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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军和万马离开太岁帮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两个人一人背一个包袱,站在太岁帮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太岁帮”三个字的匾额。

匾额上的漆掉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旧棺材板。

千军叹了口气,说:“没想到咱们俩也有离开的一天。”

万马说:“你叹什么气?你昨晚不是还说要出去闯荡江湖,混出个人样来?”

千军说:“我那是说梦话。”

万马说:“你那是清醒的时候说的。”

千军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自己清醒时候说的。

他又叹了口气,背上包袱,迈步走了。

万马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雨里。

他们在参州地界晃了三天。

参州这地方,山多,水多,林子多,人少。

村子稀稀拉拉的,隔几十里才有一个。路上遇见的人,不是挑担的货郎,就是赶路的行商,偶尔有几个江湖客,腰里别着刀,走路带风,看起来很威风。

千军说:“咱俩也是江湖客。”万马说:“咱俩没带刀。”

千军从包袱里摸出一把菜刀。那是他从太岁帮厨房顺的,刀口缺了个口,刀柄上还沾着猪油。

万马看了那把刀,看了很久,说:“你打算用这把菜刀闯荡江湖?”

千军说:“菜刀也是刀。当初李镇大哥在过马寨子,不也是用菜刀砍的诡祟?”

万马说:“那是李镇大哥。你是李镇大哥吗?”

千军不说话了。

他把菜刀别在腰里,像个屠夫。

走了五天,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叫青石镇,不大,一条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街上有一家客栈,叫“悦来客栈”。千军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说:“我听说每个镇子都有一家悦来客栈。”

万马说:“你听谁说的?”

千军说:“说书的。”

万马说:“说书的话你也信?”千军没理他,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坐着几桌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盹。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妇人,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她看见千军和万马,咧嘴笑了。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千军说:“住店。要两间房。”

胖妇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千军腰里别着的菜刀,笑容没变。

“一间房。两个人。小店只剩一间房了。”

千军说:“那就要一间。”

万马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说只剩一间你就信?这种客栈,永远只剩一间房。这是套路。你先假装要走,她就会说有第二间了。”

千军觉得有道理,转身要走。胖妇人在后面喊:“客官,真的只剩一间了。不信你们去别的客栈看看,整条街就我这一家。”

千军和万马对视一眼,又走回来,要了那间房。

房间在二楼,靠窗,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

床是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被,被子洗得发白,有几个补丁。千军说:“这被子还没太岁帮的好。”

万马说:“别吹牛逼,太岁帮的被子比这烂多了。”

千军不说话了。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他们下楼吃饭。

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灰布道袍,手里拿着一面幡,幡上写着“铁口直断”。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凉了,他也不喝。

千军看了他一眼,小声对万马说:“算命的。”

万马说:“我看得见。”

千军说:“你说他算得准不准?”

万马说:“准不准不知道,但肯定比你的菜刀靠谱。”

千军摸了摸腰里的菜刀,没有反驳。

他们点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千军正要吃,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从街上跑过去,边跑边喊:“快去看,王铁匠的儿子又犯病了,被鬼附身了!”

千军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万马。

万马也放下筷子,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王铁匠家在镇子东头,门口围了一堆人。

千军和万马挤进去,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白沫,眼睛翻白。

他旁边蹲着一个中年妇人,哭得死去活来。

王铁匠站在旁边,铁青着脸,拳头攥得咯咯响。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胖男人站在前面,摇头晃脑地说:“这是被厉鬼附身了。得请高人做法。我认识一个大师,道行高深,专治这种邪病。不过嘛……”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王铁匠的脸更青了。五百两,他打一辈子铁也挣不到。

千军看着那个后生,又看了看那个胖男人。

他凑到万马耳边,小声说:“你看出什么了?”万马说:“我看出来了。”

千军说:“看出什么了?”万马说:“那个胖男人是个骗子。”

千军说:“废话。我问的是那个后生得了什么病。”

万马说:“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知道。”

千军想了想,走上前去。

他蹲在后生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后生的额头。

额头很烫。他又搭上后生的手腕,脉很乱,像兔子在跳。

他松开手,站起来,对王铁匠说:“他不是被鬼附身。他是吃坏了东西。”

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那个胖男人脸色变了,指着千军说:“你什么人?你懂什么?王铁匠,你别听他的,他一个外乡人,知道个屁!”

