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通道内。
比起通道外那轰轰烈烈响起的掌声,通道内则是一片死寂。
几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惊悸。
他们瞪大眼睛,望着屏幕里寒风凛冽,吹过那些七扭八歪疯长的冰棱。
望着那唯一没被冰封的区域,在无人机的拍摄下,那仰头看向镜头、慈眉善目的少年郎。
只是结合他周遭‘血淋淋’的环境,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谲。
更重要的是。
自家院校顶着圈内异样目光与骂名,执意接收的两位外国交换生...
那位叫玛蒂亚的国外命途御灵师,在状态已然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并未选择继续朝着目标发起足够洗刷她屈辱的战斗。
而是抱着双腿坐在那里,眼神麻木亦如他们,整体看起来既弱小又无助。
并在几十秒后低头选择了弃权。
裁判第一时间宣布受理。
“蓝方·南疆民族文化大学演武选手玛蒂亚,选择弃权。”
“第一轮,红方·讲武堂胜。”
“蓝方,请选择接下来需要登场的选手...”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
只是听着解说员的声音,好像也跟着松了口气?
通道的后端。
南疆民文的带队老师是位中年女性,姓仡濮。
仡濮这个姓氏,算是南疆·苗湘地区非常少见的土姓氏,即便在家乡也只有寥寥个别地方还在传承。
早在玛蒂亚第一次被迫爆裂,选择逃窜之时,通道里的她就突然闭上了双眼站在那里。
她不再关注赛场上关乎到自家院校的战斗,仿佛与她无关。
直到这场对战尘埃落幕之际,她才睁开眼睛。
那时屏幕里的少年正关怀着少女,温柔地抱着她,带她看周遭奇观般的雪景。
仡濮氏默默地叹了口气,眼中有些疲惫。
作为一支前置院校的带队老师,她自然也具备着优秀的观察能力与分析能力。
更别提她本就是一名出色的中品御灵师,在没当老师之前,早年在南疆的御灵圈里也算是有些知名度。
在她的分析下,自家院校...
是不可能战胜讲武堂的。
这是不可撼动的事实,因为讲武堂拥有着一名三品的御灵师。
在演武这场赛事中,这个年龄能登场的三品,代表着绝对意义上的强度。
代表着无上的统治力。
想要越阶战胜一名品境高于自己的御灵师,本来在御灵圈里就是一件成功概率极低的事情,堪比普通人买彩票中百万大奖。
若想要战胜的是上述这种人,那概率只会更低。
所以...
即便今年的南疆民文找到了两位实力强悍、如他校招牌的外援,最终结果在这位姓仡濮的老师眼中也早已注定。
但结果注定,不代表过程不可争取。
输是确定的事情,但南疆民文可以输的顽强,输的激烈。
然后带着这点热度,去败者组横扫其他院校,争取拿到全国第17名...
甚至不止17名。
前面南疆的积分获取非常不错,到时候论起总排名,15名都不见得能超过他们。
而且今年演武过后,外援是要离开的,可吴涟漪又不会毕业,等明年他们运气好点,重新打进前十不是更具话题性吗?
只是她没有预料到...
仡濮氏的眼神越发复杂,紧紧地落在屏幕中那笑着朝四面八方示意的少年身上。
原本预想中相互对抗然后棋差一招的局面,被硬生生变成了一方逃窜,一方捕猎的追逐战。
唯一较好的地方,是玛蒂亚没有被摧枯拉朽式击败,她果断地逃窜,为她续了命。
她也算打出了自己的东西。
除此之外...
仡濮氏忽然伸出手掌,抓住从通道大门缝隙飘进来的雪瓣。
望着雪瓣在她的掌心处融化,仡濮氏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冰属性灵气也不对劲。
但此刻最不对劲的,不是他的灵气。
而是他本身。
应该...
不。
一定是错觉吧。
...
在她身前不远处,南疆民文里的少数人浑身一抖,由寒冷激醒了精神。
他们望着远处再次打开的通道大门。
玛蒂亚裹着黑袍,赤着脚,低着头。
她朝着通道里缓缓走来,整个人木的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僵尸。
直到脚下踩到了杂物,她踉跄着抬头和院校的这帮人对视上了。
好几人喉咙跟着滚动。
他们也是第一次看到玛蒂亚的真容,但此刻没人被她的容貌吸引。
她很疲惫。
其实这状态不仅是她没招了,也是复活的后遗症顶上来了。
但其他人不知道啊。
其他人只知道,玛蒂亚已然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极限。
她是自大赛开幕以来,和姜峥交手时间最长,也是最激烈的选手了。
但她同时也遭遇到了最惨的对待。
虽说当事人心如明镜,姜峥并没有对她痛下杀手...但在其他人看来却不是这样。
这也是大家愣在这里的原因。
姜峥给玛蒂亚腰斩的时候,知道玛蒂亚能复活吗?
应该不知道吧?
咖啡内鬼可没讲这些事...
所以。
等到我们上场时,不会也被腰斩吧?
