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前。
演武村第一街区别墅。
屏幕里播放着少年朝着观众席挥舞手掌的身姿,屏幕外是另一副场景。
作为今天第一组结束战斗的院校队伍,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需要留在凤巢中等待,早早地就回到了别墅里集合。
身前的长桌上摆满了各样风味的食物,却只有零星两三人坐在桌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东西。
其余人吃饱喝足,或坐或站,看起来非常惬意。
即便几分钟前,他们亲眼目睹屏幕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截至目前所有演武对战中唯一双方实力均处于一线水准的‘王牌对王牌’之战...
可他们好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也没有感受到半点压力,依旧在轻松舒适地闲聊着。
仿佛那段在院校王牌选手之间,极难产生的‘压倒性优势’,半点都没有动摇这群人的身心。
他们中甚至还有人,毫不吝啬对少年的夸赞。
就像是曾冒险多年,功成名就的前辈,对初出茅庐、小有名气的新人进行点评那般。
“很厉害啊。”
“是啊,确实是个不错的对手。”
“这要是让我遇到,我还真不一定能顶多久。”
他们对视一眼,还有人叹了口气。
“小李,你打不过那小子正常,你连我都打不过,单兵上勉强占个二阵而已...人家好歹也是被协会认定的‘招牌选手’。”
有人听见了他的话,指着他哈哈大笑,道:“别说他了,就是那被腰斩的外国老妹儿,你也不是她的对手啊!”
听见这种实话,小李苦笑着摇了摇头。
帝都大学选手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唯一有点问题的也发生在两位正副领袖之间。
这种调侃的话语太常见了。
但是他要反击。
“尉迟哥,你笑得太早了,你也打不过他们俩啊。”
“放屁!”
尉迟峻撇了撇嘴角:“你尉迟哥哥猛着呢,好歹也是评定的招牌,那妹儿真不见得是你尉迟哥哥的对手吧?”
“至于讲武堂这位新晋招牌...”
尉迟峻的声音微微停顿,最后啧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厅内的氛围也变得安静了一点。
小李的视线则再次落在屏幕中的身影上。
这位鼎鼎大名的新晋二品,传说中修炼速度堪称坐火箭起飞的天之骄子...
他好像没有任何弱点。
无论是近战还是远程,无论是防御还是体质都在众多选手中格外亮眼...
即便是南疆拼着名声不保也要招募进来的外援,也只是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小李由衷地对其感到钦佩。
可惜...
他的眼神里忽然又多了点惋惜。
这样的选手,本该来到帝都大学就读的。
在他看来,全神州也就只有排名第一的帝都大学,才能让每一个天才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成长。
在他看来,只有帝都大学才能让你享受天下最好的资源,成为这一代最强的选手。
真是可惜。
名为姜峥的少年,运气哪里都好,唯独在最关键的地方差了一点。
他竟然是位摄政...
任你风华绝代,前途亮到让人瞎眼,洪福齐天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可你在这个年代,觉醒这条命途。
那这一切对你就不再是奖励,而是惩罚。
小李摇了摇头,脸上唏嘘不已。
因为你站在了帝都大学的对立面。
更准确地说。
你是和那个人站在了对立面。
但是...
小李的表情隐约有点严肃。
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点担忧。
想到这里。
他深吸口气,扭头朝着餐桌上的还在品尝着食物的某道身影看去。
那人好似毫无察觉,只是在一味地往嘴里塞着汤勺。
他正如往常一般,专注着吃着一碗咖喱鸡肉饭。
他非常喜欢吃咖喱,且必须是那种预制的超廉价临期咖喱块。
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从来不解释。
以他的地位,这无疑是非常不符合身份的一种饮食习惯。
但他并不在乎。
很快,周围的人也都不在乎了。
当你一事无成时,你的所有习惯在别人的眼里,都可以是无法理解和活该你穷、一事无成的怪癖。
当你扬名天下时,你的所有怪癖在别人的眼里,也可以是某种深意和省吃俭用、刻苦辛勤的习惯。
小李终究还是没忍住,出声道:“魁首?”
往嘴里塞着咖喱的青年微微抬起眼睛,明亮又温柔。
“我们一定会拿下第四冠,对吧?”
听见他的话,青年含笑不语,只是低头吃饭。
他还没有说话,周遭的其他人先一步皱眉问道:“哎小李,你这话说的太奇怪了。”
“我们一定会一直赢,这不是绝对的吗?”
