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眼中露出感激之色，点了点头，将怀中的孩子又抱紧了一些。
魏无羡手腕一翻，手中多了一个储物袋，他将袋子塞进阿苑怀里，轻声嘱咐：
“这是给你和阿苑用的，里面有修习功法和各种资源。以后好好教导阿苑，让他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至于岐黄一脉，我会让他们投一个好胎，你姐姐也会有自己的归宿，你不用担心。”
温宁的眼眶微微泛红，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
“公子……多谢您和含光君，你们......多保重。”
他舍不得公子走，可又不能开口让公子留下。这个污糟的世界，公子应是早已厌倦了。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不必客气，以后要好好活着。”
他说着，轻轻一带，带着温宁一同落回地面。蓝忘机自始至终跟在他身侧，不言不语，却一步未离。
几人走到聂怀桑面前。聂怀桑正蹲在聂明玦身侧查看他的伤势，见魏无羡过来，连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神色忐忑：
“魏兄，你、你是要走了吗？”
魏无羡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聂兄，我有一事相求，想请你帮忙照看温宁和阿苑。他们如今无依无靠，我实在放心不下。若有你从旁看顾，我才能安心。”
聂怀桑低头看了眼温宁怀中那个孩子，又抬头看了看温宁那双清澈的眼睛，神色郑重起来。
他认真道：“魏兄，你放心。从今日起，阿苑就是我亲儿子，有我聂怀桑在一天，就不会让人动他分毫。”
魏无羡心中一定，拍了拍他的肩，手中又翻出两本册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聂兄办事我放心。这里有两本功法，一本是改良过的聂氏刀法，能解决聂氏数百年的难题；
另一本是专为你量身定做的，你可依此好好修习。算是我感谢你对温宁和阿苑的照顾。”
聂怀桑双手捧住册子，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写着“刀法”的那一本，只看了一眼，手便抖得更厉害了。
他当即躬身一礼，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
“魏兄，这……这功法，虽然我不该收谢礼，但这对我聂氏而言实在太重要了……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多谢魏兄！”
魏无羡摆了摆手，目光在他和温宁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指道：
“聂兄，温宁，阿苑长大成人后，你们若是想离开此界，尽可离开。”
温宁和聂怀桑同时一愣，面面相觑。什么叫离开此界？他们怎么离开？
魏无羡看着两人茫然的神情，笑了笑，也不多解释：“你们以后自然会明白。”
按以往的规律，他和蓝湛离开后，他的护道者会在冥冥中了结尘缘，因果圆满后神魂归于神界，一切水到渠成。
想来这个世界，也不会例外。
他的视线又转向一旁——聂明玦在聂氏弟子的搀扶下勉强站着，气息虽弱，却仍撑着一身硬骨。
他看向魏无羡，声音沉而稳：
“魏公子，对不住。多谢你还能信任怀桑，委以重任。也多谢你提供的功法。从今往后，聂氏全族将全力保护温公子和阿苑小公子。”
魏无羡朝他点了点头：“多谢聂宗主。”
这边话刚说完，蓝启仁和蓝曦臣已在弟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两人满身狼狈，衣袍焦黑斑驳，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向蓝忘机。
“忘机……”蓝启仁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母亲之事……究竟是为何？”
蓝忘机抬眼看他，面色无波无澜：
“前大长老被奸人误导，误杀母亲全家。母亲报了家仇，顾全蓝氏颜面，并未讲出真相。”
蓝启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喃喃道：
“原来如此……是我们一直错怪了她……”
他失神了片刻，又抬头看向蓝忘机，目光里带着最后一点期盼：
“忘机……你真的要走吗？”
蓝忘机轻轻点头。
蓝启仁脚下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弟子扶住才没有倒下，他面色凄苦，嘴唇抖了又抖，却终究没有再开口挽留。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蓝曦臣也面色惨白，始终紧盯着蓝忘机，眼底满是不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蓝忘机没有多看他们，只侧头对魏无羡道：“魏婴，我的尸身。”
魏无羡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二哥哥，你干嘛？那是我的。”
他眼底带着一点警觉，像护食的小动物。
蓝忘机捏了捏他的手，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我就在这，以后看我就好。”
魏无羡盯着他看了两息，轻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让了步。
他不情不愿地抬手轻挥，一道银光闪过，那具先前被他收入神魂空间的尸身便凭空浮现在众人眼前。
蓝忘机指尖轻弹，一道银色火焰无声无息地笼罩了那具身体。不过数息之间，尸身便化作一团灰白色粉末，被一股无形之力引入一只白玉坛中。
蓝忘机取了坛子，封住坛口，递到蓝启仁面前，神色淡然道：
“蓝先生，此界的忘机，身怀蓝氏血脉，理应归还蓝家。葬在蓝氏后山便可。”
蓝启仁双手发颤地接过那只坛子，指尖死死扣住坛壁，指节紧绷。
他活生生的二侄子，转眼就变成了一捧灰。
而眼前这位忘机，早已不是他的侄子，而是神界的含光神君，与他、与蓝氏、与这个小世界，都已断了因果联系。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愧疚、痛心、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悔恨，都绞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想起忘机的成长过程，每一步都由自己手把手地教导，他原是疼爱这个孩子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忽视忘机的需求，对他狠心起来的呢？他也说不清。
他攥着那只坛子，佝偻着脊背，很久都没有直起身来。
这诡异的一幕落在所有人眼中，看得众人毛骨悚然。
自己火化自己，亲手了结与家族的最后一丝联系，这还是平生头一次见。
他们从前只知道神明高高在上、不染凡尘，却不知，所谓的斩断尘缘，竟是这般决绝又超乎常理的方式。
这哪里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含光君当真是个狠人。
魏无羡看着那只坛子被蓝启仁抱进怀里，还是有些不爽——那具尸身他本来想带回去的，就算没有生命气息，收藏起来也是很好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活生生的蓝忘机，想了想，还是算了，就当是便宜蓝家了。
他拉着蓝忘机走远了几步，仰头望向灰白的天空，扬声道：
“小天道，我们走了。你这个世界，恕我们无能为力。今后，你们好自为之。”
天空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道空灵而虚弱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畔：
