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夫人惊慌地扑向失去棺椁、掉落在地的尸身,焦急地呼喊:
“子轩!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竟也在一点点化为银色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
“我的手!来人!快来人!谁来救——”
她慌乱的尖叫声断断续续,身体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消解,衣袍、手臂、肩颈依次化作流萤般的光粒飘散,直至声音在头部消散的一瞬戛然而止。
不过几息之间,矗立数百年的金麟台便化作一片坑坑洼洼的空地,荒芜得像是那些建筑从未存在过。
侥幸活下来的人瘫坐在废墟之间,有人抱着婴儿蜷缩在土坑上,惊呼声混着啼哭透过水幕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不夜天广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动,不敢出声,有人掐着自己的掌心,有人咬着嘴唇,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引起魏无羡的注意。
江厌离却不顾后背的伤,猛地挣脱了江晚吟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冲到水幕下方,望着里面金子轩尸身和啼哭不止的金凌,泪流满面:
“子轩——子轩——阿凌——”
她转头望向半空的魏无羡,声音带着哭腔:
“阿羡!子轩是你姐夫啊!你怎么能让他曝尸荒野!阿凌是你外甥,你怎么能让他无家可归?”
魏无羡垂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
“差点忘了你,金小夫人。我那早死的娘只生了我一个,我可没有什么姐姐姐夫。”
江厌离愣住,像被那声称呼钉在了原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颤声道:
“阿羡……你怎么能这样对师姐……你不要师姐了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子轩因你而死,我都没怪你……”
听她又在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魏无羡眼里的温度又冷了几分,他没有答话,只清喝一声: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滚——!”
声落如雷,一道无形的气流狠狠抽在江厌离脸上。
她被打得头一偏,踉跄着退了半步,嘴角立即渗出血丝,脸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她捂着脸,怔怔地抬头望他:
“阿羡,你……你打我?我是你师姐啊……”
声音带着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垮了。
江晚吟在怔愣中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扶住江厌离,抬头望向魏无羡,眼中怒气与恨意交织,恶狠狠道:
“魏无羡,你这个白眼狼,你竟然打阿姐!”
话音未落,他脸上也挨了重重一巴掌,而他根本就没看清魏无羡是怎么出手的。
江晚吟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一巴掌打醒了,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事事忍让他的大师兄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敢说出一个字。
魏无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江晚吟,究竟是谁给了你勇气,让你觉得自己可以挑战一位神尊的威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晚吟红肿的脸上,
“瞧瞧,这不是能学会闭嘴么。以前嘴怎么那么毒,没理也能争三分——啧啧,还是打得少了。”
话音刚落,江晚吟另一边脸也狠狠挨了一巴掌,迅速肿胀起来。
这一次,江晚吟连抬头对视的胆量都没有了,只紧紧抓着姐姐的手臂,老实地缩在原地。
魏无羡心中冷嗤一声。
江晚吟以前对他大呼小叫,不过仗着自己不敢对他怎么样。真碰上狠角色,他哪里还敢狗叫——这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不过就是仗着莲花坞对自己那点养育之恩。
自己以前就是太过仁慈了。
他收回视线,扫过一张张惊惧的面孔,最后落到面色惨白的金光善身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金麟台的垃圾实在太多了,我帮着清理了一下,包括那些罪行累累的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又温和的笑容,
“金宗主,你夫人也消失了呢,一看她从前就干了不少肮脏事,我好心帮你除掉这颗毒瘤,不用谢我。”
金光善死死盯着水幕中那片疮痍的空地,瞳孔剧烈震颤,下意识地摇头:
“不可能……这是幻像,金麟台怎么可能瞬间消失……”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兰陵金氏几百年的家业——那些楼阁、那些珍藏、那些世代积累的底蕴——就因为魏无羡轻飘飘的一句话,没了?
这一刻,他不禁有些后悔,他为什么非要招惹这位煞神?
好好地当他的金宗主,天天酒池肉林,纵情享乐不好吗?他为什么非要当那个什么劳什子仙督?
这下好了,兰陵金氏因他而亡,他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列祖列宗?
他嘴唇哆嗦着,正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头顶传来那两道被时光轮回折磨的惨叫声,他打了个寒颤,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金光瑶垂着眼睫,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
这偌大的家业,既然他得不到,毁了也好。金麟台这样的污糟之地,本就不该存于世间。
还有他的嫡母,消失得好啊——他在金麟台所受的屈辱,一半来自于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一半来自自己的亲生父亲。
让他们都消失吧,临死还能拉着这么多人陪葬,他不亏。
“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三个了。”
魏无羡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的寒意,
“金光善、金光瑶,算计本尊,谋害岐黄一脉,罪该万死。
苏涉,伙同金光瑶,给金子勋下千疮百孔咒,嫁祸于我,设下穷奇道截杀,推动我与百家彻底对立,理应同罪。”
他正要挥手,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魏公子,且慢。”
魏无羡视线微转,只见蓝曦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金光瑶身旁,正对着自己行礼。
他身后的聂明玦不赞同地拉住了他的手臂,蓝曦臣却抽出手,固执地站在原地:
“魏公子,可否允我问敛芳尊几句话?”
魏无羡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快点问。丑话说在前面——求情者,同罪论处。”
蓝曦臣得了这句,转过身,在金光瑶面前蹲下。
金光瑶半跪在地上,散乱的发丝垂在脸侧,整个人再无从前的体面。
蓝曦臣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
“阿瑶……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
“我只想问你——禁书室的乱魄抄,是不是你利用玉令进去拿的?
你当初接近我,帮我,对我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的?
