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抖,手撑着床板,指节发白。
他看见了那个坐在灶台边的人,驼着背,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
那人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李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任眼泪在脸上淌。
“爷爷。”他的声音在抖。“你不是在黄风山那新大圣的洞府躺着么,怎么还能活着出来?”
李长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那根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的背很驼,走路的时候膝盖有点弯,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摸了摸李镇的额头。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手很暖。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有解释自己怎么从黄风山出来的,没有说那个新大圣怎么样了,没有说自己在冰棺里躺了多久。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平了。
李镇看着他。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爷爷这些年怎么过的,想问爷爷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想问爷爷的身体还好不好。但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伸出手,抓住李长福的袖子。袖子很旧,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他抓着那只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好了,好了。”李长福拍了拍他的手。“爷爷在。没事了。”
李镇吸了吸鼻子,松开手。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板要站起来。
他的腿很软,像两根煮熟的面条,站了一下,晃了,又摔回床上。
床板咯吱一声响。他不甘心,又撑着要站起来。
这次他撑住了,站在床边,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他扶着床架,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李长福一把扶住他。他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箍住李镇的胳膊,把他拉回床边。
“你要干什么?”李长福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李镇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我回去。杀那些仙家。杀太岁皇帝。不能让他们祸害百姓。”
李长福看着他,没有松手。“你这个样子,回去能打谁?一个解仙就能把你捏死。”
李镇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青筋凸起,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痂。
他把手握成拳,拳在抖。
他松开,又握紧。
“可是那些人……”
“那些人有人去对付。”李长福打断他。“我拜托了一位老友。他在九州,能帮上忙。”
李镇抬起头,看着李长福。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了。
“老友?九州之地,还有人能对付那些地仙法身?玄仙法身?”
李长福松开他的胳膊,在床边坐下。
他把烟锅从怀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想了想,开口了。
“九州很大。你这些年走的地方,只是很小一部分。有些人不愿意出头,不愿意惹事,躲在深山老林里,躲在小村小镇里,躲了几百年,几千年。他们不修门道,不修仙法,不争不抢,就那么活着。
这次闹得太大,界域屏障碎了,他们想躲也躲不了了。”
他顿了顿,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
“屏障碎了,那些仙家就不会走了。他们会把九州当成他们的猎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些人再不出头,九州的百姓就要被杀光了。所以他们不得不出头。”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界域屏障碎了,是因为那个太岁?”
李长福点了点头。
“那块太岁,还有周皇,你没处理干净。不怪你。太岁那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它比你想象的古老得多,也比你想象的难缠得多。你打不掉它,不是你的错。”
李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布鞋,鞋面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看了很久。
“爷爷,那个太岁到底是什么?”
李长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烧得更旺了,噼里啪啦响。
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把烟锅叼回嘴里。
“很久以前,九州还没有门道,没有妖祟,没有人会修行。”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那时候的人,活着就是活着。种地,打猎,生孩子,死了埋土里。日子苦,但简单。不苦,也不甜,就是活着。”
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在烟锅里按了按,又叼回去。
“有一天,天上下雨了。不是普通的水,是红色的。
红的像血。那雨下了三天三夜,把山染红了,把河染红了,把地染红了。
人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等雨停了,他们出来一看,山上多了一块肉。”
李镇看着他。
“一块肉?”
“一块肉。”李长福说。“很大,很大。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腰,像一座小山。白花花的,像猪板油,又像豆腐。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山里的人去看,不敢碰。那肉闻着没有味道,摸着很凉,像冰。”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回忆。
“后来有个胆大的,割了一块,拿回家,煮了。吃了。吃了以后,他浑身有劲,挑两百斤的担子走山路不喘气。不生病了。活了很久。消息传开了。
人们都去割那块肉。割一块,长一块。割一刀,长一刀。永远割不完。他们叫它长生肉,叫它太岁。”
李镇听着,没有说话。
李长福继续说。
“人们把太岁当宝贝,供着,拜着。吃了能长寿,能长力气,能治百病。有人把太岁当药引子,炼出了丹药。有人把太岁当符水,画出了符箓。有人吃了太岁,悟出了修行的法子。门道就是这么来的。七门八派,追根溯源,都跟那块太岁有关系。”
他把烟锅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青石板上。
“但太岁不只是好东西。它也有坏的一面。吃了它的人,有的变了。变得不像人了。变得贪了,狠了,不要命了。他们开始抢别人的太岁,杀别人的人。天下大乱。打了很多年,死了很多人。后来有几个修行高的人,把剩下的太岁封了。封在地下,封在山里,封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九州这才慢慢太平了。”
他顿了顿。
“那些被封起来的太岁,没有死。它们在地下,在地脉里,慢慢长,慢慢长。长得多了,就开始往外渗。你见过的那些金银太岁,都是它们渗出来的。
真正的太岁本体,还在更深的地方。
那个太岁皇帝,就是其中一个。
它吃了很多人,长了很多脑袋,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不是周皇,也不是平西王。它只是一个太岁,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太岁。它吃人,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活着。太岁活着,就是要吃。”
李镇的手指动了一下。
“它杀不死?”
