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云山无非幻境，静中岁月自由长春。
西天佛祖常常劝自己，没事哒，没事哒，不就是弟子不听话不团结嘛。
小事小事，谁家不是这样。
都是这样的。
你看天庭，日日吵闹，哪点比我这灵山清净。
又一次被老伙计贴脸开大后，成佛万年的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破防了，凭什么，凭什么。
孙悟空听话？
他在我面前不是这样的。
明明就是个泼猴啊，还有那些个弟子，我座下的罗汉、菩萨和金刚都来找我告状了，一个个，凶得很。
山脚下的日日来门前哭诉，宝物都叫人抢走了不算，青青紫紫，一张脸肿得像是水泡发了。
丑得碍眼。
还有那块女娲石化的小孩儿，西游取经队伍养的，怎么也是块小甜糕。
隔着老远都听见了奶唧唧的声音。
劝说自己失败的佛祖酸溜溜地想着，腕上的佛珠盘得油光水滑。
一个孽徒、两个孽徒、三个孽徒，全是孽徒。
“佛祖，您在里面吗？弟子有事禀告。”
门外，童子无奈的声音响起，一听就是他的孽徒们来了。
佛祖轻轻闭上了双眼，感觉自己要碎了。
“佛祖，弟子有事求见。”
来了来了，他来了，他带着满身委屈走来了。
到底跟谁学的，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一个在南瞻部洲，一个在西牛贺洲，怎么能天天吵。
“佛祖，弟子求见。”
啊！
烦死了。
这边吵吵闹闹，方寸山的弟子们迎来了第二次集会，他们小师弟的弟弟，今天去学堂了。
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就要送去学堂，动辄成千上万的哥哥们心疼坏了。
“师父，我们去东胜神州看看小师弟吧。”
悟园第一个发声，举着手细数必须去的理由，“您可是小师弟的嫡亲师父，小宝的嫡亲师伯，孩子第一次上学堂，该是要郑重些的……”
往后的理由菩提祖师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只记得自己是悟空的师父，小猴子都长大了，几十年前送下去的女娲石上学了。
世事难料。
几百号人吵吵嚷嚷一个上午，最终决定去看看。
但是一起去是行不通的，那样小的一座镇子，哪里容得下这样多的人呢。
约好了抓阄，一次几个便好。
“唔，窝眼睛花花啦，悟真哥哥，悟园哥哥……”
肥嘟嘟的小团子甫一出门，就被一片阴影笼住了，面阴沉沉，几双大长腿横在门前。
“哥哥。”小孩儿这边细数过去，扭着小胖腰要往回跑，“哥哥，不是眼睛坏掉，多多哥哥来。”
大门哐当一声被奶团子毫不留情地往后甩，险些撞上门口那人的鼻梁。
“哇呀，窝高高了。”
悟园笑嘻嘻地把地上一小坨捞起来，两只脚丫子还扑腾着，人已经被捞在半空了。
“小宝，想我吗？”
奶团子睁大眼睛，软乎乎地贴上去，“想的，小宝想，哥哥想，回去呀，过年，多多人，一起热闹。”
小宝想了，哥哥也想，过年回去找他们。
脖颈里一小只热烘烘，奶声奶气地和后头跟着的兄长们一一诉说思念，“想悟真哥哥，想多多，哭哭啦。”
说罢，小孩儿假模假样地哭两声，贴着人蹭蹭脸。
院子里听见声音地孙悟空走出来，带着风里的桂花香，“师兄们安好。”
镇子是南方水乡的一个清雅地，依山傍水，选房子的时候，小呆瓜一眼就叫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桂花树吸引了目光。
香气怡人，同他吃过的桂花糕味道相似。
“小师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炊烟袅袅升起，厨下传来锅铲碰撞声、说话声，一身墨绿色长衫的孙悟空浅笑着迎上前，腰间系着白布。
“中秋佳节，学堂给了假，我们打算做些糕点，也算是应节。”
呼啦啦的，房子里多了几个人，越发热闹了。
“小师弟别忙，歇着，尝尝师兄们的手艺。”悟真按下倒茶水的猴儿，大手绕到后头解开绳结，围裙落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桌上是带来的礼物，方寸山的桃干、桃子酒并各色果脯，几个师兄抬手间，孙悟空腰间多了块玉佩、香囊。
奶团子晃晃手里的拨浪鼓，脖子下坠着平安符，上头刻了平安二字。
“师兄们不妨先试试这碟子桂花糕，刚做好，味道正好。”
孙悟空拉住要把小孩儿递给自己的悟性，“一大早起来调制的面糊，桂花蜜是半月前腌制的，小宝亲手摘的桂花。”
“对，窝和哥哥摘呀，做糕糕，哥哥吃。”
肉乎乎的小手抓着糕点就往人嘴里塞，抬头挺胸，自信地等着属于自己的夸夸。
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嘴糕点的悟园下巴上都沾着糕点碎屑，糕点含在嘴里，清甜可口，带着桂花独有韵致。
“唔，好吃，小师弟和小宝真厉害。”
毫不吝啬的夸奖，奶团子眯着眼睛，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
“腻害，悟园哥哥喜欢，吃，小宝做多多。”
一点儿不知道害臊，拍着别个儿的肩膀，还是个洗澡都要人帮的小孩儿模样，说着大话。
糕点不大，两口一个正正好。
几个人将碟子里的糕点瓜分殆尽，推推搡搡地进了厨灶，里头的人反倒被赶了出来，面面相觑地站在院子里。
“猴哥，那些都是你的师兄？”
猪八戒挤开敖烈，挤眉弄眼，打量着坐在藤椅上捻着果脯喂崽崽的那个。
实在可怕，一大群人，个个都是不凡的气息，气质天差地别，偏偏和谐得很，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高人风范。
“早说你有这样的师兄们，西天取经也不必一步步走过去，取经不是手到擒来的简单事。”
嘭。
一旁忍无可忍的金蝉子抄起椅子上的蒲扇打在他身上，“八戒，慎言。”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嘴里嚼着果脯，奶团子咧着嘴笑得开怀，“二师兄笨笨，打成呆瓜了。”
小宝要读多多书，考状元。
二师兄挨打，打成呆瓜。
小宝比二师兄聪明，嘻嘻。
“我有几百个师兄师姐，都是顶顶厉害的人。”
孙悟空的目光从怀里的小胖球移向厨下，那里是他回不去的从前，亦是他的万水千山。
他模样生得好看，弯唇一笑，眸底水光潋滟，一室生花。
桂花树下的轻声细语，半点瞒不过厨下挽袖忙活的几人，灶下的烟火燃得更加热烈，袅袅烟气顺着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