千军从腰里拔出菜刀。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几步。

胖男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千军用菜刀在后生的手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挤出几滴黑血。

黑血很稠,有一股怪味。后生抽搐了几下,不抽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千军把菜刀别回腰里,对王铁匠说:“他吃了一种毒菇。这种东西在山上能见到,吃了会抽搐,翻白眼,吐白沫,看着像鬼附身,其实不是。拿绿豆熬水,喝两天就好了。”

王铁匠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老婆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来,要给千军磕头。

千军赶紧扶住她。

“不用不用,小事。”

那个胖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哼了一声,挤开人群走了。

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鼓掌。千军和万马被人群围着,问东问西。

千军说他是江湖郎中,专治疑难杂症。

万马说他是个跟班的。

千军瞪了他一眼,他没有改口。

王铁匠非要留他们吃饭,千军推辞不掉,就留下了。

饭桌上,王铁匠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菜。

酒是自酿的米酒,有点甜,不辣。菜是腊肉炒蒜薹,香得很。

千军喝了两碗酒,脸红得像猴屁股。万马喝了一碗,没什么事。

“神医,你这一手真神了。那个胖男人,是个骗子,专门在镇上骗钱。你今天拆了他的台,他肯定记恨你。你们要小心。”

王铁匠端着酒碗,一脸感激。

千军说:“不怕。我有菜刀。”

万马说:“你那菜刀连猪都杀不死。”

千军说:“谁说的?上次在太岁帮,我拿它杀过一只鸡。”

万马说:“那只鸡是病死的。”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王铁匠笑了。

他老婆也笑了。吃完饭,千军和万马告辞,王铁匠送他们到门口,塞给他们一包腊肉。

千军推辞了一下,收了。

走在街上,天已经黑了。月亮很亮,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

千军打了个酒嗝,说:“今天这趟没白来。”

万马说:“你那个绿豆水的主意,是在太岁帮学的?”

千军说:“不是。是以前在……前世,我娘教的。”

万马看了他一眼。千军没有看他,只顾往前走。

他们在青石镇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找千军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是头疼脑热,有的是腰酸背痛,有的是睡不着觉,有的是家里闹鬼。

千军来者不拒,能治的治,不能治的也不硬撑。

他从没收过钱,只收点吃食。

万马说他跟他爹一个样。

千军说:“我爹是谁?”

万马说:“转世以后连自己老爹都忘了?”

千军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他没再问了。

第四天,那个胖男人又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短褂,胳膊上缠着布条,腰里别着短刀。

他们的脸很黑,手上的茧很厚,一看就是道行不错的铁把式。

胖男人站在客栈门口,指着千军说:“就是他。就是他在镇上招摇撞骗,坏了我的生意。”

那两个黑衣人走进客栈,走到千军面前。千军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有喝。他看了一眼那两个黑衣人,又看了一眼胖男人。

“你们想干什么?”千军的声音很平静,但万马听出来了,他的平静是装的。因为他的手在抖。

左边的黑衣人笑了。“听说你会看病?还会用菜刀看病?你把菜刀拿出来,让大爷见识见识。”

千军没动。

万马站在他旁边,手也按在腰里。他腰里也有一把刀,不是菜刀,是一把短刀,是他从太岁帮顺的。刀很旧,刀鞘上刻着一朵花,不知道是谁刻的。

右边的黑衣人伸手去抓千军的衣领。

千军往旁边一闪,躲过去了。

黑衣人愣了一下,又伸手去抓。

这次千军没有躲,他端起那碗凉茶,泼在黑衣人脸上。

黑衣人闭了一下眼,千军趁机拔出菜刀,架在黑衣人脖子上。

刀刃很钝,但黑衣人的脸还是白了。

“别动。”

千军说。他的手在抖,菜刀也在抖,但没有放下来。

另一个黑衣人想要拔刀,万马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掉了,落在地上,叮当响。

胖男人脸色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碟叮叮当当响。

客栈里其他客人都跑了,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千军看着胖男人,说:“你走。别再来。”

胖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就跑,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头。两个黑衣人也跑了。

千军把菜刀从黑衣人脖子上拿下来,插回腰里。

他的手还在抖。万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挺猛的。”

千军说:“我腿软。”

万马说:“看出来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了青石镇。

王铁匠送他们到镇口,塞给他们两双新布鞋。

“你们鞋都磨破了,换上。”千军接过鞋,没有推辞。

他们走在官道上,月亮很亮,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千军穿着新布鞋,脚很舒服。他走得不快,不急。

“万马。”

“嗯。”

“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总得找个事干。”

“你不是会看病吗?开个医馆。”

“我那点本事,也就治治头疼脑热。大病看不了。”

“那就治头疼脑热。头疼脑热的人多。”

千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又走了一段路。

“万马。”

“嗯。”

“你说,李镇大哥现在在干什么?”

万马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天是黑的,星星很多,很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

“千军。你看天上。”

千军抬起头,看着天。他看见了星星,看见了月亮,看见了一块黑云。那块黑云很薄,像一层纱,遮住了几颗星星。但千军看的不是黑云,他看见黑云后面,有一个洞。不是云洞,是天洞。天破了一个窟窿,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睁着,不闭。

两个人站在官道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窟窿。风吹过来,很大,很冷。他们的衣角被吹起来,猎猎作响。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千军的声音很轻。

万马说:“不知道。”

“以前没有。”

“以前没有。”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对视一眼。他们的脸色都白了。

他们不知道那个窟窿是什么,但心里都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个窟窿里钻出来。说不清,但能感觉到。

“走吧。”万马说。

千军点了点头。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急。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抬头。

天上那个窟窿还在,像一只眼睛,睁着,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