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令盯着那颗金丹瞅,一缕奇异的幽香徐徐钻入他的鼻腔。
他分出一缕灵气试探着上前,快速环绕在那颗金丹的周身,但久久都未曾触碰。
直到过了一会儿,略显沉默的青年终于下定决心。
额间紧闭的金瞳悄然舒展,朝着那里射出一道璀璨的光芒。
须臾之间。
转瞬即逝的金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杨令倏地松气、胸膛松弛的神情。
他猛地扭头望向笑眯眯的姜峥,眼中浮现出真切的感激。
他的天赋【独一无二】可勘破一切虚妄,虽无法辨识金丹的具体品类,却能看得出来真假。
姜峥虽然嘴巴损了点,人也阴损了些,属实非良友,遇见应该退避三舍...
但他这次没有逗弄自己,这就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金丹。
可这枚金丹,能否救下窈窈?
一念至此,
杨令呼吸短促,随即眼底缓缓升腾起更加滚烫的期盼。
他昔日曾听梅山的长辈翻阅古籍闲谈,世间几十种功效迥异的【金丹】里,有一枚名为【药蒙尘】。
此乃神州现世的首枚金丹,相传服下之人将永离病痛,再不服半点沉疴。
它能令天下百药黯然蒙尘,能让世间医术再难奏效。
奈何【药蒙尘】的炼制古方,早已湮没在神州岁月的长河里。
杨令眼中的炙热骤然一顿。
现存于世的华姓后裔,亦无人熟记完整的炼制法门,想要重新炼制,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还有一种可能性。
那便是古时炼成、经世代秘藏留存至今的成品。
这种情况未必没有可能。
御灵协会此前曾向他许诺,倘若一月之后前来问诊的能人依旧无法根治杨曦的顽疾,协会便会倾力寻访【药蒙尘】。
只是寻觅所需时日,难以预估。
杨令心如明镜。
这所谓的‘难以预估’,怕不过只是一种说辞。
协会的顶尖战力虽算不上神州顶尖,但情报网络却遍布各地,分部扎根大江南北。
他们多半早已摸清,哪家势力藏有金丹还未服用,哪家又手握【药蒙尘】不敢张扬...
因此。
等待期限长短,主动权就在协会手中。
是要看杨令愿意为协会效力到何种地步,能换取多少筹码,方才能得到最终答案。
所以...
杨令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那枚流转着微光的金丹上,指关节无意识地轻轻收缩。
这会是【药蒙尘】吗?
...
姜峥将一切尽收眼底,笑得温润和煦。
望着杨令眼眸中的希冀,少年面色不改,只是对着他微乎其微的点了点头。
杨令身躯微颤,连身下的床榻都随之轻轻震颤,难掩心头汹涌的激动。
姜峥抬手虚虚向下轻按,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旋即转身,朝着另一侧躺着杨曦的床榻走去。
他刚才点头的意思是,水果味道不错。
倘若他的饕贪对杨曦身体上的毛病毫无效果,只能说有时候人和人之间默契不够,也会搞错彼此之间的意思。
可就在姜峥抬脚迈步的刹那,紧闭的内室房门忽然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且慢。”
队长探身而入,目光第一时间死死锁定桌案上的木盒,已然全然切换回严谨冷肃的工作状态。
方才这场一触即发的对峙最终平稳落幕,没有兵戎相见,早已让他心底乐开了花。
危机消解、局面稳住,协会的颜面与未来的布局尚有回转余地,他自然要即刻履职接手正事。
前途还在,那你就得干活。
只是他话音刚起,便随之停滞。
在他的视线里,那白衣少年对其的话语仿若未闻,对他的阻拦视若无睹。
只是步履从容地行至床边,抬手便将那枚流转微光的金丹送入了沉睡的杨曦口中。
队长当即虎躯一震,心底涌上无奈。
我协会的面子到底在哪?
他正欲重振雄风,一只骨节分明、力道磅礴的手掌倏地扣住他的脖颈。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拖着他踉跄向后倒退数步。
哐当。
内室的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内外光景。
门外一众医者屏息凝神,垂首敛目,无人敢多言半句。
整片区域鸦雀无声。
房内,姜峥暗中轻轻一叹。
说实话,这差不多也就是协会对张家容忍的极限程度了。
协会本就不是真的软脚虾,只是相较于权势滔天的三法司,顶尖战力稍逊一筹。
为了稳住各方世家、避免诸多势力倒戈依附三法司,这才刻意收敛锋芒,对各地家族极尽包容、展露格局气度。
但这份格局终究是有上限的。
姜峥心中了然,协会的容忍底线,大抵就在今日已经彻底耗尽...这里面甚至多少还有点摧山公亲至帝都的脸面在。
这也是姜峥临时改变主意的根本缘由。
起初,他的确打算借势直接吞噬掉杨令一身横练的体能。
直到他发现摧山公亲至奉天之后,谷来霆依旧没有被当场放出,这才根据事态发展紧急改变了决定。
吞掉杨令的体能,势必会引起协会的注视,他判断这有兜不住的风险。
难不成上交【饕贪餮食】?
