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们夫妻俩回京,家里的人儿就没断过。
或是街坊四邻,或是司彧的朋友战友,就夫妻俩前后出事儿的情况,谁听了不说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尤其司彧现如今的情况,竟比当了几年植物人的清歌还要让人觉得遗憾。
但只有清歌自己知道,对比身披国旗的悲怆,以残疾之身平安归来的司彧,已经是上天给他们母子俩的恩赐。
东北放寒假比较早,未免影响到向南的学业,清歌打飞的特地跑了一趟,得知要回自己的家,阿嵘比谁都要高兴。
“爸爸妈妈以后真的能天天陪着我?妈妈,你说的是真的?”
孩子兴奋的眼冒星星,清歌在心里叹了口气,“当然是真的,妈妈这不就好了吗?不过……”
“不过什么?”阿嵘的表情立即紧张起来,拉着向南的手也不自觉的收紧。
清歌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但有些事儿,不是他想逃避就能躲过去的。
于是她语调平静的陈述了他爸爸现如今的情况,阿嵘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爸爸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清歌小幅度的摇摇头,“后续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但目前很难,”
“那爸爸肯定很难过,他是那么令人骄傲的飞行员,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是不是我天天想爸爸,爸爸才会出事儿的?
妈妈,我不要爸爸的陪伴可以吗?我想让他继续当我的榜样!”
阿嵘越说越难过,金豆子就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撒,三两句话,就把她和向南整破防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清歌转了转头,默默地流眼泪,向南红着眼眶,紧紧地将阿嵘揽在怀里。
“小傻瓜,说什么胡话,这怎么是你的原因?
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儿,可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接受的同时就该想着怎么去改变它。
再说,也没有哪个医生现在就给你爸爸下了定论,以后他说不定能站起来呢?”
阿嵘回抱着向南终是没忍住,嚎啕大哭:
“舅舅,爸爸好可怜,站不起来了,工作也没了,我也好可怜,爸爸挣不到钱,我和妈妈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们家会不会吃不起饭?以后我们要是没钱了,你能不能养着我?我长大一定会还你的……”
正在抹眼泪的宋清歌闻言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孩子的想象力,果然天马行空~’
向南也被雷了一下,“不是还有妈妈的吗?”
“可是妈妈没有工作呀……而且养家糊口不就是男人的责任吗?
妈妈的钱是她的,爸爸的钱也是妈妈的,只有这样妈妈才会管我们的,我同学都这么说。”
好嘛,原来在孩子的世界,妈妈在家工作等同于没工作,好笑的同时,又忍不住感慨他们人小鬼大。
清歌抹了抹眼角,适时的蹲下来:“阿嵘啊,爸爸即使不再工作,也能养得起咱们娘俩,他有退休金啊!”
阿嵘不懂什么是退休金,清歌普及后,他知道他们家每个月定期有一笔钱到账,
“不用工作也给钱吗?妈妈,我同学的爸爸就是因为挣不来钱,她妈妈跟他爸爸离婚了~她爸爸怎么没有退休金?”
“爸爸是用一身军功和军龄换来的,这叫提前退休安置。
是国家对伤残军官的优待政策,正常男性是六十岁才能办理退休手续。
而且,也都需要用工作的年限、单位缴纳的社保基数去换取,不是谁都有的。”
“那爸爸有多少钱啊?够他养活我们吗?”
“嗯,不少了,一万多呢,够我们生活了,以后还会涨,而且妈妈也有赚钱,不会亏着咱家阿嵘的。”
阿嵘对钱是没有概念的,但妈妈又不会骗他,当即开心的笑了:
“那就好,这样爸爸就不用因为担心咱们吃不起饭,而每天喝酒发酒疯了。”
看来他们班同学的家庭关系也很复杂啊,瞅瞅把孩子教的,都开始感叹人情世故了。
“你同学父母离婚后,爸爸天天喝酒发酒疯?打她不?”
阿嵘摇头,“她是我同桌,以前妈妈在的时候,每天干干净净的,现在脏兮兮的不说,还臭臭的。
但我们都不嫌弃她,还都拿各种零食给她吃,但她还是不开心。
她说她爸爸整天不去工作,天天问爷奶要钱,不给就打,还说不让她上学。
她妈妈也不光是因为她爸爸不挣钱,主要还是因为一喝酒就打她妈妈,有时候还打她,
现在妈妈走了,不要她了,爷爷奶奶也嫌弃她,外公外婆也不知道在哪里,她每天都活的很辛苦……”
这不妥妥的大女主逆袭人设吗?
她安抚的摸了摸阿嵘的头,“也许她妈妈是暂时没有能力回来接她呢?等她妈妈上班挣钱了,说不定就来带她走了呢!”
“真的?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以后她妈妈对她可好可好了,妈妈,走之前我能去看看她吗?
