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离目光微闪,躲开了他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阿羡,你一定是误会了……阿爹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是真心将你当亲弟弟对待的。你看在师姐的面子上,快放阿澄下来吧……”
魏无羡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看在莲藕排骨汤的面子上么?”
他顿了顿,“每次喝了你的汤,我就不能计较你娘抽我骂我、侮辱我爹娘身后名的下作行为,也不能计较你弟弟的莫名拉踩和迁怒。”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不知道那汤油腻,对被紫电重伤的人毫无用处,反而会加重伤势么?
你什么都知道,但我哪有你的亲人重要。只牺牲我一个人,你全家就能相安无事,何乐而不为?
你可真是好算计,修为虽不行,在拿捏我这件事上,可谓是炉火纯青。”
江厌离张了张嘴,急忙辩解:“阿羡,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将你当弟弟的……”
她说着,又想向前靠近,却被魏无羡的目光钉在了原地。那双银红异瞳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软,冷得像两口冻结的深井。
“这些鬼话你骗骗以前的我就算了,你以为现在的我,还能看上你那点小恩小惠?你在作践谁呢?”
他顿了顿,眼底寒意一闪,
“既然你这么喜欢煲汤,又这么喜欢用汤来道德绑架别人——那你就生生世世喝你自己煲的汤吧。”
他不再理会江厌离,随手一划,将她扔进一个阵法。
阵法中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江厌离被困在一间灶房里,面前摆着一锅滚烫的莲藕排骨汤。她不想喝,身体却不受控制;
她喝下去,又无法忍受地吐出来;吐完了,下一锅又已煮好。
她的意识完全清醒,在煲汤、喝汤、呕吐的循环中生生不息。
更让她发疯的是——她看得见阵外的一切,弟弟在半空中惨叫,魏无羡冷漠的侧脸,以及百家众人或惊恐或怜悯的目光。
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大得突兀,眼底满是绝望。
魏无羡欣赏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趣,便低声开口: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云梦江氏。”
水幕中的画面瞬间从金麟台切换为莲花坞。
莲花坞与金麟台截然不同,它坐落于云梦的千顷碧水之上,廊桥曲折,亭阁错落,屋檐倒映在澄澈的湖面上,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然而随着那句话落下,水底的木桩一寸寸腐朽,廊桥从中间断裂,亭阁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慢慢塌陷,沉入浑浊的水中。
没有巨响,只有连绵不绝的吞没声——像是水面张开了一张巨口,把整座莲花坞一口咽了下去。
水花溅起又落下,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湖面,连一根浮木都没有留下。
几个水性好的江氏弟子在水面上挣扎,呼喊声越来越远。
水幕外,那些跟随江晚吟前来的江氏弟子几乎全部无声消解,只留下了几个对魏无羡完全没有恶意的人。他们缩在原地,浑身发抖,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少人发现这惊悚的一幕,顿时远离了云梦江氏队伍所在地,不夜天广场又多了一个空圈。
江厌离在阵法中眼睁睁看着莲花坞沉入湖底,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扑到厨房的障壁上,双手拼命捶打,可那层壁垒纹丝不动。
她还想再看一眼,可阵法不会给她伤春悲秋的时间,强行将她拽入下一轮循环——她只能一边流泪一边熬汤喝汤,滚烫的汤汁灼过喉咙,混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咽下去,再翻涌着呕出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救不了,连多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魏无羡随手一捻,掌中那颗金丹瞬间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夜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众人还沉浸在云梦江氏覆灭的惊骇中,见魏无羡徒手毁了一颗上好的金丹,又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半空中江晚吟的惨嚎仍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嘶哑,像永远不会停下来——那声音扎进每个人耳朵里,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魏无羡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蓝曦臣身上。
蓝曦臣站在聂明玦身侧,一身蓝衣早已沾满尘土与血点。他握着朔月的手指微微蜷紧,却从始至终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也知道今日之事,蓝氏逃不脱干系。
魏无羡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蓝宗主,这么大的阵仗,怎么能少了蓝先生?总得让他亲眼看看,他那愚蠢的大侄子,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蓝曦臣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以前的魏公子,对他向来敬重有加,从未这样冷嘲热讽过。
如今……罢了。他欠下的债,他认。
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
一旁聂明玦也皱了皱眉,目光在魏无羡和蓝曦臣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也没开口。
魏无羡抬手,指尖轻轻一弹,清脆的响指声盖过了嘈杂的嚎叫声。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蓝启仁一身深蓝长袍,身形微微一晃。他原本还在云深不知处处理门中事务,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青瓦白墙便变成了满目疮痍的不夜天。
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血腥味浓得呛人。
他猛地转头,看见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又抬头望向远处那些悬浮在半空惨嚎的光团,不经意掠过眸色异常、气质大变的魏无羡,瞳孔骤然收缩。
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在蓝家偷喝酒被抓住后嬉皮笑脸讨饶的少年?也不是先前那个阴郁桀骜的夷陵老祖。
“曦臣!”他快步走向蓝曦臣,一把抓住侄子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急促,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开誓师大会吗?忘机呢?他送了个孩子回来就急匆匆走了,人去哪了?”
