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几日,紫禁城对此事始终缄默无声,朝野上下守旧派已然认定,蒋廷锡归籍守孝已成定局。
“蒋大人这一去,官制改革就断了根。”
“可不是嘛,人事部一停,咱们这些老人,总有出头之日。”
“……”
人人都在观望,人人都在等待,只等一道圣旨,将蒋廷锡送出京城。
第七日一早,京城气氛紧绷到极致。
按礼制,蒋廷锡今日必须启程返乡,全京城的眼睛都盯着蒋府,盯着紫禁城。
可正午时分,一个消息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蒋廷锡一身素服,照常入人事部衙署办公,没有半点离京之意。
宫中,自始至终没有下达过一道准许丁忧的圣旨。
“反了!简直反了!”
一个老吏拍案而起,茶杯震得哐当作响。
“父丧不归,贪恋权位,这是大逆不道!”
“皇上这是要偏袒到底?连千年礼制都不顾了?”
“……”
喧嚣瞬间席卷全城,而真正挑头发难的,正是憋闷已久的严维周。
他原是左副都御史,都察院裁撤后,只在监察专员办公室挂个闲职。
“诸位,蒋廷锡父丧不奔,夺情恋栈,这是蔑礼乱纲!我等身为朝臣,岂可坐视?”
“丁忧乃国本礼制,他不守,天下官吏便可不守!”
“官制改革毁我衙门,今又毁我礼法,再不出声,咱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
御史们本就憋闷,被严维周一煽动,个个血气上涌。
“严大人说得对!这是要礼崩乐坏!”
“我等联名上奏,弹死他蒋廷锡!”
“……”
严维周当即提笔,一挥而就。
“臣,严维周,劾人事部部长蒋廷锡,亲丧不归,忘亲贪位,蔑弃礼教,摇撼国本……”
几乎同一时刻,原礼部祠祭司郎中傅秉礼,在北京大学门前振臂高呼。
他本是掌礼仪祭祀的实权人物,礼部一拆,只剩“礼仪顾问”虚职,满腹典章无处施展。
“诸位学子!诸位同仁!孝为百行之首,丁忧为礼制大纲!
蒋廷锡身居高位,父死不奔,此风一开,纲常扫地!”
一些原国子监的老学究围拢过来,群情激愤。
“傅先生所言正是!”
“为官不忠,为子不孝,何以立于朝堂!”
傅秉礼声音越拔越高。
“今日他可以不守丁忧,明日便可废弃礼法!
轻视典章,国将不国!”
一时间,北京大学内外,口号震天。
“恪守礼制!”
“严惩蒋廷锡!”
“……”
周承弼、吴有德等人在原吏部、户部来回奔走。
“诸位同僚,想想咱们的日子!从前按资历升迁,如今讲才干、讲新规,一把年纪被后生辖制,窝囊不窝囊!”
“养廉银说废就废,禄米说折就折,粮价一涨,俸禄缩水!”
“蒋廷锡不倒,咱们永无出头之日!”
“……”
一群老吏被戳中痛处,纷纷怒吼。
“联名!咱们一起联名!”
“请皇上恪守祖制,勒令蒋廷锡回籍守制!”
不到半天,整座京城彻底沸腾。
街头巷尾,全是“不守孝道”“蔑视纲常”的斥骂。
酒肆里,酸儒拍桌大骂。
“蒋廷锡猪狗不如,父死不葬!”
胡同中,旗人子弟叫嚣,
“皇上偏心,连礼法都不要了!”
……
紫禁城午门前。
“臣等伏阙泣谏,请皇上以孝道为重,勒令蒋廷锡归籍守制二十七个月!”
“礼崩乐坏,则国本动摇!求皇上三思!”
哭谏之声响彻宫前,引得百姓围观看热闹,越聚越多。
周承弼、吴有德分头奔走,把各部衙门的观望派尽数拉来。
“快去午门!只要人多,皇上不得不从!”