“神尊……对不起。您与含光神君愿为此界走这一遭，已是此界天大的造化。晋升失败……是此界福薄，也是小道无能，怪不得旁人。”
那声音里的歉意与疲惫，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紧。
蓝曦臣猛地抬头，顾不上满身伤痛，急切地问道：“魏公子……这是何意？”
魏无羡轻笑了一声，正要开口，却有人比他更快。
蓝允已经从半空中落了下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走到众人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我爹爹和父亲下界历劫，一个是为了开创诡道、完善世界法则，一个是为了突破修为桎梏、打开飞升之路，让这个小世界得以晋升。
但他们一死一伤，历劫中断，晋升之路也就断绝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茫然无措的脸上扫过，声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晋升失败，世界最终会走向灭亡。至于还能存活多久——端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了。”
此话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尽褪，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围剿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邪魔歪道，而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出路。可一切都太晚了。
人群中有人嘴唇翕动，像是想开口求情，却对上蓝允那双带着笑却毫无温度的眼睛，那半句话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他们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位神明，是六位大能，是唯一能带他们走出这片困局的人。
魏无羡对众人的反应置若罔闻，语气轻快道：“好了，走了走了。”
蓝忘机自然地揽住他的腰，手臂收拢，把人带入自己怀里。
蓝影抱着魏蓝从空中降落，稳稳落在忘羡身旁，蓝允和藏海也一前一后走过来，一家六口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像是要出门踏青。
魏无羡抬头，目光掠过半空中那些还在轮回的光茧——
金光善、金光瑶、苏涉、江晚吟四人在银光中反复经历生灭，嘶哑的哀嚎已经变成了断续的气音。
江厌离依旧被困在灶房里，一遍遍煮汤、喝汤，人已瘦得脱了形。
他看了几息，语气淡淡的：“这些人，就留在这吧。等魂魄耗尽，结界自然会消失。”
至于江厌离的儿子金凌，他本身并未做过坏事，但生在金家，便注定背负了这份因果。双亲俱亡，是他的命数。
其实，他给这个世界留了一线生机——方才蓝允召雷时，他用神识在乱葬岗中刻了一份完整的诡道传承，静待有缘人开启。
若始终无人得遇，那传承便随此界一同湮灭，也不算什么憾事。
他不再多看，目光转向温宁和聂怀桑，声音放缓了些：“温宁，聂兄，保重。”
温宁抱着阿苑，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哑声道：
“公子……保重。”
聂怀桑站在温宁身侧，神色郑重，深深抱了一拳，声音虽带着几分颤抖，却努力维持镇定：
“魏兄，含光君，此去山高水长……多保重。”
聂明玦在一旁垂手而立，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忘羡的方向微微躬身，无声地行了一礼。
蓝启仁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白玉坛，始终没有说话。
蓝曦臣却忽然开了口。他望着蓝忘机的背影，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忘机……对不起。是兄长错了，错了很多年……”
蓝忘机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收紧了揽在魏无羡腰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如常。
魏无羡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一道银白光芒亮起，将忘羡六人一同笼罩。
光芒越来越盛，将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吞没，像被时光缓缓浸透的墨迹，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散在夜空中。
不夜天广场上，只剩下风声与沉默，悔恨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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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世界。
甫一落地，蓝忘机便对儿女道：“你们也累了，回去歇着。三个月后再聚。”
蓝允脚步一顿，扭过头来，满脸不乐意：
“父亲，我们这才刚见到爹爹，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呢——”
蓝忘机抬眼，淡淡吐出两个字：“天条。”
蓝允身体一抖。
蓝忘机又补了一句：“符阵大全……”
蓝允一听他还要继续报名字，头皮一炸，连忙举手投降：
“行行行，我认输！我这就走！哼，父亲一天天就知道独占爹爹——”
他说着，一把拽住藏海的袖子，转身就往殿外跑，边跑边喊，
“我今天去云深不知处，跟大伯切磋切磋！想来的赶紧跟上！”
藏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却还是侧过身，朝忘羡的方向欠了欠身，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父亲，爹爹，稚奴告退。”
话音刚落，人已经被蓝允拖出了殿门。
魏蓝从蓝影怀里探出头来，小手高高举起，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去我要去！大哥，快走！”
蓝影低头看了看怀中跃跃欲试的妹妹，又抬眸望向蓝允和藏海已经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朝忘羡微微颔首，语气依然沉稳得体，只是尾音里带着一点儿藏不住的笑：
“父亲，爹爹，你们好好休息。我去看着他们，免得阿允又闹出大乱子。”
魏无羡自然知道大儿子也想去凑热闹，只是比弟弟妹妹矜持些罢了。
他摆摆手：“去吧去吧，伤药多带些，千万别让你大伯告状告到我们这里来。”
蓝影嘴角微弯，不紧不慢道：“爹爹放心，大伯想来是没空告状的。你和父亲慢慢来，不着急。”
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话落，转身一步迈出，银光闪过，人已抱着魏蓝消失在殿外。
殿门合拢，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忘羡两人。
魏无羡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蓝忘机，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笑：
“二哥哥，你看看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促狭。定是被小世界那位蓝宗主气着了，又要去找兄长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