“难道...”
有人笑着抬手,指向屏幕中忽然静止站在那里的少年:“你认为他会是我们的威胁吗?”
不等小李回答,那人笑着摇头:“不可能的,最起码今年不可能!”
明年江南道毕业,或许他真有机会。
但还是那句话,等明年再说。
又或者...
“等他晋升三品再说吧!”
“先不说天人...都是冰属性御灵师,他能打赢我们宴哥吗?”
此话刚落,周遭满是哄笑。
就连角落中冷漠到一定程度的谢宴,嘴角都稍微变了些许弧度。
他眼中满是倨傲。
小李停顿片刻,脸上同样露出笑容。
是啊。
有着天人和宴哥在,又需要他担忧什么呢?
帝都人才辈出,倒不是说整座学校都是一等一的天才,但能来参加演武的选手们,都不差劲。
综合实力,绝对在其他院校的上面,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讲武堂。
没什么好担忧的。
我们,一定赢。
小李的笑容逐渐敞亮,释怀。
但就在这时。
屏幕里的喊声骤然激烈起来,那讲解员本就嘹亮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更加嘹亮。
“等一下,等一下!”
“姜峥选手在干什么...他蕴槽里的灵气突然朝着四面八方飘散,牵动起了周遭本就存在的自然灵气!”
“他体内的灵气正在疯狂膨胀,已经对周遭的环境...环境...”
镜头里。
金角夸张的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握紧麦克风,指了指解说台下那风起云涌的现象:“造成了影响!”
“我们知道他在那,但看不清他!”
疯狂生长的冰棱在这一刻齐刷刷的化作白点,缓缓从地面向天空飘去。
而场地中人群关注的主人公,其周遭区域真的如同被扭曲了一般。
大家只能大概看清他的身影,却始终在这对冲的视觉盛宴中捕捉不到他的表情。
大厅中。
很多人疑惑的看着这一幕,但也有人浑身僵硬起来。
抱着臂膀斜眼看向屏幕的谢宴眼睛瞬间瞪大,整个人好似都硬在那里。
大厅的另一边。
沙发上,躺着一位闭目养神的中年人。
他留着山羊胡,姓谢,是今年帝都大学的带队老师。
虽说他和谢宴都姓谢,他也明白这位子侄内心中对江南道的不满,但他并没有任何想要插手的意思。
他认为,这都是命。
所以他也完全没有搭理学生们先前闲聊的意思,甚至离他近点,还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噜声。
但就在电视机突然响起声音时,他的呼噜声停止了。
在听到灵气外涌,改变环境之际,他猛的睁开了眼睛。
第一时间流露出来的,是惊诧。
他骤然起身,嘴巴微微张大。
他是过来人。
当御灵师迈入某个阶段时会发生什么,他也曾经经历过。
谢山羊愣在那里几秒,忽然浑身跟着一抖。
等一下!
这年龄,这履历,这福气,这速率...
坏了...
坏了啊!
他抬脚朝着饭桌的位置走去,目标非常的明确。
那里,青年也在看着屏幕。
他神态从容,只是汤勺上的鸡肉一时没注意掉落到了桌面,发出轻响。
他被声音吸引,低下脑袋,捏起桌上的鸡肉,无比自然的放回了嘴里。
他甚至还吧唧一下。
“...南道。”
谢山羊低头,传音入耳。
他的声音隐隐有点颤抖,像是担忧发生了某种事情,会影响到眼前之人的心境。
所以他非常的小心。
“你的,你的...还在吗?”
青年看向满脸担忧的中年人,微微一笑。
谢山羊心里松了口气。
也对,也对。
江南道和摄政的适配度,在圈内是公认的奇迹,即便有人晋升,又怎么可能...
青年伸出手掌,朝着他微微摇晃了一下。
然后伸出左手的拇指和小指,搭在右手的掌心上。
最后,他的左手比划出最后一个字。
谢山羊松气的神态瞬间僵住。
他愣愣的看着眼前被帝都和很多人寄以厚望的年轻人很久,脸上的僵硬突然消散。
江南道表达的意思,是‘不在了’。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自然会让很多人为之震撼,让很多人瞠目结舌,甚至愤怒。
但是...