李长福说。
“能杀死。但很难。它的根在地脉里,地脉不断,它就不死。你杀了它的肉身,它还会长出来。你烧了它的脑袋,它还会长新的。除非你把地脉斩断,把九州的地下翻过来。
但那样,九州也就毁了。
这便是太岁的恐怖之处,这东西……且只有九州之地有。
而百姓血肉,在白玉京有些仙家的眼中,便等同于可以补充寿元的东西……
他们如此执着于下九州,不仅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这太岁。
太岁本没有意志,只是天下香火,芸芸众生,还有那皇权、龙脉,天下气运……
无数东西汇聚,将这纯正无比的太岁,变成了那般东西。
永远不可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响。
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李长福没有去管。
李镇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看了很久。
“爷爷。你说那个老友,是谁?”
李长福把烟锅叼回嘴里,没有点。他想了想。
“一个老道士。比我老得多。他在九州待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不问世事,不管闲事,不出来。这次屏障碎了,他不得不管。因为他的根也在这里,他的命脉也在地下。太岁吃人,吃到最后,会吃到他的根。他不能看着不管。”
李镇说。“他什么道行,打得过那些仙家?”
李长福说。“打不打得过,要打了才知道。但他至少能拖住他们。给你养伤的时间。”
李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爷爷。”
“嗯。”
“我梦见爹娘了。”
李长福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是给人看事的。也是出马仙。也被人骂,说我是天煞孤星。”李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个梦,很真。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李长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很粗糙,很暖。
“那不是梦。”李长福说。
李镇抬起头,看着他。
“梦中很多事情,相当于一种隐喻。”李长福说。“你爹你娘,如何死的。便像你说的,把你关在鸡舍里,他们被官差杀了。你后来离开了村子,一个人走了很远。你忘了。不是记不住了,是不敢记。你把那些事压在心底,压了很多年。
这次你伤了魂,那些东西自己跑出来了。
其实只是心里埋着的梦魇,换作了另一种形式。”
李镇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眼泪在脸上淌。他看着李长福,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我真的是天煞孤星?”他的声音在抖。
李长福摇了摇头。
“你不是。你只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命苦,不是你的错。”
李镇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风吹过枯叶。李长福坐在床边,没有动。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李镇的背。一下,又一下。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竹叶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竹林里的清气,带着灶膛里柴火的烟味,带着药壶里草药的苦味。李镇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的眼睛肿了,嗓子哑了,哭不动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爷爷。那个老道士,能撑多久?”
李长福说。“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半年,也许一个月。”
李镇说。“够我养伤吗?”
李长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李镇说。“想好了。我不能让他们祸害九州。祸害那些百姓。我答应了他们,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李长福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盛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他端着碗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李镇嘴边。
“吃点东西。你睡了好几天了,肚子里没食。”
李镇张开嘴,把粥含在嘴里。粥很烫,他咽下去,喉咙里热热的。他又吃了一口,又一口。吃了小半碗,他摇了摇头,不吃了。李长福把碗放在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李镇的嘴角。
“吃完再睡。睡醒了,再吃。你寿香烧尽了,元气大伤。要养很久。”
李镇点了点头。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蓝布面的,洗得发白,有几个补丁。他看着房梁,房梁是竹子的,新砍的,还泛着青色。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响。竹叶沙沙响,风大了一些,把竹叶吹得哗哗的。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李长福坐在椅子上,看着李镇。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李镇的肩膀。他坐在那里,没有动。风吹过来,竹林里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