想到这里。
好几人顿时慌乱起来,纷纷看向队伍里那些曾多次参加演武的前辈们。
而前辈们的眼神也同样不好看。
那些去年曾小小打出过名气的前辈们,虽然没有说话,却本能地倒退了一步。
他们的身体坦诚的表达了抗拒出场的意思。
那远处往通道内渗透着冰雪的、横扫里面黑暗的光明世界,不是天堂。
混蛋,那里是地狱啊。
如果姜峥是除血裔之外其他命途的御灵师,其实还好。
可他偏偏是摄政。
摄政比血裔强点,但也不是没有疯魔的案例。
神州的某个时间节点中,曾出现过一位对艺术不感兴趣但偶尔冒充大艺术家的疯王皇帝。
他做过髀骨琵琶。
他是【摄政王】,据说早年还被命途看重,给予了行走身份。
只是没几年,【神霄降阙】又离他而去。
这样的‘疯王案例’,在历史中真不算少。
不说远的...
玛蒂亚被腰斩的时候,外边那家伙的表情何时发生过变化?
你看看他现在甚至还在笑。
啪。
这次又有一人倒退了半步。
看着有人闻声看来,他强硬地移开视线,始终不予对视。
这孩子是今年南疆单兵中,除了玛蒂亚、但丁和涟漪之外的第四位一阵选手。
仡濮氏闭上眼睛,再次叹了口气。
士气断了。
玛蒂亚此刻找了角落蹲着抱脑袋,单兵四号选手又未战先怯,上场怕不是就要被姜峥摁趴在地上唱征服。
如此这般,团战肯定是营造不出来‘任你强横在前,我也不会退缩’的画面了。
除非...
仡濮氏睁开眼睛,看向某个方向。
她的眼中带着点希冀的光芒。
除非有人能打的精彩一点,赢回队里的一点信心。
远处。
她视线所及的地方,智械与女生各忙各的。
但丁坐在抱膝的玛蒂亚身旁,温和的嗓音似乎正在安慰对方,而吴涟漪则黛眉微蹙,注视着外边。
什么绿野地?
感受着肩膀蝴蝶的抗拒,她明白外边已经和绿野无关了。
姜峥对冰属性的掌握,竟然已经可以达到压制演武特殊场地的程度了吗?
演武的诸多选手中,有没有人谁能做到这一步?
有的。
吴涟漪立刻就得出了答案。
但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帝都大学的江南道,和神州年轻一代号称‘符箓第一’的小牛山魁首李鹤。
前者的摄政行走天赋【神霄降阙】,可以让其无视周遭的特殊环境、阵法。
后者的符箓行走天赋【有无相生】,则是可以肆意地转化空气中不同的灵气属性,并临时征用。
那姜峥是怎么做到的?
吴涟漪不知道。
但她可以确定,姜峥的冰不对劲,此人绝对有某种特殊的手段!
此人...
简直洪福齐天啊。
吴涟漪有点羡慕。
都是御灵师,哪个不知道运气的重要性?
她继续看向远处。
就在这时。
在她的视线里,那正对着外边观众席不断摆手的少年,忽然将视线投向了通道内。
他在和她对视。
她看着那少年含笑点头,浑身沾染着些微的血渍。
他的肩头先前见红,但此刻好像已经痊愈。
吴涟漪眼眸微微晃动,脑海中瞬间浮现起对方腰斩玛蒂亚的画面。
这让她跟其他人一样,本能地低下片刻。
她的长相是偏柔软那卦的,但实际上本人完全不是这个性格。
这也是她戴面纱的原因之一。
所以只是片刻,她就重新抬起了头。
短暂的吓住罢了。
南疆的氛围在国内算是比较极端的那种,只是消息被封锁的很好罢了。
在南疆,各家各寨鲜少斗争,但南疆实在是太多密林山脉了。
大大小小的秘境也实在是太多了。
秘境多,就说明外来的御灵师多。
御灵师多,就会形成派系,就会和本地的御灵师竞争。
因此见红常有。
而密林山脉多,就说明那里很隐蔽。
隐蔽,犯事来逃命的恶人就多。
所以南疆的御灵师,每天生活都很充裕。
这也是御灵圈内,南疆出身的御灵师多受某些单位喜欢的原因,毕竟野外实战经验丰富嘛。
吴涟漪审视起外边。
外边的环境,不是她和灵兽喜欢的环境。
外面的摄政王,更是克制她擅长手段的天敌。
但是...
吴涟漪忽然转过脑袋,头戴的银冠跟着哗啦哗啦响:“但丁,姐姐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但丁当然愿意为了家人排忧解惑。”
还在安慰着玛蒂亚的但丁抬起脑袋:“请说出您的疑问,亲爱的家人。”
她看着它,沉默片刻,问:“我知道【天琴朗顿】有种非常厉害的武装手段,你带没带?”
“家人,天琴朗顿有很多武装手段,但丁不明白您说的...”
“叫什么来着...反御灵师武装战甲?”
吴涟漪认真的看着但丁,哪怕她从对面的铁皮脸上看不到半点波澜:“你带没带?”