我想给她一点钱,她好可怜,放学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动不动就挨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总是躲着我们默默流泪,”
阿嵘上的学校,一般人是进不去的,但因为陶紫妈妈意外救了军属,陶紫就受益进入了这个学校。
以后如果成绩不错,还能保送进入本校的初中部。
这也是为何他们家明明距离学校五公里远,还能被妈妈坚持送来的原因。
妈妈离开后,没有人接送,阿紫每天就自己走,那么远,遇上狂风暴雪天,简直不敢去想象。
等向南开着车送他们母子俩到陶紫所说的搪瓷厂家属院,一股浓浓的年代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还保持着七八十年代筒子楼的设计风格,院内没有任何绿化,一片杂乱,天寒地冻也没有人气儿。
“这……,连个问的人都没有,姐,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问问。”
刚走近筒子楼,就听到上面传来尖锐的哭喊和叫骂声。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个女人拉着个女孩子踉跄着冲下了楼梯。
惯性下差点撞上清歌母子,还是向南反应迅速,及时稳住了她们:“大姐,慢着点儿。”
女人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围着咖色的围巾,手里拎着跑掉的绒线帽子,脸色刷白的回头看了眼,听到骂声越来越近,赶紧问手里的女孩儿。
哪怕气息还不稳,却又不掩关切的低头安抚孩子,“阿紫,怎么样,还能不能跑?”
阿紫也吓得大喘气儿,“能,妈妈我们必须跑,快,不能被老妖婆抓住!”
阿嵘也反应了过来,“阿紫,快,上我们家的车,妈妈,舅舅,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儿,你们帮帮她们吧?”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
向南直接抱起跑不快的小女孩儿,一行人快速上了车。
后面的人打打杀杀也跑了出来,“好啊,你这个贱女人,竟然连姘头都找来了,看老娘打不死你!”
却连汽车的尾气都没追上。
清歌回头看了眼,正好看到几个老娘们身后,踉踉跄跄的晃出来一个拎着酒瓶子的男人,她不由笑道:
“阿紫妈妈,你这个时机选的可真好,正好碰上他喝醉酒,要不然你们母女俩想要脱身,可是难的很!”
母女俩大喘着粗气,随着汽车拐出巷口,气息才逐渐平息下来。
对看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后不忘感激涕零的对他们表示感谢,
“还是好心人多,我托一个邻居大娘去看过才敢夺我女儿的。”
阿紫妈妈身材纤瘦,五官温婉,却难掩被生活折磨的痕迹。
小女孩儿明明已经已经八九岁,瑟缩在妈妈怀里的样子感觉只有五六岁,头发还很干枯,身上单薄的不像话。
正好车上遗留了一件阿嵘平时替换的外套,她赶紧给孩子裹上。
“大姐,接下来你们有什么安排?需要报警吗?”
向南漫无目的的开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了口。
女人摇了摇头,“我工作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攒够了一千块钱,打算带我女儿回冀省老家。”
清歌抿了抿唇,“他知道你老家在哪儿吗?”
女人一愣,随即面露担忧:“我不确定,虽然他没去过我老家,但不保证他没看过我的身份证信息。”
“你们离婚的手续办完了?”
女人露出庆幸的表情,“办完了,他酒醒后就后悔了,给我下跪,求我不要走,每次都是这样,可每次喝酒就下死手,我对不起我的家人,当年也不知道脑子被浆糊糊住了还是怎么样,竟然跟着他走了……”
恋爱脑都是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婚后露出本性,再好的感情也得散。
阿紫妈妈哭着诉说这些年的过往,言语间满是对父母的自责和懊恼,担心连累到他们,她咬牙。
“不能回娘家,不能连累她们,那我又该去哪儿呢?”
清歌不动声色的打探了下阿紫妈妈,也就是陶冉的背景,竟然和恩雅是同龄人,可看起来却老了很多。
她出生在冀省农村一个普通家庭,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她是唯一的女儿,高中毕业后去南方打工。
也就是在哪里遇到了同一个姓氏的陶大勇,没有谈过恋爱的她被短暂的好所迷惑,不顾家人反对,私奔回了东北。
陶冉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后来怀了两个都被陶大勇打掉了,彻底死心的她,趁着他半醉半醒拉着他去离了婚。
恋爱脑不可怕,可怕遇上个家暴男,简直天崩开局。
幸运的是母女俩早早的逃离魔掌。
正好她的车在哈市还没开回去,这次捎带着将陶冉母女俩一起接到京北,送到了恩雅的厂里。
离开前,还替她们办理了学籍迁出。
回到京北后,恩雅厂子里招的车间主任恰好是这附近的。
由他牵头,不仅给母女俩租到了安全可靠房子,还安排到附近小学就读。
陶冉母女感激地要给清歌下跪,被她及时拉了起来:
“我也没帮你什么,只要你自己立得住,和那家伙断干净关系,在这儿好好干,攒到了钱回家好好认个错。”
也幸亏陶冉当初只是偷走户口本领了证,没有迁出户籍,否则还麻烦着呢!
