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个穿着黑衣的少年,嘴角歪歪地挂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即便被绳子拴着也丝毫没有收敛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正是射日之征前,从聂氏脱逃的薛洋。
后面跟着一溜穿着金氏督工服饰的修士,一个个垂头丧气,浑身沾满尘土与污血,再无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模样。
魏蓝拽了拽绳子,一脸嫌弃地把那一串人往旁边一甩,然后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回头冲魏无羡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爹爹!人都带回来了!”
蓝影指了指身旁的黑衣人,环视百家众人,语气平静:
“这就是鬼将军温宁。他名义上被挫骨扬灰,暗地里却被金氏关押在穷奇道,被薛洋以刺颅钉封印,用作研究,目的就是用活人造出更多强大的凶尸,助金氏称霸修真界。”
蓝允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你们这些成天喊着‘替天行道’的,倒是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祸害修真界的人?哼!上赶着给金家当刀,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蠢不蠢?”
藏海站在二哥身侧,温声道:
“二哥此言差矣。他们哪里是被蒙蔽的?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爹爹阴虎符在手,他们想要,却不敢明抢,只好找个‘邪魔歪道’的由头围而攻之,打赢了得法宝,打输了也落个替天行道的名声,横竖不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目光闪躲的修士们,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声音又轻了几分:
“各位说是也不是?”
无人应答。
众人被他们说得面皮发紧,却又无从反驳,一个个脸色青白交错,垂头不语,目光也变得复杂——有惊讶,有愧疚,更多的是心虚。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藏海说的是实话。
至于金家,灭得不冤。表面满口仁义道德,背后连活人炼尸都干得出来,比夷陵老祖更像邪魔歪道。
温宁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忘羡二人身上。
他看见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里,姿态松弛,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声道:
“公子,对不起,我回来了。”
魏无羡坐直了身体,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神色清明,脖颈上已无黑色裂纹,眼中恢复了几分从前的光泽,说话也不结巴了。
显然小影已经帮他解了刺颅钉的封印,找回了丢失的灵识,恢复了神智。
他眼底浮起一丝愧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
“温宁,不必和我说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我若觉醒得早一点,你姐姐和族人也不会……”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总之,苦了你了。”
温宁急忙摇头:“公子不必自责。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金家的事我都知道了。谢谢公子为姐姐和族人报仇。”
魏无羡被他这一本正经的道谢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咱俩之间就别谢来谢去的了。你快坐下歇着吧,剩下的事交给孩子们来办就好。”
他说着,轻轻一挥手,温宁面前凭空出现一张略窄些的座椅,他示意道:“坐。”
温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正要推辞,却被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的蓝允一把按住了肩膀。
蓝允力气不大,却轻轻松松把人按进了椅子里,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亲近:
“宁叔叔,你就别客气了。爹爹让你坐你就坐,你可比仙门百家那群败类高贵多了。”
温宁被他这一拍,人已经坐实在椅子上,抬头对上蓝允那双带笑的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好,僵硬的手指慢慢松开,搭在了扶手上。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高贵”在哪里,但公子和小公子都让他坐,那他便坐着吧。
来时的路上,他已经听蓝影公子讲了事情的经过,得知金家的阴谋和算计,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后怕。
好在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公子觉醒神尊记忆,含光君神魂回归,合家团聚。
公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行事,也不用把委屈和脏水一个人咽下去。连孩子们都这般出色,年纪轻轻便已有凌驾众生的修为气度。
他心里替公子高兴。可高兴之余,又隐隐有些落寞。
要是姐姐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她定然会十分欣慰。
姐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子,怕他一个人扛得太累,怕他身边没有可靠的人帮衬。如今公子身边有含光君,有四个出色的孩子,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温宁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魏无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魏蓝指了指薛洋,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与她年纪极不相称的冷厉:
“我们到炼尸场的时候,这个人正在砍人四肢、割人舌头,说是要激发怨气,死后才能炼成强悍的凶尸。”
她又指了指薛洋身后那些金氏督工,“这些人是他的帮凶,全都该死。”
话落,她不等任何人回应,右手一翻,一柄大刀凭空出现在她掌中。
刀身乌黑,刀刃上流淌着一层暗沉的血色光泽,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寒芒,像一轮被月光染透的血月。
她单手握刀,眉目一凛,抬手便是一刀挥下。
刀气凌厉如虹,横扫而出,无声无息地掠向那群金氏督工。
那些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脖颈上便齐齐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随即血线迅速裂开,鲜血喷溅而出,一个个捂着脖子纷纷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声息。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魏蓝没有停手。手腕一转,又是接连数刀劈向薛洋,刀气刹那间斩断了他的四肢,断面整齐,连骨带肉一并切开。
薛洋还没从“小姑娘耍大刀”的猎奇中回过神,便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他张着嘴,喉咙里刚涌出一个音节,一道凌厉的刀气已经直奔他口腔而去。
一块血淋淋的东西从他口中掉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尖叫瞬间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满嘴鲜血,四肢尽断,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人棍,瘫倒在血泊中,浑身抽搐不止,却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场面血腥至极,可挥刀的人却面不改色。
魏蓝玉面含霜,小小的身影悬在半空,手中那柄大刀还在滴着血,一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动,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她依然扎着两个小揪揪,模样稚气可爱,活脱脱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可此刻没有人觉得她可爱。
仙门百家齐齐后退了数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死死捂住了嘴,有人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去。
这哪里是什么小姑娘?分明是个煞星、小魔头!
