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清晨,清水台。
山下奉文将指挥所设在距离前线五公里处的一座砖瓦厂里,就近指挥战斗。关东军第一方面军的三个师团在天亮前就展开了攻击队形,坦克和步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五时三十分,关东军炮击开始。关东军六个炮兵联队集中轰击清水台正面,炮弹落点密集得像雨点打在泥地上,炸起的烟尘把整片天空都遮蔽。
然而让山下奉文意外的是,对面的抵抗却远不如前几天猛烈。
第66军的阵地只顶了不到四个小时就开始松动。上午九时三十分,配属关东军第3师团的坦克突破清水台正面的第一道防线,步兵紧随其后涌入缺口。按照前几天的经验,这种时候国军通常会投入预备队拼死反击,但这一次,严世贵的预备队却迟迟没有出现。
上午十一时,清水台防线全面告破。
虎石台方向的情况更加出人意料。新14军的阵地在关东军第5师团的冲击下,不到三个小时就放弃了第一道防线。中午十二时刚过,虎石台正面被撕开了一道两公里宽的口子。周北峰在电话里向白轩报告的口气不再是前几天的沉着,而是带着几分慌乱:“司令,正面压力太大,部队顶不住了!”
白轩的回答简短得让周北峰都怔住:“顶不住就撤,按计划分路走。”
下午两时,白轩下达了分路撤退的命令。
第66军从清水台向南直撤沈阳以北,进入第78军预先构筑好的防御工事。严世贵带着部队撤得飞快,路上还跟手下的团长开玩笑:“老子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撤退跑得这么利索。”
新13军和炮5师、火箭炮2师向东南方向转移,沿公路线绕过沈阳外围绕向后方。炮兵的卡车和火箭炮车掀起滚滚黄尘,队伍拖了好几里长,但秩序井然,每辆车的间距都保持着标准行军距离。
新14军和独18师、独19师向西南方向转移,也是同样的干净利落。独18师的郭营长依旧担任后卫,在虎石台南边的岔路口又打了一次小伏击,撂倒了几十个追得太急的日军骑兵,然后带着全营消失在南面的高粱地里。
从清水台、虎石台全线接战到第42集团军兵分三路撤出战场,前后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关东军前锋推进到清水台以南时,国军的阵地已经空无一人。战壕里连一具阵亡士兵的遗体都没留下,只有满地的弹壳和一批报废了的迫击炮、步兵炮。
山下奉文站在清水台南面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望着第42集团军远去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太快了。”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参谋长说,“白轩在昌图和开原跟我们打了整整四天,在铁岭也顶了两天。清水台是沈阳北面最后一道屏障,他却只守了半天,这不合常理。”
参谋长迟疑了一下:“司令官阁下,也许是第42集团军连日作战,伤亡过大,战斗力下降了?”
山下奉文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里拨了拨,捡起一枚弹壳看了看,又丢在地上。
“撤退得这么干净,连伤员都带走了。这不是溃退。”
当天傍晚,阿南惟几率第二方面军指挥部赶到清水台。两人在路边的一辆指挥车里碰头,勤务兵点了两盏马灯挂在车顶上,昏黄的灯光照着摊开的地图。
山下奉文把自己的疑虑说了一遍。阿南惟几听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说:“山下君,你多虑了。第42集团军从四平一路退到沈阳,半个多月没歇过,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清水台防线本来就薄,他们能顶到十二个小时已经不容易了。”
“可是敌人撤退得太整齐了。三道防线同时放弃,三路部队分头走,互相掩护,没有一点乱象。这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搬家。”
阿南惟几摆了摆手:“白轩是个能打的,这我承认。但部队的战斗力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这些天下来,第42集团军伤亡至少两万以上,且部队弹药严重消耗,没有获得过补充。这就像一个累垮了的拳击手,再好的技术也挥不出拳头。”
山下奉文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阿南惟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连日追击,关东军自己都感到疲惫不堪,国军的情况只会更糟。而且从航空侦察的报告来看,各个方向的国军增援确实迟迟没有到位,北方行营调兵的电报倒是发了不少,但各路援军行动迟缓,根本来不及在清水台形成有效防线。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山下奉文合上地图,“命令部队休整一晚,明晨向沈阳推进。”
当日夜,长春。
山田乙三收到清水台战报时,正在吃晚饭。他看完电报,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有动。
吉本贞一站在桌边,等他开口。
“清水台只顶了半天。敌人兵分三路,撤得干干净净。”山田乙三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纸面,“山下奉文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看?”
