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有您在,我才敢这么做。”
见休息室里只剩下了自己人,姜峥这才卸下几分提防,坦诚又带着歉意的对着张枝柠说道:
“主要是局势紧迫,我别无选择,也只能如此行事了。”
他的歉意由来分明。
是愧对张家倾力扶持、重金栽培投资的愧疚,也是明知自身对张家至关重要,却依旧以身涉险的自责。
张枝柠赶忙对着姜峥摆了摆手。
方才在外人前声色责备,从头到尾都是演给外人看的戏。
事实上,她心底的愧疚,远比姜峥要更深、更重。
这件事本不该发生的。
若论根本,姜峥这次的遭遇全因她和六弟的护卫不当、疏忽所致。
就连他身上的伤势,也是他当机立断,为了给六弟争取几分辩驳机会,才换来的结果。
想到这里。
张枝柠心中的愧疚翻涌更甚。
虽说三法司中,地察院专司探索山川绝地、勘定秘境,执掌各大秘境封印勘验之责,因此麾下御灵师深耕阵道,布阵破阵皆是基本功,称得上信手拈来。
更何况此番出手的,还是正统在册灵官亲自设阵,阵法缜密难破。
按理来讲,此番变故突发,任谁都始料未及,但再多缘由,终究只是借口。
借口毫无意义。
“让六弟在那里面待一阵,闭门思过,长长记性也好。”
张枝柠深吸口气,压下满心愧色,沉声道:“这就算是他的惩罚了,我也会去领属于我的处罚。”
姜峥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开口劝慰不必领罚,多说无用,张家家规森严权责分明,身居其位担其过错,向来按章办事。
“我已尽我力所能及,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张枝柠对着他郑重点头,眼底重回温和,柔声宽慰:“放心,六弟不会出现什么大事的。大哥已经赶去三法司总部斡旋坐镇...”
“何况六弟尚存几分理智,事发之时,并没有放出足以为激化矛盾、拔高事态等级的灵兽来,也没有真正伤及对方性命...”
“如今一切风平浪静,说明此事并没有影响到普通民众,尚未造成无法挽回、撼动帝都的恶劣后果,整件事尚且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话至末尾。
她的眉眼忽地冷冽几分,那张温婉雍容的面孔上竟也透着几分肃杀:“郭良辅...”
“...此人如此狂狷跋扈,所作所为,必有所偿。”
姜峥双眼瞬间眯起,寒光一闪,又慢慢恢复平静。
房间里一时陷入死寂,氛围沉凝。
半晌。
张枝柠敛去眼底锋芒,方才开口问道:“对了,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一些屁话罢了。”
姜峥勾起讥讽笑意,道:“拿自身出身寒微来共情于我,刻意拉近彼此距离,借机笼络,张口天下苍生,闭口苍生天下,道貌岸然...”
“...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让我放弃与江南道博弈相争,许诺会动用手中人脉,全力推举我深耕兵戈命途。”
张枝柠听完全部说辞,语气干脆:“别信。”
姜峥一声嗤笑:“我当然是一个字都不信。”
哪怕对方说的可能是真的。
是的。
倘若姜峥真的放弃摄政命途,那么对方还真有可能会全力推举他的另一个命途,这也是双命途的优势,也是对方能来跟他对话的某种原因之一。
双命途,其中还包括了一个摄政,这就让姜峥比历史上那些摄政王的后路可多多了。
同理,渡过后天劫的曹霄其实状况也和他类似,只是若当真失去摄政,姜峥的下场要比曹霄好多了。
如果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那天生双命途的姜峥,就像是胸膛中天然长出了两颗不占据另一颗养分、自己茁壮生长的心脏。
失去一颗,另一颗能保证他的生命不受任何影响,损失当然有,但可以接受。
如果是曹霄的话,他的后天劫就像是胸膛中只有一个心脏,但外边有一颗能和他完美适配的其他心脏。
但失去原本心脏之后,他可以立刻续上第二颗心脏,照样可以跳动,但抑制了心脏的人,肯定比不上原来就有心脏的姜峥过的顺畅。
但问题在于,纵然郭良辅没说假话,但他也没把话说全。
就好比曹霄倘若真的失去了摄政,曹家还真未必会做些什么,因为曹霄又不会死。
又好比全力推举姜峥的兵戈,却不代表姜峥真能在这条命途上继续稳固自己的天资和未来的前景。
姜峥心如明镜,他并非百道皆通,百理皆悟。
例如阵法他就拿捏不明白,兵戈比阵法当然是好了很多,但这条命途的宠儿另有其人。
他在兵戈有足够的天资,若真踏上这条道路,或许他终有一天能站到这条命途的最高点...