姜峥倒不是真不能这么做,有合适的代价当然可以...只是协会必然要问出具体的来历,这里面毕竟涉及到了一名【天生神圣】。
姜峥是领教过精神污染的,协会预防没有毛病。
问题在于姜峥编造容易露馅,容易诱发更大的问题。
所以追溯源头,姜峥只能遗憾选择放弃这会让他彻底曝光天赋的危险举措。
但放弃收敛体能,就必须要得到应有的报答。
所以姜峥来了。
往后的日子,协会对奉天的好感程度可能会因今天他们的所作所为而彻底清零...这不利于张家眼下的发展,却利于姜峥将来的发展。
而他的将来,会成为张家的将来。
姜峥从旁边拉来一把椅子,顺手往嘴里扔了两瓣剥开的甜橘,然后将指尖放在杨曦的手背上。
不远处的杨令眼皮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没洗手啊...
姜峥充耳不闻,阖上双眼,意识瞬间沉入脑海最深处。
漆黑无垠的意识深海里,仿佛有头永远保持着饥饿的恶兽,缓缓张开了那张足够吞天噬地的巨口,蛰伏欲动。
下一瞬。
床榻上杨曦原本平稳的呼吸忽然变浅、变弱,迅速微弱到几不可察。
杨令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他与自己的妹妹,并不是一胎同出的双胞胎,但他和妹妹之间仍然存在着某种玄而又玄、多半只出现在双胞胎中的心灵感应。
他能隐隐感受到,妹妹原本微弱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生命气息正在逐渐走向垂危。
“姜峥...”
杨令牙关发紧,身形一动,挣扎着便要撑起床榻下床。
就在此刻。
姜峥睁开眼睛,侧首淡淡瞥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杨令前倾的身形顿时一僵,到了嘴边的话语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畏惧了姜峥。
而是他从少年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窥见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姜峥收回视线,稍作思忖,指尖再度落回杨曦手背。
被吞噬的体能顺着指尖尽数逆流回灌,缓缓涌入杨曦孱弱的身躯。
几近停滞的心率与呼吸,这才趋于平缓,渐渐恢复了安稳。
杨令浑身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秒。
他的瞳孔突然收缩,紧接着瞪大眼睛看向床榻上的妹妹。
他耳中那多年始终像是半吊子般的心脏跳动声,竟然在这一刻变得强壮了些许。
是错觉吗?
杨令哆嗦着嘴巴,难以置信地踉跄起身。
正前方。
姜峥啧了一声。
有的救。
杨曦的病症他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又不是医生,但他能够确定,敛走体能的瞬间也能敛走对方的病症。
只是杨曦本身的情况和其他御灵师不同。
对普通人而言,敛走体能就等同于直接死亡。
御灵师因体质特殊,导致他们往往能够尚存一口气息吊着自己的命,然后缓慢地恢复起自己的状态。
杨曦的情况更特殊,她的身子骨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脆弱,而那没缘由的病根还像是寄宿在她身上的寄生虫,不断地摄取那些被她摄入的能量。
因此...
姜峥挠了挠眉头。
他不能从杨曦这里索取,反而要向她灌输一些能量。
因为他已经确定,通过饕贪反哺的体能,不在那该死的寄生虫慑走的范畴之内。
只是虽说那病症不会敛走他反哺的体能,但杨曦自身也无法吸收太多,因为反哺过去的体能大多数都会浪费。
说实话。
这些发现本身还挺有意思的,基本可以断定那病症不是无风自来...只是现在姜峥没心思琢磨这些事。
因为这对他来讲实在是太亏了。
赔本买卖?
没这个说法。
“要加钱。”
姜峥猛地扭头看向杨令,语气不容置疑,甚至直勾勾地盯着后者:“大环境虽然不好,但你不加钱我指定也干不了。”
“你很疼惜你妹妹吗?”
杨令恍惚着跟着点头。
姜峥平静地看着他:“那好办。”
“疼惜的话,我好好要挟要挟你...不行将来把命卖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