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专属的休息室,人声细碎,略显热闹。
壁挂液晶实时转播赛场实况,擂台之上灵气炸裂、术法对冲,战况焦灼紧绷,解说员慷慨激昂,气氛如一路走高,似要给天捅个窟窿——
但其主人公,并非是离场的姜峥。
而是去年演武战绩斐然,本届演武首度登台,讲武堂现任魁首括弧网传姜峥大哥,自带超高热度话题,备受观众万分期待之人走上了战场...
然后奉献了此刻和大众预拌截然不同的战斗。
大家本笃定奉天讲武堂会摧枯拉朽,碾压单人战全线溃败的道院,可现实并非如此。
没人预料到,深陷绝境的道院,反抗意志竟刚烈至此。
没人能理解李鹤的脑回路,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知道李鹤大口大口的呕着鲜血,脸色苍白的像是张纸,状态差到好像下一秒就要失血过多昏厥。
可就在这千万瞩目之下,他直接动用底牌,把本该留存至败者组的强行三合一,悍然用在了这场肉眼可见必输无疑的对局里。
这一手,看得圈内无数有心人瞠目结舌,满心难以置信。
张义昌最开始也没摸到头脑。
也正因为他第一时间错愕,等他终于意识到李鹤是煞笔时,他也变成了煞笔。
此为煞笔定理。
对方三合一成了,这位艰难维持状态、结束后必要一病不起的假三品,先一步变成了灵术炮台。
一时间。
纵然张义昌仓促反应,立刻起炮向开战失利拉回,甚至立刻追回了优势。
但他在镜头里,神情憋屈僵硬,模样难看至极,看起来就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
以假三品之身,硬撼堂堂真三品?
大半知情之人已然看透原委。
李鹤之所以突然发癫,八成是单人战结束后被队医判定,自身的状态堪忧,受损远超预估,怕是坚持不到下午的败者组了。
所以,在院校的座次眼看注定下滑之际,他当机立断选择放弃座次,拾起名望。
如今看来,其实是成功的。
虽说圈内人清楚,假晋升永远都是假的,临时晋升的案例少,但战胜真正品境之人的案例更少。
这种虚假的晋升,多是用来压制与自己先前品境一致的敌人用的,更何况张义昌也不是什么平庸之辈,失了先机也能立刻夺回抢占优势。
说白了,这只是一场撑不过几分钟的闹剧。
但问题在于,观众们不知道啊。
他们只知道李鹤凭借着假晋升和张义昌斗了个旗鼓相当,舆论下场简直显而易见。
估计用不了一天,网上就会出现三品之耻之类的称呼...又或者正式将初登场便逼格碎了一地的张义昌视作三品守门员,成为广大网友乐此不疲的电子斗蛐蛐之末。
想到这里。
靠在理疗床边翻看赛场实时评论的姜峥,嘴角快速勾起,低笑出声:“哈...嘶。”
笑意猛然牵动胸腹内伤,筋骨撕扯剧痛袭来。
他倒抽一口冷气,笑声骤然止住。
“别动。”
清冷女声即刻响起,语气严肃带愠。
几十根泛着温润疗愈灵气的银针,浮在姜峥赤裸紧实的上身周遭,针尖对准紊乱穴位,悬而未落。
张枝柠立于他身后,沉着面容专心施治,素来温婉端庄的眉眼,此刻竟也泛着几分冰冷意味。
随着指尖轻勾,悬针终于落下。
“嘶——”
姜峥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几道穴位腾起燥热,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间冲撞游走。
片刻。
随着体内淤堵凝滞的气血缓缓舒展,姜峥体内的异样与不适也迅速消散。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脖颈左右转动,活动着僵硬的筋骨,当即就打算撑着身子下床。
“歇着吧。”
身后的声音不温不火,可姜峥分明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后背:“你五脏六腑皆受创,刚调理一二,转头就想下地乱跑...要不怎么说,还是你胆子大呢?”
“我思来想去,等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时,觉得咱们还是要好好聊一聊的,你觉得呢?”
姜峥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难得有些尴尬,乖乖的点头应下,没敢多看那双重新温和但透着点诡异的慈祥面孔。
对方话中的深意,大抵眼下只有他跟张枝柠明白。
就在这时。
一道脚步声从远到近,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靠近。
他抬眼看去,是武祯。
先前他当机立断,震伤五脏六腑时喷吐出来的鲜血,此刻还清晰的留在对方的衣领处醒目。
“早闻奉天运将的名声,这一手【悬落笔】当真走出了华家风范,形神已新...圈内常说奉天六字将中,运将弱于战斗,但单凭这门精进的程度,传言错了。”
“武灵官说笑了。”
“是吗?”