不多时,午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认定,皇上顶不住这样的压力。
皇帝再强势,也不敢公然废掉千年礼制。
蒋廷锡再受宠,也扛不住天下骂名。
只要这一胜,官制改革便彻底夭折。
有人流窜街头大肆散播谣言。
也有人趁着人乱眼杂,抓起石块狠狠砸向蒋府大门。
“蒋廷锡!出来!”
“父丧不归,狼心狗肺!”
“……”
叫骂声、砸门声此起彼伏。
就在局势愈演愈烈之际,一道政令从内阁发出,由首辅张廷玉亲自赴午门宣谕。
张廷玉展开明黄圣旨,声音肃穆,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今年始,文武百官丁忧,给假七日治丧,往返程途不计。
期年之内,素服居丧,停宴乐、禁婚嫁。
三年之内,嫁娶从简,毋得奢靡。
天下士民一体遵行,务以尽孝为本,毋因丧礼荒废生业。”
话音落下,全场骤然死寂,所有人僵在原地,惊骇失语。
谁也未曾料到,皇上不止打破汉臣二十七月丁忧守制的旧规,竟连天下万民的千年丧礼古制,也要一并革新。
原以为只要聚众施压、以礼法为名,便能逼皇上退让、逼蒋廷锡去职。
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皇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妥协。
为了新政不断、改革不停,皇上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数千年的礼教规矩,一刀斩断。
在场跪拜官吏、围观百姓、士子儒生,无一人敢再出声。
方才震天的哭喊、怒斥、联名弹劾,在这道圣旨面前,成了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
严维周手中的弹劾奏折“啪嗒”坠地,傅秉礼僵在原地,浑身发抖,数十年熟读的礼义典章,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周承弼、吴有德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张廷玉缓缓收卷圣旨,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众人。
“皇上诏命已下,礼制自今日革新。
再有以旧礼阻挠新政、煽动闹事者,以乱法论处。”
严维周强压心中怒火,厉声质问。
“张大人!这究竟是内阁议定的公论,还是陛下一人独断?”
张廷玉神色平静,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明说。
“诏书上已写得明明白白。事已至此,无可更改。
诸位还是尽早散去,安分守己,免得惹火上身,累及宗族。”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官员们脸色骤变,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尽是惶恐与退缩。
谁都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皇上连千年丁忧礼制都敢一刀废去,又岂会容他们聚众闹事、阻挠新政?
众人再也不敢多留,纷纷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去,片刻之间,午门前便空了大半。
只剩下严维周、傅秉礼、周承弼、吴有德等人僵在原地。
他们是挑头之人,此刻若灰溜溜逃走,往后在京中再无半分颜面,也绝无可能翻身。
风卷过广场,卷起一地尘埃,四下一片死寂。
张廷玉看着几人负隅顽抗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冷了几分。
“严大人,新政如山,礼制已定。
退一步,尚有体面。
再不退,便是自寻死路了。”
严维周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张廷玉。
“好……好一个惹火上身!
我等守圣贤礼义,行纲常正道,何罪之有?
既然陛下弃礼制如敝履,视忠孝如草芥,这官,我不做也罢!”
愤然脱去官服,随手掷在地上,声色俱厉。
“从此辞官归乡,耕读终老,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傅秉礼亦是面如死灰,仰天惨笑一声,泪水纵横。
“圣人典籍,千年礼教,竟落得这般下场……
我傅某饱读诗书一世,所学无用,所守皆空,亦辞官!”
缓缓褪去官服,对着紫禁城方向深深一揖,算是拜别了半生功名与信仰。
一旁的周承弼、吴有德早已面无人色,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什么脸面、什么前程、什么旧制复辟,在“自寻死路”四个字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周承弼率先撑不住,声音抖得不成调。
“张大人……我等糊涂,我等这就走,以后再也不敢了……”
吴有德更是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囫囵,只一个劲点头哈腰。
“是是是……下官知错,下官这就告退!”
两人连行礼都顾不上周全,失魂落魄、仓皇失措地转身就走,头也不敢回,狼狈逃离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