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空空荡荡，乍一听呼吸机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
但若是仔细听，则能听到那滴答声中，还掺杂着如牛犊般沉重的呼吸声。
姜峥笑眯眯地拉来条板凳，坐在上边慢条斯理的拿刀削着苹果的皮，杨令依靠在病床上，艰难的挺起身子。
他深吸口气，说道：“你先前什么意思？”
声音多少还有些含糊不清，大抵是口腔干涸的缘故。
姜峥削完果皮，也不言语，只是朝着杨令递了递。
杨令看也不看，只是冷冷的盯着他看。
姜峥笑了笑，自己咬了口苹果。
嘎嘣脆，没有味。
“我是来履行你与我之间的承诺的，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杨令的表情微微一滞。
“...我记得。”
姜峥又笑了笑，手中的苹果啃了一半，抬手伸向脑袋。
啾啾歪了歪脑袋，啄了一口儿，小而圆的眼珠子瞬间亮了起来，变身啄木鸟。
咚咚咚咚——
姜峥算准时间，将啄到千疮百孔的果核扔向旁边的垃圾桶，又从果篮里掏出一根香蕉。
“既然你知道...嚼嚼嚼...那我就不客气了...嚼嚼嚼。”
香蕉皮也精准扔进垃圾桶，姜峥吃了个半分饱，还特意往身上蹭了蹭手，准备摸向前方。
杨令垂下眼眸，看到了伸来的手。
他略显沉默，忽然又抬起双眼：“等一下！”
姜峥的手停在空中，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杨令面色严肃地看着他，数息，忽然又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方才跟我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峥装傻说道：“什么？”
“你别装傻，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来，把你手机给我。”
姜峥忽然一本正经地朝他摊开手掌：“我给你整点钱花花，别问我了。”
杨令没有再开口，只是盯着他看。
他隐隐感觉这句话中带点恶意，却又不太清楚恶意在哪。
见对方没有说话，姜峥低头沉思片刻，翻腕突然掏出一枚硬币。
“给你。”
杨令凝眉审视片刻，道：“...什么意思？”
“往投币口塞一枚，整首摇摇机听听，大风车吱呀吱呀那种，回味一下我的童年。”
这首歌姜峥记忆犹深，他上辈子特别喜欢听。
所以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杨令的额头，双眼充满期待。
看着掌心处的硬币，杨令陷入沉默。
很好，这次的恶意就很明显了。
他估计如果自己继续问的话，对方还能满脸天真单纯的再说出一些让他沉默的话。
但之前的那句话他实在是太在意了。
“你刚才...”
“摇摇机。”
“你到底...”
“大风车。”
杨令叹了口气，躺下身子将手腕递向姜峥。
爱咋咋地吧，疲惫了。
姜峥笑着将双指贴在杨令翻腕的脉搏上。
就在双方接触的刹那，杨令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了一下。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先前跟姜峥的承诺。
对于姜峥隐藏着的秘密，其实杨令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多半是离不开圣藏或者神藏的，必然存在于这两者之间。
只是到底是哪种，他具体也拿不定主意。
但是...
当下并没有带给他预料之中的剧痛或是如曹霄当时那般的虚弱感。
杨令的眼睛骤然睁开。
他愣愣地看着少年那双搭在他脉搏上的指尖，一时间有点没有缓过神来。
因为什么感觉都没有。
仿佛少年此番举动，纯粹只是为了听一听他腕部脉搏的跳动，确定他的病症。
这...
杨令有些错愕地看向少年。
姜峥则认真地听了一会，随后对着他露出了笑容。
“你没什么事。”
姜峥看着他，笑道：“虽说我的陌刀刺穿了你的胸腔，我降落时产生的冲击砸断了你的胸骨...但话说回来，你还真没什么毛病...”
“这身子骨确实棒棒的，真是叫人羡慕啊。”
少年由衷地感慨一句。
杨令则继续呆愣在原地。
半晌。
他仿佛这才回过意识，瞳孔跟着晃动：“你不是说要...”