吉本贞一推了推眼镜:“从战报来看,第42集团军的抵抗确实比前几天弱了不少。但这也符合常理,毕竟从四平到沈阳,敌人连续作战十数日,部队疲惫、弹药消耗、伤亡积累,战斗力下降是正常的。而且敌人指挥体系目前由张治中主导,反应迟缓、调度不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清水台防线没有得到有效增援。”
山田乙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沈阳的位置。烛火映在纸上,沈阳城北的防线密密麻麻标着各种标记。
“沈阳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的潜伏人员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全部失去联络,不过可以确认的是李宏仍在沈阳陆军医院,昏迷未醒。沈阳城内敌军兵力约两个军,正在加紧构筑城防工事。”
山田乙三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沈阳以北画了一个圈:“两个军加上白轩的残部,充其量十来万人。我手里有五十万。五比一的兵力优势,地形又是开阔的辽河平原,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电讯参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有些紧张。
“报告司令官阁下,东京大本营急电。”
山田乙三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纸面,脸色微微一变。
电报是东条英机亲自签发的,措辞比上一次更加严厉,但语气完全不同——上次是催促,这次是狂喜。
电文中说:关东军连下四平、昌图、开原、铁岭诸城,东京大本营对战事进展极为满意。天皇陛下已两次垂询战况。大本营判断中国军队在沈阳已无有效防御力量,沈阳指日可下。着令关东军立即全力进攻沈阳,务必一举歼灭李宏所部,收复南满全境。
吉本贞一看完电报,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司令官阁下,大本营的判断和我们基本一致。机不可失。”
山田乙三沉默许久。
他比大本营的那些参谋们更了解李宏。这个人在晋西北起家,五年之内横扫华北,在绥远硬碰硬吃掉苏军一个集团军,在南满会战中又全歼了关东军二十余万。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一次刺杀就彻底出局吗?
可是所有的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宏昏迷不醒,行营指挥由张治中代理,敌军指挥效率已大幅下降。从四平到铁岭的节节败退,到清水台的半日即破,每一件事都在印证这个结论。
也许是他自己想多了。也许李宏真的倒下了。
“司令官阁下。”吉本贞一见他不说话,轻声提醒道,“大本营的电报必须回复。”
山田乙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犹疑,声音沉稳得像一块铁板:“传令山下奉文、阿南惟几,明日拂晓全力进攻沈阳。第一方面军正面突击沈阳以北国军阵地,第二方面军从西侧迂回到沈阳城西发起进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沈阳。”
“是!”
7月26日拂晓。
关东军五十万大军从清水台、虎石台一线全线出击,沿着南满铁路和公路网向南推进。坦克和装甲车打头阵,步兵师团紧随其后,炮车和辎重车队在中间绵延不绝。从空中俯瞰,数不清的行军纵队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北向南梳理着辽河平原上的麦田和村庄。
沈阳城北的防御工事里,第78军军长高大壮趴在战壕边上,用望远镜望着北面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关东军。何世昌蹲在他旁边,正在往机枪弹匣里压子弹。
“好家伙。”高大壮放下望远镜,一口山西口音响彻战壕,“山田这回是真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何世昌头也不抬:“那不正好?主任要的就是他把棺材抬进来。”
高大壮咧嘴笑了一下,把钢盔往下一拉:“传令下去,敌人不到两百米不许开枪。都给我沉住气,别浪费子弹。”
与此同时,沈阳东西两侧各四十公里处,隐蔽在树林和村庄里的数十万国军士兵正静静地等待命令。他们的坦克盖着伪装网,火炮藏在麦垛和草棚里,电台全部保持静默。
口袋阵已经张开。猎物正全速向袋底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