他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蓝曦臣一时不知先回答哪个,张了张嘴,只喃喃道:
“叔父……我……我犯了大错……”
蓝启仁眉头一拧,这说得是什么,答非所问的,他再次追问:“忘机呢?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蓝曦臣的嘴唇抖了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忘机他……身陨了……”
蓝启仁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拽着蓝曦臣手臂的手指骤然收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身陨了?
他缓缓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忘机那身白衣太显眼了,平日里只要他在,一眼就能看见。
可此刻他将整个广场扫了一遍又一遍,那抹白影始终没有出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蓝曦臣不敢再重复,只把脸垂得更低。鬓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可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一切。
蓝启仁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猛地转身,看向一旁的聂明玦,嗓音压着翻涌的情绪:
“明玦!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聂明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半空中的魏无羡,终于缓缓道来。
他言简意赅,从穷奇道截杀说到不夜天围剿,从金光瑶吹奏乱魄抄说到蓝忘机为护魏无羡挡剑身陨,从魏无羡觉醒记忆到金江两家覆灭。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忘机的尸身被魏公子收走了。方才有一道金光……可能是忘机的魂魄,也消散了……”
蓝启仁听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色铁青又煞白,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空中那些备受折磨的人,又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第二眼。
这就是神尊魏无羡的手段。不杀,却比杀更残忍。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蓝曦臣,眼底的震惊、后怕、悲痛、愤怒在刹那间全部翻涌上来。他抬手,狠狠扇了蓝曦臣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你这个不孝子!”
蓝启仁的声音终于破了闸,指着蓝曦臣,手指发颤,
“你竟然把玉令交给一个心怀鬼胎的外人!把忘机的话当耳旁风!
现在好了——忘机没了!蓝氏成了帮凶!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你就学了这些?!亲疏不分,轻重不明!”
他又抬手打了第二巴掌。蓝曦臣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唇角渗出血丝,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却站得笔直,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捂。
他宁愿叔父多打几巴掌,也好过那双眼睛里流露出失望透顶的神色。
他身后的蓝氏弟子们无声地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低垂着脑袋,谁也不敢抬头看。
蓝启仁打完之后,喘着粗气,自己却先失了力气——他脚下踉跄了一步,蓝曦臣立刻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滚一边去反省!”
蓝启仁厉声呵斥,闭了闭眼,片刻后才睁开,转身望向半空中的魏无羡,
“魏……魏公子。”
他本想再像往常那样唤一声“魏婴”,可目光触到那双银红异瞳的瞬间,到口的称呼换成了一句生疏而恭敬的“魏公子”。
魏无羡垂眸看着他,眼底一片漠然。
蓝启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你的事,我蓝氏责无旁贷;忘机的事……亦是我蓝氏之痛。曦臣身为宗主,识人不明,是非不分,合该受罚。
但我蓝氏数百年的根基,传承不易——魏公子,你若还有半分顾念忘机的情面,可否……”
“叔父,别说了。”
蓝曦臣见叔父拉下脸向一个晚辈求情,心中更加愧疚,急忙开口打断了他。
蓝启仁回过头,只见蓝曦臣已经跪了下来,双膝重重砸在血污泥泞的地面上。
“魏公子。”
蓝曦臣抬头望向半空,嗓音沙哑,
“一切都是我的错。身为宗主没有尽到监察之责,身为兄长没有重视忘机的请求,身为义兄没有看清金光瑶的真面目——桩桩件件,都是我一个人之过。
您要如何罚我,我绝无二话。但可否请您……看在忘机的份上,不要迁怒蓝氏。”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无比艰难。他是在给蓝氏争一条生路,可他也知道,自己说这话有多么心虚。
如果有别的办法,他也不想消耗忘机那仅存的余荫。
魏无羡听完,冷笑一声:“迁怒?”