他们终于明白了她为何叫“斩月仙子”——斩的不是月,是命。
方才那句自我介绍时他们只觉得这名字杀气重了些,如今亲眼看着她连挥数刀、眼都不眨地把人做成人彘,才知道这名字与她有多相称。
聂明玦却不一样。
他盯着魏蓝手中那柄大刀,双眼炯炯发亮,眼底满是热切。
那刀法利落干脆,刀气凌厉至极,每一刀的力道和角度都精准得令人叹服。
他练了大半辈子刀,自认已是修真界的刀法翘楚,可此刻才知什么叫真正的刀。
他好想开口问一句“你这刀法是跟谁学的”,嘴巴都张开了一半,又硬生生地合上了。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他攥紧拳头,目光依旧黏在那柄大刀上,怎么也移不开。
魏无羡挑了挑眉,望着那一片鲜血横流的地面,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明卿,杀人就杀人,怎么弄得这样血腥?可别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魏蓝转过脸来,方才那副冷厉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张比春花还灿烂的笑脸。
她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得意:
“爹爹,这个坏人特别喜欢分尸折磨人,我在炼尸场看到好多残缺的尸体,都是他干的。既然他那么喜欢分尸,就让他自己也享受享受好了。”
她说得轻快,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一众人浑身发冷。
魏无羡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宝贝说得对。既然这样,那爹爹就帮你一把。”
他随手一挥,一道银光闪过,半空中凭空出现一个大瓮,乌沉沉的,瓮口涌动着暗绿色的雾气,光看便知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薛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血泊中拖起,整个人被丢进了那瓮中,独留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他刚一落入瓮中,便发出一阵凄厉无比的呜咽。他拼命想爬出来,可四肢尽断的他只能用躯干在瓮壁上乱撞,撞得咚咚作响,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魏无羡好心地解释了一句:“这瓮里有毒虫,专食血肉骨髓,很适合他。”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道菜品。
魏蓝眼睛一亮,拍着手叫好:“对对对,就这么做!这就是爹爹说过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魏无羡点头,语气意味深长:“正是。对待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总要教他们知道,做坏事的后果是什么。”
父女俩一唱一和,语气平平淡淡,仿佛薛洋此刻正在经历的酷刑不过是饭后一道佐餐的闲谈。
众人再次后退了一大步。
有人悄悄把目光从那个毒瓮上移开,有人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浮起同一个念头:
大魔头养出小魔头。这一家子——怕不是都是变态吧?
蓝曦臣愕然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眉心微蹙。
他想起自己从小受到的教导——“君子当怀仁恕之心”。
魏蓝如此年幼,手段却如此酷烈。可魏蓝那双琉璃眸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残忍,没有暴戾。
一时间,他说不出这样是对是错。
他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再去看那瓮中的景象。
蓝启仁的震惊中渐渐涌上一丝怒意。
忘机竟然由着魏无羡把孩子教成这样!他本想斥责一二,可看到蓝忘机那副平静无波的神色,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拿不准如今的忘机,到底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孩子了。
魏无羡惬意地往蓝忘机怀里靠了靠,望着闺女那副“干完活儿乖乖等夸”的小模样,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骄傲:
“咱家闺女果然不亏是要当女当家的人,手段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
以后啊,不用担心她被人欺负了——她不把别人杀得片甲不留就算好的了。”
蓝忘机侧头看了他一眼,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声音低而轻:
“嗯。”
只有一个字,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是认同,也是纵容。
他和魏婴教出来的孩子,不需要活在别人定义的好与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