姜峥收回手臂，随意地拍了拍膝盖上面的灰尘，又从果篮中掏出个粉嫩的桃子。
“不着急，先帮你救救你妹妹呗，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姜峥咬了口桃子，在嘴里随便嚼了嚼，顺势对着旁边尚且昏迷不醒的睡美人方向努了努嘴。
杨令张了张嘴，突然道：“可是你赢了。”
啃桃子的动作微微停顿，姜峥望着杨令：“...嗯？”
“你赢了，我输了。”
杨令在薄被下的拳头跟着攥紧，最终无力地松开。
他耷拉下脑袋，眼中闪过明显的悔恨...
倘若那时再快一秒...
倘若那时能够反应过来阴谋...
倘若那时神宗的行走天赋能够来得更早一点，更有用一些...
看着他突然垂头丧气的模样，姜峥的表情渐渐有些怪异。
他幽幽地看着青年。
他现在有种想法。
杨令这个人，可能不只是涉世未深，所以导致他的战斗经验没有那么充裕。
姜峥甚至怀疑他正常情况下的脑子，可能也转得不是很灵光。
可是之前他明明没有给自己这种感觉啊？
之前的杨令还是很有气质的，一整个冷面大帅哥...
姜峥陷入沉思。
难道是突然换赛道来到神宗，当场成为命途行走，然后直接让神宗的负面效果加倍快乐？
姜峥抿着嘴巴缓缓点头。
你别说。
这玩意还真说不准。
姜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杨令抬起脑袋，悔恨道：“你当时说，如果你赢了，你绝对掉头就走，你不会说谎压上以你的未来...你不会帮我。”
“哦。”
姜峥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杨令深吸口气：“摄政讲究些一言九鼎吧？毕竟是帝王传承的命途...”
“是吗？”
姜峥跟着点头，指尖摩擦着自己的下巴。
他思索片刻，忽然抬起脑袋，看向杨令：“没关系，我双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杨令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姜峥满脸平静的看着他，淡淡道：“我才是我这具身体的主人，所以我说了才算。”
“它要是愿意，把行走拿走也不是不可以，我琢磨来琢磨去发现用处不大，再说了，我求它给了？”
“我又不是给它跪下说‘我求求你了把身份给我吧’，是它自愿把行走给我的，那一切就得按我的节奏来。”
杨令看着他惊为天人。
一点面子都不给命途吗？
“而我的节奏。”
姜峥对着杨令耸了耸肩膀，三分球桃核再次入框：“就是我的事情，我说了算。”
“我原本是想履行承诺的，只是我后来又想了想，或许也不用操之过急...”
“或许，可以稍微换一换承诺，反正...”
少年上下打量了青年，诚恳道：“你不是我，你是个守诺的性子。”
杨令张了张嘴，不知该道谢还是装没听见。
“所以我决定先帮你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解决你的燃眉之急...我这人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心肠的，孩子，要记得感恩。”
话落。
姜峥忽然翻腕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杨令的眼神第一时间落在那份木盒上，鼻尖轻嗅，而后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姜峥并不言语，只是指尖一挑。
盒盖向上翻开，露出一枚金灿灿的圆粒。
“金丹。”
姜峥言简意赅，似乎并不准备多介绍这份丹药：“张家的传家之宝，我替你求来了，或许能帮一帮你妹妹。”
杨令的眼神瞬间火热起来。
姜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继续平静道，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就一个要求，这枚金丹不能化验，必须当场服用。运转调理之法我烂熟于心，会亲自动手帮忙。”
杨令火热的眼神骤然一顿，随即浓浓的警觉再次爆发。
“你果然...”
“投币口。”
“我必须亲自盯着你。”
杨令严肃地看着姜峥，语气非常坚定：“我相信你的人品，但我更相信我妹妹的魅力。”
“好啊。”
姜峥没有拒绝，也懒得反驳对方。
在妹控眼中，全世界都惦记他的妹妹，这东西你跟他犟嘴是没有用的...当然杨令的妹妹也确实很有说服力就是了。
都不重要。
对姜峥而言，只要能碰到杨曦，他就能知道到底能不能救。
就像他说的。
他自己说了才算，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
他才是救治判断的核心，而非那枚用天赋具象出来、稀释了大量效果的假金丹。
救不了就算了。
但要是饕贪真能掠走负面效果，真能救的话...
或许。
将来所得到的回馈，还真比冒着风险的现在要丰富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