“亲爱的家人,它不叫这个名字,它叫...”
“但丁,回答我的问题。”
但丁顿了顿,语调依旧温和,平稳:“当然。”
“第三区域拥有来自【陛下】的武装解禁准许,但丁身为...”
“这就够了。”
吴涟漪得到了答案,不准备跟他继续交流。
她喜欢类人生物,比如干尸啊什么的...但智械不行。
因为在南疆的传统里,或者说是血淋淋的教训中,活的尸体会杀人,死的才最安分。
因此在她眼里,和人类太像但又不是人类的智械,排在南疆抵制排行榜第二名。
第一名是逃命的恶人。
她抬脚向着前面走去。
旁边,不少院校同伴瞬间反应了过来。
有和她相熟的拦在她的面前,看了眼后边注视着这里,默不作声的智械,传音道:“姐,你干嘛,肯定让它先去啊。”
吴涟漪表情平静的摇了摇头:“它如果输了,留下我,我打不过姜峥。”
同伴顿了一下。
摄政克制吴涟漪,这不是秘密,这是去年的案例。
吴涟漪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的笑了笑,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我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争取多消耗对面一点...”
“可是...”
“你们又不敢去。”
这下没人说话了,各自低下了脑袋,也都有点惭愧。
吴涟漪却没有放在心上。
怕是人之常情,她可以理解。
但她要上场了。
吴涟漪垂下眼眸,隐藏着面纱后的气质正在迅速变化。
她在构思自己要勾起对面什么样的情绪。
虽说对面的律言克制着她,但不战而降,她不喜欢。
当年寨子里那么多人说她不行,她和其他人的差距那么大...但最后赢得不还是她?
她不还是成为了嫡系?
她总要试试。
但色欲肯定不行。
对男人,色欲是非常好用的手段,但也要分情况用。
姜峥这种类型的选手,私下里未必不会动情,但在赛场上想要影响他,非常困难。
因为这里是他扬名的功利场。
既为了扬名,怎能允许污点出现?
就算私下里号称炮王,此刻怕是看她都跟红粉骷髅一样。
吴涟漪微微昂首。
她很聪明,能理解姜峥先前的举措,摄政就是需要大众的关注度。
越多人注意到摄政,摄政的路走的就越顺。
所以色欲不行的话,傲慢,狂妄,贪婪?
吴涟漪思索片刻,心底里渐渐选好了方向。
只是...
她再次看向那少年的位置,眉头再次皱起。
这人,好像哪里不对劲。
...
外面。
姜峥朝着观众席摊开手掌,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周围虽然掌声雷动,但比先前少了一部分。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腰斩总归还是过于血腥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但姜峥已然达成了自己想要的目的。
他在冲向玛蒂亚之前,脑海中想了一件事。
他渴望酣畅淋漓的战斗,是因为这样最正常,也是御灵师突破瓶颈时较常见的一种手段。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但比例不小。
可他自己没有瓶颈啊。
他差的只是某种...某种...
愉悦感。
是能让他的身心得到满足,从而在愉悦中顺其自然的迈过那一步。
然后,他又想到一件事。
姜峥缓缓的睁开眼睛,嘴角的微笑不曾收敛。
如果想要自己愉悦的话,那不一定需要正常的注目。
于是。
他朝着玛蒂亚发起了冲锋,并递交了‘我可以腰斩你吗’的单方面申请。
反正对面又不会死。
而现在...
他已然得到了收获。
姜峥缓缓呼出口气。
好与坏,关注都在他的身上。
而成为万众瞩目的核心这件事,让他无比满足。
他确实失去了部分人的喜爱,他让那些人感到畏惧,但他自己的内心却得到了充分的愉悦。
非常,非常...
非常愉悦。
所以要不要等一等?
现在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上场的好像不是智械,或许达不到吸引目光最好的条件...
或许只要他稍微操作一下,流失的观众说不定还能回来...
少年微微挪过视线,望着那缓缓走出通道的瘦弱身影。
数息。
他知道对方想要从哪种情绪调动他的想法,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不太关心对面的人。
他只想说几个字。
等不了。
因为...
姜峥的瞳孔骤然收缩,腹部的蕴槽微微停滞。
而后疯狂旋转,扩散。
澎湃的灵气涌向天地之间,将他视为中央。
风起云涌,冰棱破碎。
最前面。
吴涟漪刹那间定格在那里,身躯跟着颤抖。
远处的通道里,仡濮氏脸色苍白。
在她们的注视下,少年周遭的环境就像被重力揉搓,又或是火焰上空那扭曲朦胧的画面。
啪!
摊开的双掌巨响合拢,少年的五官在灵气的涌动中都变得有点扭曲:“哪里有我顺天下的道理?
不少在其他休息室内,紧紧锁定屏幕的年轻男女表情剧变。
不少隐藏在屏幕之后,审视并观察少年的身影难以置信。
不少人僵硬在原地,也有不少人忽然放声大笑。
“合该...”
“天下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