他缓缓从半空中落低了一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蓝曦臣,
“蓝宗主,你管这叫迁怒?穷奇道你蓝氏的人拦路截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迁怒?不夜天你蓝氏弟子向我拔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迁怒?
你们怕我变成下一个温若寒,威胁仙门百家的地位,所以先下手为强。我这不是迁怒,这是理所应当的讨债。你们做了初一,却不允许我做十五——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蓝曦臣的头垂得更低了,脊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我还没计较你曾说过的那句魏公子性情大变,也没跟你算穷奇道的账,你倒是先学会给自己减轻罪行了。”
魏无羡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蓝湛要是还在,听到你这话,怕不是要气得掀翻你蓝氏老祖宗的棺材板儿。”
蓝曦臣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弟弟的名字狠狠扎了一下。
蓝启仁站在一旁,脸上青白交加,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出声——因为魏无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蓝氏的确错了。他无从反驳。
就在此时,虚空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清冷,不怒自威,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魏婴说得没错。有罪,当罚。”
声线无比熟悉。入耳的瞬间,蓝曦臣猛地抬头,蓝启仁浑身一颤,无数蓝氏弟子齐刷刷地仰起脸——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只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自云层深处直直坠落,落至魏无羡面前骤然停住,金光如水般向两侧流淌散开,露出中间那道白衣身影。
那人身形修长,银冠束发,额间一道淡金色的神纹若隐若现,在夜色中缓缓流转着微光。
白色的云纹法袍层层叠叠,袖口滚着细密的金线暗纹,随着衣袂摆动,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
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坠着一枚精光内蕴的羊脂玉佩,悬在身侧无风自动。
容貌还是那个容貌,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琉璃浅眸,眉峰清峻,鼻梁挺拔,唇线平直而薄——不是蓝忘机又是谁。
可他整个人又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从前那个蓝忘机是清冷如霜、克制自持的,而这一个——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整个人仿佛九天之上落下的神明,超然物外,又湛然生辉,让人不敢直视。
半空中的两人并未在意底下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金光散尽的那一刻,蓝忘机的目光便径直落向魏无羡,再没有移开过。
他看见魏无羡眼底的银红异色,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的湿痕,目光幽冷,令人生畏。
每一处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的魏婴又入魔了。
和神界那次一样,他替魏婴挡剑时,魏婴眼底便是这样绝望疯狂、几乎要毁灭一切的神色。
他在主世界苏醒后,心中焦急万分,连神魂都还未完全稳固,就直接撕裂空间回到了这个小世界。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他让魏婴独自扛过了最痛的那段时间。
蓝忘机一步上前,伸手将魏无羡整个人捞进怀里,双臂收紧,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把脸埋进那片温热的颈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魏婴的身形比从前单薄了许多,隔着衣袍都能感受到那脊背上凸起的骨节——都是他没照顾好魏婴,又让他历经了诸多磨难。
魏无羡被他勒得微微一窒。
熟悉的檀香涌进鼻腔的瞬间,他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浑身的寒意正在一点点被捂化。
他愣了一下,两只手迅速环上蓝忘机的腰,十指揪住他背后的衣料,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是二哥哥的味道。
那一瞬间,他眼眶发烫,拼命忍了一下,没忍住——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洇湿了蓝忘机的肩头。
他差点就以为要真的失去二哥哥了。好在这只是一次历劫,好在二哥哥回来了。
可胸腔里那股后怕还在翻搅,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二哥哥。”他的声音闷在蓝忘机颈间,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又吓我。”
蓝忘机心头一痛,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柔声应道:“不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