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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福把李镇带回了清竹林。

至于那些仙家,似乎有另一人去应付了。

李长福走得很快,不像一个驼背的老人。

风吹过来,竹林里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他推开小屋的门,屋里很暗,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小块白。他把李镇放在床上,被子是叠好的,吴小葵走之前叠的,方方正正,像一个豆腐块。

如今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打开被子,盖在李镇身上。

李镇的手很凉,脸很白,嘴唇上还有干了的血痂。李长福坐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李镇的额头。额头很烫。

“你烧了那么多寿香,烧得魂都快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你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把水烧开,倒进木盆里,又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

他把毛巾浸湿,拧干,走到床边,敷在李镇额头上。

毛巾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李镇的脸。

李长福坐在床边,看着李镇。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李镇的手。

他把那只手捂在手心里,不动了。

李镇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四周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想伸手,手抬不起来。他想睁眼,眼睁不开。他想喊,嘴张不开。

他只能往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了一点光。

光很弱,很远,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他朝那点光游过去,游了很久。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他看见了光里有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的漆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门缝里透出光,黄色的,暖暖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他变成了一个孩子。

八九岁,瘦瘦的,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棉袄。

棉袄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他的手很小,指头很短,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站在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树干很粗,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

枣树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还有几辫子大蒜。

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是红的,已经褪色了,发白。

门口坐着一个人。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低着头,手里在剥豆子。

豆子从豆荚里蹦出来,落在她面前的竹篮里,叮叮当当的。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镇儿,醒了?饿不饿?锅里有粥。”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的风。

李镇看着那张脸。

他不认识,但觉得熟悉。他看着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着那双眼睛,很亮,很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傻站着干什么?去,叫你爹吃饭。他在后院喂鸡。”

李镇点点头,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鸡圈靠着墙,里面有几只母鸡,正在地上啄食。

一个男人蹲在鸡圈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玉米粒。

他穿着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壮的小臂。

他的脸很黑,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看见李镇,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镇儿,你看,那只芦花鸡又下蛋了。”他指着鸡圈里的一只母鸡,母鸡正蹲在窝里,脸憋得通红。

李镇蹲下来,看着那只母鸡。

母鸡咯咯叫了几声,站起来,窝里多了一颗蛋。

蛋是白的,小小的,还带着血丝。

男人伸手把蛋捡起来,放在李镇手心里。蛋很热,烫手。

“给你。晚上让你娘给你蒸鸡蛋羹。”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吃饭去。”

李镇跟着他走进屋里。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桌上摆着几碗粥,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

女人已经把粥盛好了,坐在桌边,等着他们。

“吃饭。”女人说。

李镇坐下,端起碗。粥很烫,他用嘴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稠稠的,有点甜。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咸菜是芥菜疙瘩切丝,拌了香油,很香。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男人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今天去刘家屯,给老刘头看宅基地。他儿子要盖新房,请我去看风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锅子,叼在嘴里,点上火,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在屋子里飘。

女人说:“早去早回。晚上炖鸡。”

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

鞋是布鞋,黑面的,磨得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镇。

“镇儿,你跟不跟爹去?”

李镇放下碗,点了点头。

他跟着男人走出院子,走上村里的土路。

路很窄,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就停了。天很蓝,没有云。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男人走在前面,走得不快。李镇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男人的脚印很大,李镇的脚小,踩进去,像小船。

“爹。”

“嗯。”

“咱家的鸡今天下了几个蛋?”

“三个。芦花鸡下的那个最大。”

“鸡蛋羹好吃。”

“是你娘做的好吃。”

他们走到刘家屯。老刘头在村口等着,看见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老刘头的儿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膀大腰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卷尺。

“李半仙儿,你可来了。快帮我们看看,这块地行不行?”老刘头拉着男人的手,往地里走。

男人站在地中间,四周看了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罗盘是铜的,磨得发亮。

他端着罗盘,转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

老刘头和儿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这块地,坐北朝南,前面有水,后面有山,是好地。”男人收起罗盘。“但你们得在屋后种一排树,挡挡西北风。”

老刘头连连点头。“种,种。李大爷说种什么树?”