你为何要做那些事?你若是有困难,为何不找我和大哥?”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是迫切想知道这些答案,给自己寻求一丝心理安慰。
金光瑶没有抬头,只是那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二哥……到了如今这步,问这些还有用吗?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但凡抓住一丝机会,我都会牢牢不放……只可惜,天不助我……”
如果不出现神尊这样的异类,他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
蓝曦臣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眼底满是失望与茫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站起身来,退后几步,站回了聂明玦身侧,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魏无羡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慢悠悠地问:“说完了?”
蓝曦臣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魏无羡见状,冷哼一声:
“你对这个义弟倒是比对蓝湛还好。他借你之手害死了无数无辜之人,你却还在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对他投入百分百的信任,换来的却是他的欺瞒和利用。
蓝湛对你全身心的信任与敬重,换来的却是你的怀疑和隐瞒——我真替蓝湛不值!”
他没把话说得彻底,但蓝曦臣已经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弟弟不止一次告诉他魏公子不是那样的人,说乱葬岗上只有老弱妇孺,说穷奇道有疑,让他帮忙争取一点时间——他却瞒着弟弟,参加了百家围剿。
是他错了。他不该忽略忘机的请求,不该无视忘机对魏公子的情意。
魏无羡却没再理会他,抬手轻挥,金光善、金光瑶、苏涉,以及金氏残余的门生一齐升入半空,时光轮回的效应瞬间在他们身上显现。
惨叫声从几道变成了一片,尖锐的哀嚎此起彼伏,像一锅沸腾的水,烫得所有人头皮发紧。
仙门百家几乎所有人都吓得浑身发颤,方才还在庆幸自己不是金氏的人,此刻也只剩下满心后怕。
兰陵金氏——百家之首,说灭就灭,眼都不眨一下。
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怎么污蔑都不会还嘴的魏无羡了,他会直接痛下杀手。
魏无羡的目光缓缓转向江晚吟和江厌离。
两人感受到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同时抖了一下。
魏无羡没有废话,抬手轻弹,一道银光正中江晚吟丹田,鲜血瞬间洇湿了他的衣衫。
江晚吟忍不住尖叫:“魏无羡!你要做什么!”
江厌离也焦急地呼喊,伸手去捂弟弟的伤口,却无济于事。
魏无羡手指一勾,一颗裹着黑紫雾气的赤红色金丹从江晚吟腹部飞出,落在他掌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我好好的一颗极品金丹,竟被你糟蹋成这样。”
他抬眸,“废物一个。”
江晚吟捂着剧痛的腹部,抬头看他:“你……你什么意思?”
魏无羡淡淡瞥他一眼:
“当初你被温晁化去金丹,关在莲花坞地牢,是温宁将你救出来的。你自暴自弃,绝食求死,我看不下去,便求温情把我的金丹剖给了你。”
他语气平淡,缓缓道来,
“我原想用这颗金丹偿还江家的养育之恩。没想到,终究是我想得太好了。你们江家不仅想要我的金丹,还想要我的命。”
江晚吟猛地瞪大眼睛,满目震惊,声音发颤:
“不可能……不可能……我的金丹不是抱山散人修复的吗?怎么可能是你的!”
魏无羡轻嗤一声:
“你觉得本尊会骗你?不过是一颗金丹而已,给了就给了。我以为就算我没有金丹,你依旧会站在我这边,把我当兄弟,不会不管我。”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去,
“没想到,终究是我错付了。你嫉妒我,忌惮我,怨我,恨我,等我帮你重建了莲花坞,救下你的救命恩人,你转头就造谣我与百家为敌,巴不得我去死,怎么可能会护我?
你连对自己有天大恩情的温情姐弟都不敢救,甚至连他们的恩情都不敢承认,又怎么会护我这个从小就夺走你所有光环的大师兄?
是不是啊,江宗主?”
江晚吟呆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后悔还是不甘的东西。
魏无羡眉梢一挑,反问道:
“告诉你?就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他冷冷一笑,
“告诉你了又能怎样?你怕不是立马恨不得我去死,好把你的屈辱史彻底埋葬。你不就是这样对待温情姐弟的么?恩将仇报的狗东西。”
话落,他不再废话,直接一挥手,江晚吟也被拽入半空。
他受到的待遇与其他人不同,魏无羡专门给他定制了一个“剖丹套餐”。
腹部反复裂开,经脉寸寸断裂,愈合,再裂开,循环往复,每一次都精准复刻他当初剖丹时的痛苦。
众人还没从“魏无羡剖丹给江晚吟”的信息中回过神来,又被魏无羡的狠绝吓住了。
半空中那些人一个个像待宰的猪羊,当着所有人的面反复经历酷刑,惨叫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都害怕地移开视线,脸上露出不忍之色。
江厌离整个人都傻了。
她没想到魏无羡如此绝情,不仅挖出了弟弟的金丹,还要让他反复承受剖丹之痛。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魏无羡下方,仰头哭泣:
“阿羡!求你了!不要折磨阿澄了!他不知道金丹是你的……求你饶了他!”
魏无羡漫不经心地抛玩着掌中那颗金丹:“那又如何?”
江厌离又急又怕,搬出江枫眠:
“阿羡!看在阿爹养你一场的份上!你放过阿澄!”
魏无羡停下手中的动作,垂眸看她,银红双瞳中有幽光闪过,异常邪肆:
“哦?你不提我都快忘了。当初可是你爹把我困在夷陵五年,等我受尽折磨才将我带回莲花坞,当死士培养。
说起来,这些年我挨了不知多少紫电,累积了一身暗伤——这里面有你不少功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