武祯不置可否。
突然。
这位身姿颀长挺拔,肩线平直利落,将乌黑长发高高束起如马尾的女子,弯腰朝着姜峥递来一个东西。
姜峥微微一愣,本能的开始观察细节。
这伸来的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柄留下的痕迹...等一下。
姜峥摇了摇头,重点应该在对方递来的东西身上。
那是个削得奇丑无比的苹果。
不知为何,姜峥看着这拙劣的削皮手法,竟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他迟疑着抬手接过苹果,武祯眼中的温柔也浓了几分。
很快她便重新挺直身姿,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转淡:“郭与谷,此刻都被带进了缉人坊中...”
她看向张枝柠,问道:“张家想要如何决断?”
张枝柠静静的与之对视:“还等家中商榷。”
武祯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道:“我只有句话想提醒你,若贵家中当真有了决断,还望三思而后行。”
听见这话。
张枝柠眼神微妙变化,神色肃然:“武灵官什么意思?”
“职责所在,也有私心,怕你们也犯忌讳。”
室内远端角落,数名衣着各异的青年男女分立两侧,遥遥望向这边。
他们听见这话,人人神色各异,却也都没发声,只是沉默观望。
武祯不看那边,只是沉声说道:“国有国法,三法司不同于其他部门,三司所犯只要不是需公开处理的重大罪恶之外,皆由所属司内处置...”
她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
“郭良辅对姜峥的所作所为,严重违背了三法司严律守己的条规,灵官犯法影响甚大,罪加一等,更别提造成了这样的伤势,他会受到应有的惩处,姜峥也会得到应有的补偿...”
“但谷来霆对一位灵官大打出手,无视帝都制度释放杀招也是真的,虽说事出有因,但他也同样会受到惩处。”
张枝柠的眉头紧紧锁起。
武祯微微昂首,突兀开口:“但我会周旋。”
“咳咳。”
远端终于有人听不下去,开口连连咳嗽,但武祯看也不看那边一眼。
张枝柠静静的看着她,眼中的凝重退去几分。
“不用。”
武祯眉毛一挑:“我是真心的。”
张枝柠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她不知道这位武灵官撒没撒谎,都走到这个品境了,观面没什么用,无数办法能够遮掩。
她拒绝的原因,也不是不知真伪,而是确实不用。
这是大事不假,放在哪朝哪代,两位五品在首都动手,都是重罪。
更别提自家虽说事出有因,但也是两人里先动手的那位,那更是应该受罚,甚至定大错也不为过。
但归根结底,一切也要看‘实际’。
而实际就是,张家公爷已在双壁外等候多时。
这跟威胁没有关系,纯粹真情实感。
在明面上,他回来和姜峥并无任何关系,只是先前领了协会的任务,眼下任务结束,心系家国从而昼夜不停,彻夜未眠的及时赶回述职。
作为一名难得将协会正经看待的大公,协会总不至于让他心力交瘁吧?
武祯恢复平静。
她的帮助在帝都很有用,但对方既然不用,应该是有自己的办法了。
她的性格,问两次已是极限,再多是不可能的。
她转身想要离开。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突然停下脚步,沉思片刻,低头又看向了盯着苹果也不言语的姜峥。
少年心有所感,抬头对视。
武祯欲言又止,最终道:“这件事没必要跟家里人讲,会让他们担忧。”
姜峥脸色大变。
你是答应了我叔叔要好好关照我的对吧?
武祯缓缓移开视线,忽然又道:“...我以前就很坚强。”
这都开始用激将法了吗,使用的也太生疏吧!
武祯带人走了,房间里正式仅剩下了他和张枝柠。
不过这也让姜峥感受到了更加明显的死亡注视。
他挠了挠眉尖,转头笑道:“还得是柠姨本领高强,要不然我肯定还要受罪。”
“呵。”
张枝柠冷笑一声,抬手戳在他的脑门上:“够果断的,差点震碎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姜峥被戳的往后一仰,啥话都没敢说。
当时那个情景,不果断真不行了。
他有预料过谷来霆在发现这一幕之后会动手,但没想到他第一件事就是袭杀郭良辅。
这也导致姜峥他必须要受重伤才行了。
用重伤换得谷来霆事出有因,减缓事后严惩,已是他当时能想到最快的修补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