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处,林沫沫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中。
她已经站了两百年。
不,不对。
她没有站,她在下沉。
两百年间,她一直在下沉。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眉心那一点幽蓝的光。
那点光越来越小。曾经它能照亮整片意识空间,后来只能照亮身前三尺,再后来是一尺,再后来是掌心。
现在,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了。
她把它护在双手之间,像护着一朵即将熄灭的火苗。
“你累了。”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是她自己的声音。
温柔,平静,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放下一切的力量。
“两百年了。你累了。”
林沫沫没有抬头。她知道那是什么。
这两百年间,它用过无数种声音。
秦墨的、静澜的……
它用过哀求、用过威胁、用过哄骗。
“你不想看看静澜吗?她长大了。神帝了。像你一样倔。”
林沫沫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闭嘴。”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在怕什么?我是你。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它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张脸,和林沫沫一模一样。
但眼睛是黑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反光的黑。
它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对视。
“你看看你自己。两百年了。秦墨找到办法了吗?没有。文正心的盟约撑得住吗?撑不住。那些位面在吵,在闹,在互相仇恨。那些种子在长大,在等你崩溃。你守在这里,什么也改变不了。”
它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护着那点幽蓝光芒的手背上。
它的手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让人浑身发软的、想要闭眼的凉。
“让我替你。让我替你守着。你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林沫沫的手在抖。
那点幽蓝的光芒在她掌心跳动,像一颗被攥紧的心脏。
她闭上眼。
黑暗中,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然后林沫沫骤然睁开眼。
“但我不会变成你。”
她猛地握紧双手,那点幽蓝光芒在她掌心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针,刺入她自己的意识体。
黑暗中传来一声嘶吼。
“你疯了!你在燃烧自己的神魂!你会……”
“我知道。”
林沫沫站起身,她的意识体开始变得透明,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紫色的,清亮的。
“我会死。你也会。”
她张开双臂,幽蓝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蔓延。
黑暗在退缩。
……
诸天盟约的紧急会议只开了半刻钟。
文正心站在沙盘前。
“三百处。”
他的声音沙哑。
“过去三天,至少有三百处隐藏的域外之魔种子同时激活。它们的能量全部流向青苗位面。”
圣光神帝的脸色苍白如纸。
“三百处?我们的全域巡察……”
“没有发现。”
文正心打断她。“它们蛰伏了两百年,避开了所有巡察。它们在等这一刻。”
秦夜靠在柱子上,脸色阴沉。
“她在里面。”
文正心点头。
李筝茂猛地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集结!所有人!去青苗!”
“来不及了。”
梦无缘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的厄运之瞳,那道幽紫的光芒正在剧烈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
文正心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最高战备。全员集结,目标青苗位面。这不是清除行动,这是战争。”
………
联军抵达青苗位面时,天空已经裂开了。
不是比喻。
青苗位面的穹顶真的裂开了,像一只被从内部撑破的蛋壳。
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遮天蔽日,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死灰。
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古木,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指向天空的绝望手指。
地面上的黑色纹路如同血管般蔓延,每一条都在跳动,都在向地脉深处输送着什么。
秦夜第一个踏入位面壁障。
终末之刃在他手中展开,黑色的刀芒劈开涌来的黑雾,为后续的联军开辟出一条通道。
梦无缘紧随其后,厄运之瞳全力运转。
她看到无数条命运丝线在虚空中交织、缠绕、断裂。
那些断裂的丝线,每一根都代表着一条生命。
“这边。”
她指向地脉深处,“封印在那边。”
秦夜点头,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文正心在队伍中央,永序之烛的光芒笼罩着所有人,驱散那些试图渗透神魂的低语。
他的表情平静,但握着烛台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古殿中,封印阵已经支离破碎。
那枚水晶悬浮在残破的阵眼中央,表面布满裂纹,黑色的雾气从每一道裂纹中涌出,如同无数条蛇在空中扭动、缠绕、汇聚。
封印符文一道接一道熄灭。
每熄灭一道,古殿就震颤一次。
那些散落在角落的锁链碎片开始共鸣,发出尖锐的嗡鸣,像在为即将逝去的东西哀鸣。
秦夜等人冲进古殿时,正好看到最后一道符文熄灭。
那枚水晶剧烈震颤了一下。
然后,它碎了。
它像一朵被冻住的花,在阳光下慢慢解体。
碎片一片接一片地从主体上剥离,每一片剥离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如同铃铛碎裂的声音。
它们悬浮在半空,在黑色的雾气中缓缓旋转,折射着残存的封印光芒,像一场无声的、绝望的雨。
黑雾从碎裂的水晶中喷涌而出,如同开闸的洪水。
古殿的穹顶被掀飞,地脉深处的岩层被震碎,整片大地在颤抖。
而在那团翻涌的黑雾中央,有一个人影。
她悬浮在半空,双目紧闭。
长发已经变得雪白,在虚空中飘散,发梢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眉心的幽蓝印记彻底变黑,如同一只紧闭的眼睛。
她的指尖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流动的不是血液,是黑色的雾气。
她的衣裙在变化。
素雅的长裙被黑色的战甲取代,背后,六对漆黑的翅膀正在展开,每一片羽翼上都有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睁开。
每一只眼睛里都是深渊。
秦夜握紧终末之刃,指节发白。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梦无缘的厄运之瞳在剧烈刺痛。
她看到那条命运丝线。
林沫沫的——已经变成了彻底的黑色。
静澜站在最后面,浑身颤抖。
她看着那个人影,看着那张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林沫沫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两团黑色的深渊。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个人影低下头,看着他们。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与林沫沫一模一样的笑容。
“两百年。”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但那股气息,却让所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你们关了我两百年。”
她抬起手,黑色的雾气在她掌心凝聚。
那柄由黑雾构成的镰刀缓缓成型,镰刃上缠绕着幽蓝的丝线。
魂源圣泉的力量,被扭曲、被污染、被驯服。
“现在,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