做了好事儿的阿嵘心情非常好,“阿紫,你好好的啊,有空了我就来看你,记得给我打电话哦!”
知道单亲妈妈带孩子不容易,以后工作起来靠孩子自己回家是常有的事儿。
于是她买了两个电话手表,送阿紫一个,这样不仅方便小伙伴联系,还能让陶冉时刻监控到闺女的情况。
等母子俩回到家时,微小且密集的雪花从天而降,得到消息的司彧推着他的电动轮椅到门口接。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冷不丁看到爸爸如今的样子,小小的阿嵘还是没绷住,瘪着嘴,别别扭扭的走过去,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哭了~
司彧心里也不好受,尤其媳妇出事儿孩子又跟着向南这几年,对他无比的愧疚。
“阿嵘,对不起,爸爸忙的时候照顾不了你,如今闲下来了,更加难为情啊,以后,恐怕还得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爸爸永远是我的盖世英雄,你会好的,你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
金中华一边帮忙卸东西,一边偷偷抹眼泪,
‘这么好的一家人,怎么如此命运多舛呢!’
周姐和陶子姐已经把饭做好,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吃了个团圆饭。
路上折腾了好几天,阿嵘早就承受不住,吃罢饭就自己跑过去睡觉了,甚至无心欣赏他们家的新式装修。
正式搬进来后,金中华在院子里又养起了鹌鹑和母鸡,这还是从老家带回来的。
组织上本打算承担金中华三人的工资,被清歌婉言谢绝了。
也正因为此,司彧的退休工资才能顶格到一万五。
三十七岁(2016年1月1日开始算)就吃上了养老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遗憾。
金中华三人住到了倒座房,车库里停上了房车,翻斗小吉普送到了恩雅的加工厂。
清歌出事前的车被司彧开到青市,回来前卖给了战友,如今这辆奔驰SUV,还是老家别墅装好后,青清送的。
阿嵘这一觉睡到晚上也没有醒的意思,“怕是要一觉到天亮了。”
为了方便司彧洗漱,家里的公共设施都做了防护。
台阶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幅度不大的斜坡。
还单独在他们俩居住的北房西卧里,给司彧改造出多功能洗浴室。
要强的他不让任何人帮忙,清歌不放心,只能站在外面等。
“随便擦擦就行了啊,别动着伤口,你这伤筋动骨还不到一百天呢,”
谁也没想到,以前战斗澡五分钟的他,如今却在浴室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被薄薄的一层白雪所覆盖,屋里温暖如春。
当浴室门打开时,热气瞬间飘散出来,他穿着睡衣,坐在自动轮椅上缓缓驶出,带来一股沐浴露特有的香味儿。
一米八几的壮汉不仅洗了头,脸也因为热气微微发红,胡子剃干净的他被她这么盯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就过水了?”她紧张的检查他的石膏,发现左臂和右腿还算干,不由诧异:“怎么做到的?”
“再怎么样,你老公我也是十项全能的军人,没有左臂还有右臂,没有右腿我还有左腿。”
如果连吃喝拉撒睡都指望家里人,那他还不如英勇就义呢!
清歌翻了个白眼儿给他,“惯会逞强,行了,早点休息吧,我也折腾几天了!”
不想这边刚躺下,他可就蛄蛹着朝她不怀好意的靠过来,还肉麻兮兮的喊:
“老婆,我洗干净了,不信你闻闻~~”
清歌嘴角抽了一下,“大哥,还是等你再恢复恢复吧,万一再压着你,我就是罪人。”
而且她不喜欢动弹,夫妻生活也多半是司彧吭哧吭哧埋头干活,她享受的哼哼哼~~~
现在要是换她去耕田,开了几天车的她,立马就觉得不是人干的活儿。
怎料这边刚拒绝,那边眼中的火热哟,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觉到周边温度在不断攀升。
她不自在的轻咳,想挪过去点儿,直接被拽住了手,一把捞入怀,低头就送上久违的热吻……
一个多小时的折腾后,她浑身疲惫的瞪视着罪魁祸首:“你对的起‘伤残’二字吗?”
吃饱喝足一脸餍足的某人眉眼含笑:“我只是胳膊和腿残了,又不是伺候你的伙计残疾了,瞧不起谁呢!”
“你!还要不要点脸啊!”
“只要能让我吃饱,脸算什么?不要就不要吧!”
“要不要我送你过去洗?”
“啊啊啊,”清歌一通发疯后,刚下床可就因为腿软坐下了,在男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她低声咒骂着进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时不时传来的‘非人类’‘打桩机器’,司彧不厚道的笑了,当然,还自动隐去了淑女发疯的鸟语花香——
“还得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