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眼前之人毫不遮掩的恶意,徐咎攥紧的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徐咎的表情瞬间扭曲。
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动,鼻腔里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跟着翻起红丝。
胸膛中积压多时的怨愤与屈辱像是蠢蠢欲动的火山,在此刻已经来到了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只手拽向他的左肩,将他怒不可遏、正要上前的身躯向后拉扯一下。
徐咎暴怒甩臂,正对上好友那双凝重的眼神。
沈炼什么都没说,但徐咎就像是被一盆冰凉的冰水浇灌,眼神瞬间清醒起来。
这是世子的别墅。
见好友恢复正常,沈炼这才缓缓松开掐住徐咎的手掌,转而阴冷地瞥向前方一副看好戏样子的脏辫男。
——是你做的吧?
脏辫男...傅龙且咧开嘴角,甚至还挑衅般的朝着沈炼挑了挑眉毛。
——是又如何?
沈炼的眉头忍不住抽动,最终深吸口气。
这杂种有道天赋,名为【爱憎分明】。
此天赋无法凭空让人的情绪随他调动,但可以在人原有的情绪上做助燃剂,推动其朝极端方向前进。
让喜悦者更喜悦,让悲伤者更悲伤,让愤怒者更愤怒...也让憎恶者更憎恶。
徐咎必然就是被这情绪所引导,方才差点在这里酿成大错。
沈炼眼眸微垂。
但这也说明...
自己这位好友,心中有怨。
...
徐咎感激地看了眼沈炼,随即视线越过拦在身前的几人,落在那依旧紧闭的黑铁大门上。
铁门厚重,表层雕刻着的铁纹透露着肃杀的氛围,门缝紧闭连一丝空隙都没有露出,将他和其他人彻底隔绝在这里。
头顶略显昏暗的灯光照映着灯下几人的影子,将它们拉的修长,宛如一只只正在张牙舞爪的魔头。
徐咎还在盯着铁门。
眼前几人眼神微眯,似乎也都在等待着什么,但空气中一如既往地沉默。
沉默?
傅龙且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神越发戏谑,而徐咎的脸色则唰的一下惨白起来。
门后始终都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炼的表情骤然错愕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铁门几秒,又快速望向好友。
似有笑声不再遮掩,隐隐约约在前方响起。
笑声若现之间,徐咎忽然踉跄一瞬。
他望向铁门时那卑微近乎哀求的眼神,只引来对面更加嘹亮的笑声。
下一秒。
一股腥气顶上他的胸膛,差点喷涌而出。
想我也是三冬第一,辞家万里奔赴神都...
碎片光景闪回至他眼前,徐咎的身形摇晃得越发厉害。
如今家破人亡,报仇就在明天,刺客却连一个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为何如此?
为何如此啊!
沈炼赶忙伸手搀扶住好友的肩膀,但被后者想也不想便一把推开。
徐咎悲愤交加,急促呼吸,眼神恍惚。
停顿。
“噗嗤。”
“哈哈!”
“徐哥——”
傅龙且捧腹大笑,同僚之间的半点情面也无,就连他身边的几位老派同伴都有点于心不忍。
笑声与呼救相互交织,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也叫人无话可说。
...
百余平的空间里,四壁涂刷了黑亮如釉的漆面。
各种神州的老古董摆件随意地散置在周遭,是哪怕一件流落在外,都能叫捡到的人一夜暴富的程度。
用网上的话说,是古宫一件,我一件。
它那里的未必有我这里的好。
房间正中央,独独腾出来一片空地。
棕褐色的沉香桌案静立其间。
沉稳温润的木色好似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雕的飞龙拱边、大凤落枝更是栩栩如生。
即便是再不懂行的人,在看到它的瞬间,也会明白什么叫做‘价值连城’。
案后立着一人。
他长得虎背熊腰,只披了一件绣有黑金麒麟的浴袍,险些都遮不住他夸张的肉身。
生得更是浓眉大眼,轮廓粗犷,虽说年龄不大,但看着已然尽显豪莽之风。
瞧着跟善于笔墨的雅士那是截然相反,乃十成十的猛将相。
可他握笔的动作起落如风,笔尖落于宣纸辗转腾挪,旁边堆积的字帖和眼下的丹青皆是神采飞扬,风骨淋漓。
在他身后,庞然巨物翻着肚皮,嘴里含糊着朦胧的呼噜声,婴儿拳头大小的鳞片泛着漆黑的油光。
在他身前,两道身影矗立,正望着不远处关闭的房门。
门外有些嘈杂。
门里充耳不闻。
半晌。
左边的身影忽然开口,看着右边和他面相一模一样的兄弟说道:“徐咎本性不差。”
他叫项巾。
“是,但也需好生调教一二。”
右边的弟弟项布眼眸不抬,面色淡漠,好似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宝剑锋从磨砺出,明日不可能让他上场,死了这条心吧...”
话音未落。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这也是大哥的良苦用心。”
两人一同朝着案后人的方向拱了拱手,后者还是视若无睹。
他们俩对此也早已习惯。
自家大哥虽然看着粗鄙,但和这两个字可半点都搭不上关系,甚至是一旦作画写字便全神贯注的性子,轻易唤醒不得。
房间里略显沉默。
门外的嘈杂已经逐渐结束。
隐约传进来的呼喊声消失,但笑声却并未中止。
听着这股子笑声,兄弟俩中有人的眉头渐渐皱起。
项巾正要开口,对面的项布猛地抬头扫了自家亲哥一眼,让项巾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止于喉腔。
但就在这时。
始终沉浸在作画中的年轻壮汉突然开口:“讲。”
项巾浑身微颤,项布继续垂下眼眸。
一息。
项巾快速地深吸口气,转身拱手拜道:“大哥,我与兄弟也想为您分忧,还是想要请战明日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耳边笔锋擦过宣纸的动作突然消失。
下一秒。
项巾当即闭嘴,抱拳的腰再度下压。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一道沉重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你要说的是这个?”
声音不悲不喜,缓缓道:“你要说的不是关于傅龙且的事情吗?”
项巾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
自古历史当中,若有两党相争,则少有人能左右逢源。
但神都项家可以。
所有老派势力均为世子最坚强的后盾,新派也愿意为世子赴汤蹈火,如此能令两派折服的场面,即便放眼历史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世子一人。
他的权势,在神都无人能及。
即便是四姓中早就不与其他三家互动的神都李,每年也都会在世子生日时送上贺礼。
例如这面沉香桌案。
项麒麟俯视着同姓宗亲片刻,缓缓道:“你不敢说,无非是因为他是龙雀的表哥,怕惹我不高兴,怕我因此而迁怒于你。”
项巾不敢说话,只是长叹。
项麒麟微微摇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桌案上刚刚画好的画卷一甩。
项巾抬手接住,眼神落在上边,忽然一愣。
他本以为世子画的依旧是他最擅长的巍峨山峰、滔天大浪,但眼前所呈现给他的却截然不同。
那是三道正追逐着蝴蝶的孩童身影。
壮硕的孩童拿着瓜果,啃得尽兴,大步向前。
身后两个孩童相互打闹,跟在一旁。
项巾怔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一段画面。
他蓦然抬头,双眼渐渐火热。
项布瞥去一眼,同样有些感慨。
“是人就会有发挥的地方,傅龙且也不例外。”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磨炼徐咎。”
“反正胜利与否,不在于你们。”
“只在于我。”
项麒麟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身后打个呼噜的巨物骤然睁眼。
“而我即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