“杨树。长得快,挡风。”

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男人。

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鸡蛋。男人没有推辞,接过来,放进布袋里。老刘头又拿出一壶酒,塞给他。男人笑了笑,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男人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小曲。

调子很老,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很好听。

李镇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那壶酒。壶里的酒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响。

“爹。”

“嗯。”

“你帮人看风水,为什么不收钱,只收鸡蛋,收酒。”

男人笑了。“收钱不好。乡里乡亲的,谈钱生分。鸡蛋能吃饱,酒能解馋,够了。”

李镇没说话。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回到家,女人已经在做饭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炖着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男人把鸡蛋放进篮子里,把酒放在桌上,坐在门槛上,抽着烟锅。

“镇儿,你去屋里把你那本书拿来,爹教你认字。”

李镇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书。

书很旧,边角卷了,纸发黄。他拿着书走出来,坐在男人旁边。男人把烟锅灭了,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这是‘天’字。上面一横,下面一个大,念天。”

李镇跟着念:“天。”

“天就是老天爷,就是天老爷。咱们做这一行的,敬天敬地敬鬼神。不能得罪天,不能得罪地,不能得罪鬼神。得罪了,就要遭报应。”

李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男人又翻了一页。

日子一天一天过。

李镇慢慢长大了。他跟着男人学会了看风水,叫魂,驱邪。

男人教得很慢,一个方子讲三天,一味药认五天。

李镇学得也慢,但他记性好,男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女人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棉花絮得厚,穿上很暖和。

他又长高了一截,比女人还高了。

男人的白头发多了,背也开始弯了。

但他还是每天出去给人看事,走很远的路,回来的时候总是带一壶酒,一篮鸡蛋。

李镇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自己出活儿。

邻村张家的小儿子丢了魂,连着三天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的,叫他也不应。

张家人请了几个神婆,都没看好。有人推荐了李镇。

李镇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张家院子,张家人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他走进屋里,看见那个孩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额头很烫。

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是男人教他的咒,很短,只有几句话。

念完,他咬破指尖,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

符画完了,孩子的眼睛眨了一下。他又画了一个。孩子的手动了。他画了第三个。孩子哭了,哭声很大,很响。

张家人跪下来,给他磕头。

他扶起他们,不要他们的钱,只收了几个鸡蛋。

他提着鸡蛋,走回家。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

他走得不快,不急。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到村口,看见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暗,照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女人把灯笼举高一点,照着他的脸。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像个大人了。”

李镇没说话。他跟着女人走回家。男人坐在门槛上,叼着烟锅,看见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活儿干完了?”

“干完了。”

“干得怎么样?”

“孩子哭了。”

男人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哭了就好。哭了魂就回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李镇的肩膀。“吃饭。”

李镇的名声慢慢传开了。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李家庄有个小李先生,本事比他爹还大。

找他看事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看风水,有的叫魂,有的驱邪,有的治病。

他从来不多收,给几个鸡蛋,一壶酒,就行。

有人给钱,他不收。他说,钱不是不好,是收了钱,事情就变了。

鸡蛋是吃的,酒是喝的,心里踏实。

女人说他是傻。男人说他是憨。

李镇不说话,他觉得自己不是傻,也不是憨,是不想变成别的人。

那年秋天,庄稼快收了。

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的,高粱红了,谷子弯了腰。

村里人脸上带着笑,今年收成好,能过一个肥年。

李镇从邻村回来,手里提着一壶酒,一篮鸡蛋。

他走得很慢,不急。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旧铁。

他走到村口,看见村里的人聚在老槐树下,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声音很杂,听不清。他走过去,看见几个陌生人。他们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腰里挎着刀。

马是黑的,很高大,马蹄在地上刨着,刨出一个个坑。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留着短须,脸很白,没有血色。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村里人。他的声音很大,很响。

“新皇登基,天下归心。从今以后,不许再拜仙家,不许再供鬼神,只许拜陛下!什么出马仙,跳大神的,看风水的,一律禁止。谁再搞这些,杀头。”

村里人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中年人扫了一眼村里人,又说了几句,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很响,在村路上踏出一串串深坑。

李镇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他的手攥紧了酒壶。女人从家里跑出来,拉住他的手。

“镇儿,你没事吧?”

“没事。”

“快回家。你爹在等你。”

李镇走进院子,男人坐在门槛上,叼着烟锅。烟灭了,他没有点。他看着李镇,看了很久。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怕不怕?”

“不怕。”

“镇儿……你,明白了吗?”

李镇看着眼前父亲,疑惑。

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