谢山羊欣慰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此刻的心境实在是难以形容。
如果他们看到这一幕,想来也会和他一样,并不担心了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谢山羊有些感慨:“拿起时若容易,放下时也就罢了,倘若拿起时万般辛苦,放下就是门学问了...”
“南道啊,这一点我年轻时远不如你。”
“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是他让你下定了决心吗?”
江南道笑着点了点头。
谢山羊笑道:“他确实值得让你这么做,你也确实没让我们失望。”
“好,那我最后问你一句,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定的话...我知道了,放心吧,其他的事情交给三法司。”
“眼下,该担忧的应该是其他的院校了。”
...
第二街区。
伴随着一声喝骂,男人已然气到浑身发抖。
他大骂不公,整个人已经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带弓的少年拉了拉他的臂膀,无果,只能歉意地看向人群。
此刻没人搭理他,都同样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
魁梧的身影坐在漆黑的真皮沙发上,根本就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
他只是望着大屏幕,靠在沙发背上,喉咙里涌现出沙哑的笑声。
双眸中日月颠倒,像是强大的猎手,终于将一只猎物抬到了值得狩猎的位置。
...
第三街区。
这里鸦雀无声。
大家围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时而有人看向坐在最前面的挺拔青年。
后者从几十秒前,就保持着这个姿态一动不动了。
大家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作为梅山的一份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自家魁首,到底有多么疲惫,多么无奈。
他的心路历程,又该是何等曲折。
毕竟在大众的视野中,他与屏幕中的那位少年,殊途同归。
而如今...
好几人默默地低下了脑袋。
他们想要安慰青年,却又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安慰,才能真正帮到对方。
直到杨曦伸手握住了哥哥的手臂。
杨令浑身一抖,他终于从僵直沉默的状态中抽离。
“嘿嘿。”
杨曦的声音软软的。
她搂着哥哥的肩膀,漂亮的眼睛对着后者的视线,笑道:“哥哥可是【肉身成圣】呢...”
杨令沉默少许,忽然道:“如果我...”
“我永远支持哥哥。”
杨令默不作声。
半晌。
他深吸口气,彻底下定了决心。
...
第四街区。
别墅里乌烟瘴气。
有推牌九的,有打麻将的,有炸金花的。
有抽烟的,有喝酒的,有蹦迪的。
还有在二楼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只能隐隐听见一点声音的。
总之,好不快活。
直到屏幕里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让房间内的喧嚣暂且告一段落。
屏幕里的战斗打到末尾,房间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安静。
站在二楼悠悠俯瞰楼下的戏尔羊思索片刻,眉头紧锁。
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往地上扔了两枚铜钱。
在看到结果后,他毫不犹豫,转身敲响屋门。
负责警戒的典褚有些讶然地看着他,戴着面具站在远处靠墙的曹魏也转过了头。
这一幕可少见。
戏家一向以曹家为主,历代出名的子弟都懂分寸,平白是一点错处都没有的。
里面的动静为之一滞。
戏尔羊平静的站到一旁。
他等待了大概几十秒的时间,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拉开大门,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您吩咐需要盯着的姜峥登场了。”
“哦,他啊。”
男人挑起眉毛,耸了耸肩膀:“等会儿我看录屏。”
他刚准备回屋,却看到一只手拦住了他。
看着拦住他的戏尔羊,不用两人交流,男人脸上还未消散的红晕就已经开始消散。
他的意识迅速从欲望中抽离。
在跟挚友兼家臣对视了一眼后,曹霄果断看向屋里:“宝贝,你去买点想要的灵具吧。”
“真的?”
“绝对真的,把账单发给我,给你报销。”
“好。”
屋里的人快速穿好衣服离开。
只是在离开时,她有意无意的朝着曹魏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则完全没有看她的意思。
在人走之后,曹霄立刻开口:“怎么回事,杨令晋升三品了?还是哪家爆冷输了。”
“都不是。”
曹霄愣了一下:“那你...”
“是姜峥要晋升三品了,大概17秒后。”
戏尔羊停顿刹那,严肃道:“一共,半年左右?”
“我料定:他必然拿走了那位的行走身份。”
“所以啊,少爷,请你打起精神来吧。”
“我的建议是,我们这几天要多次和他碰面,您要想办法多次启动您的天赋,通过多次叠加提前抢占【市场】,提高您的【胜率】”
“如果您还是像刚才这样的话...”
“有人要倒霉了,但可能不是他,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