下去抓他了。要把他炼成丹药。”

陈定站起来。“那怎么办?道胎胚子要是被天宝宗抓走了,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林善语也站起来。“二师兄,你这话说的,人家都快被打死了,你还想着喝汤?”

陈定说:“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说,道胎胚子是好东西,不能落在天宝宗手里。”

南宫熊举手。“我去把道胎胚子抢回来。壮大我们泥巴宗。”

关河清看了她一眼。“你?你打得过天宝宗的长老?”

南宫熊说:“打不过。但我可以偷。趁他们不注意,把道胎胚子偷走。”

关河清没有理她。她看着宗主。“师父,您怎么说?”

宗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云海。云海翻涌,无边无际。风吹过来,把她丸子头上的红绳吹起来,呼啦啦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去吧。”她的声音很轻。“把那位道胎胚子,给咱们带回来。”

四个人愣住了。关河清看着她,陈定看着她,林善语看着她,南宫熊看着她。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宗主从来不管这些事。她整天喝酒,睡觉,发呆。弟子们出去做任务,她不管。弟子们受伤回来,她不管。弟子们被人欺负了,她也不管。她像一块石头,长在那根房梁上,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今天她开口了。

“师父,您说真的?”林善语的声音有点抖。

宗主转过身,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是火,又像是冰。“真的。去吧。把他带回来。别让他死了。”

四个人同时抱拳。“是。”

他们转身,走出大殿。南宫熊走在最后,跑到门口,又回头。

“师父,您认识那个道胎胚子?”

宗主没有回答。她走到桌边,拿起酒壶,摇了摇。

空的。她放下酒壶,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风吹过来,把她丸子头上的红绳吹起来,呼啦啦的。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座山的一部分。

九州。盛京。废墟。

李长福抱着李镇,站在废墟中间。

他的脚下是碎瓦片,是断梁柱,是那些仙家被杀后留下的光点。

他的身后是那个大坑,坑里是那个孩子。孩子缩在坑底,瞪着眼睛看着李长福的背影。他的手抓着坑壁,指甲里全是泥。

天上的仙家们围着他,密密麻麻,像一群苍蝇。他们不敢上前。他们看着李长福,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看着他那双很亮的眼睛。他们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不知道他还能打多久。但他们知道,刚才那几个仙家是被他一挥手杀死的。他们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穿金色道袍的地仙站在云端,低头看着李长福。“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长福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烧着的炭。“李长福。”

穿金色道袍的地仙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又问:“你是哪个宗门的?”

李长福说:“镇仙李家。”

几个仙家交头接耳。镇仙李家?没听过。下界的小门小户?一个玄仙笑了。“镇仙李家?好大的口气。镇仙?你镇得了谁?”

李长福没有理他。

他低下头,看着李镇。

李镇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呼吸更弱了。

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凉。李长福把李镇放在地上,让他靠着断墙。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烟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烟。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些仙家。

他的背还是有点驼,腰还是有点弯。

但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他看着那些仙家,看着那道金色的门。他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涌的仙家,看着那些还在空中飞舞的法宝,看着那些还在闪烁的符光。

“你们敢动吾孙,是不是活腻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那些仙家心上。一些修为低的仙家脸色白了,腿开始抖。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老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他的声音让他们害怕。不是怕他,是怕那个声音本身。

穿金色道袍的地仙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一个下界的老头子,能有多大本事?”

他抬起手,掌心里又凝出一轮金色的太阳。太阳比刚才更大,更亮,把整个盛京城照得白花花的。他把太阳往下一推,太阳落下来,砸向李长福。

李长福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叼着烟锅,看着那轮太阳越落越近,越落越大。

太阳落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他挡的,是太阳自己停的。

那轮金日剧烈震颤,表面裂开一道道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裂缝里透出光,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

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墨汁,像浓烟,像无数只黑色的手。那轮金日炸了,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那些碎片落在仙家中间,炸开,炸死了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