但那会极大的耗损他的精力和天资,他会变成‘曹霄’。
而他要战胜的,是另一个命途的‘姜峥’或者‘江南道’。
郭良辅该死。
少年仰头倚靠在床榻软垫上,脖颈轻扭,骨节发出细碎咔嚓轻响,语气漫不经心:“可惜,我假意周旋了许久,到头来,还是没绷住...”
话音未落。
姜峥骤然顿住,脑海思绪飞速翻涌复盘,而后脸色微不可察的一变,转瞬又归于平静。
张枝柠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幕,看来的眼神中带着真切:“怎么了?”
姜峥平静摇头:“没事。”
他本来应该能绷住的。
以他对自身的了解,纵然能想明白即便跟对方语言讥讽,郭良辅也绝对不敢对他痛下杀手。
但如果是过去他的性子,不会选择这种哪怕只有微弱受伤风险的打法,而是一定会在心中将对方当作乐子看待,先稳住对方,彻底脱身之后再说。
姜峥沉默不语,只是转头看向房间角落那面光洁的等身镜子。
镜中少年眉眼锋利,眼底心绪晦暗难辨,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忽而低低笑出了声。
好好好。
这下还真说不准获得那道天赋,是福是祸了。
张枝柠定定望着姜峥背影,见他无意袒露心事,也只能作罢。
她在心底梳理好相关讯息,放缓语调:“郭灵辅这个人,我不算特别熟悉,但早年事迹有所耳闻...”
“此人早年微末起步,确无家世靠山,实打实凭借自身本事,闯过三法司层层严苛考核入职。”
“苦修数十载,终于在某一年登四品,立下功绩,得三法司总部破格奖赏,直接提拔为预备灵官...”
姜峥听着,突然捕捉到几个关键字眼,眉毛猛的挑起:“停。”
张枝柠抬眸看向床榻上的少年,疑惑不解:“怎么了?”
少年眼底眸光剧烈晃动。
“某一年是哪一年?”
“十几年前,几十年前?”
张枝柠望着姜峥脸色,但不清楚因为什么,只得缓缓开口:“不好说,要查。”
姜峥的脸色忽明忽暗。
张枝柠的话语,触动了他心中的某根心弦。
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郭良辅的恶意,是因为自己和江南道的竞争,还是有些别的缘故?
他的拉拢,也只是因为这件事吗?
少年心绪翻滚如江潮汹涌,一时间也只感到虚无缥缈,好像又有些强词夺理。
下一秒。
察觉到这一情况姜峥脸色再变。
他少有多谋难断之现状,深知自身底色自信张扬,又岂会对猜测似信非信,将信将疑。
有人、东西或有能力,正在试图潜移默化的改变他对某些事物的探寻。
哪怕只是短暂思虑,都要让他强制偏离方向。
张枝柠一位五品,即便早年没到这个品境,可那是三法司能够破格点出预备灵官的,大功一件,张家字将也该对外一切事务熟知,又怎会突然记忆模糊?
她又怎么会对自己记忆模糊之举,全无异样察觉?
“...哈。”
姜峥眼睛瞪大,眼中银芒竖起。
张枝柠瞳孔微缩,望着眼前少年眼眶中的异变。
芒尖歪扭,首尾相连。
横落正央,彩光涟漪。
她惊愕的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张,不知该讲些什么。
半晌。
银发银芒之人舔过干涸嘴唇,眼中凶戾骇人心神。
她从未亲眼见过少年这般模样。
“姜峥,到底怎么了?”
姜峥闻声抬头。
“柠姨。”
“你说。”
“公爷何日进京,我有事要向他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