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亲王府内。
阿兹姆·乌德端坐主位,身旁侍立的是他的正妃玛伊娅,下首三个孩子依次而立。
嫡长子玛尔扎、次子哈里、幼女阿米娜。
堂下左右,是跟随他数十年的老王叔马欣罗与亲卫统领萨哈布。
马欣罗低声叹道。
“天朝皇帝赐王上亲王爵位,这般待遇,便是当年扶南、南掌之主归降,也未曾有过。”
萨哈布面色沉重,语气带着几分敬畏。
“顾大人今日那番话,分明是在敲打我等。
昔日礼亲王巴尔图、和硕理亲王弘皙,何等位高权重、荣宠加身,只因心怀异志,便落得革爵抄家、流放千里的下场。
我等外藩归降,稍有异动,下场只会更惨。”
阿兹姆·乌德双眼紧闭,他比谁都心痛,比谁都不甘。
他是苏禄的苏丹,是海岛之主,是世代镇守南洋一方的君王。
苏禄虽小,却有海疆,有子民,有传统,有尊严。
世世代代称藩纳贡,保境自治,何错之有?
何至于要举国归附,废去国号,沦为中华帝国一省?
可阿兹姆·乌德比谁都清醒。
从决定入京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苏禄,早已不是他的苏禄。
帝国的触角,已深入苏禄方方面面。
苏禄的军权、财权、港口、水师、粮道,尽数被掌控。
旧部被整编,海防被接管,粮秣军械由帝国供给。
他这个苏丹,早已是虚名。
所谓反抗,所谓复国,所谓一战,不过是拿全族性命去填一条绝路。
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本王何尝不想守着苏禄江山,何尝不愿做一代守成之主。”
乌德缓缓开口,声音藏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可现实摆在眼前,苏禄军务尽归帝国,兵不在我。
反抗,只会让苏禄子民血流成河,让宗族彻底覆灭。”
乌德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高墙,望见万里之外的南洋故土。
“中华帝国之强,工商贸易之盛,财税之足,军威之壮,远非苏禄可比。
朝鲜平,安南定,扶南灭,南掌降,准格尔覆亡,天下一统之势已成。
我苏禄弹丸海岛,凭什么抗衡?凭什么挣扎?
本王心中有恨,有怨,有不甘。
可本王不能逞一时之勇,毁了整个家族。
如今,帝国给足了体面,给足了尊荣,做个太平亲王,安享富贵,护得族人平安,已是最好、也是唯一的结局。”
话音刚落,嫡长子玛尔扎猛地抬首,少年气血方刚,眼中满是刚烈与不屈。
“父王!苏禄是祖宗基业,就这样拱手让人,儿臣不服!
我辈王族,怎能屈膝于人?”
乌德看向长子,眼神复杂。
“你不服?你凭什么不服?苏禄水师、步卒已被帝国整编,港口被帝国战船封锁,粮秣军械由帝国调拨,子民盼安不盼乱。
你拿什么反?拿什么争?拿全族上下数百人性命去赌吗?
你看的是王族颜面,本王看的是宗族存续。
你争的是一时意气,本王保的是世代平安。”
玛尔扎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语,他知道,父王说的每一句,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次子哈里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父王深谋远虑,孩儿谨记在心。
从今往后,谨遵帝国法度,安分守己,不负天恩,不负宗族。”
乌德微微颔首,再度看向众人。
“今日之后,苏禄已成往事。
苏丹国不复存在,我等,是中华帝国恪亲王一族。”
皇上赐我荣华,保我宗族,我等便以恭顺忠诚回报。
安分守礼,不议朝政,不生异心,不结私党。”
谁若再敢心怀故国、妄言中兴,便是与全族为敌,家法、国法,两责并论。”
马欣罗、萨哈布齐齐躬身,声音恭敬而敬畏。
“谨遵王命!”
正妃玛伊娅轻轻叹息,上前扶住面色黯淡的玛尔扎,低声温言劝慰。
幼女阿米娜吓得缩在侧妃祖拜达身后,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众人,不懂大人间的无奈。
乌德闭上眼,许久不曾言语。
胸臆之间,不甘未灭,故国难忘。
大势如山,由不得他半分任性。
他是亡国之君,也是一族之长。
恨吗?恨。
怨吗?怨。
不服吗?不服。
可那又如何。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与其做个负隅顽抗、身死族灭的亡国君,不如做个安稳尊荣、保全宗族的太平王。
次日,天刚蒙蒙亮,恪亲王府。
玛尔扎趁人不备,穿着一身青布长衫,从侧角小门溜了出去。
被父王训斥他心中愤懑难平,总觉得父王是畏强屈服,便亲自出来看一看,这里究竟凭什么让一国之君甘心俯首。
踏出门外,脚下仍是平整坚硬的水泥路。
来时乘车飞驰,他只当是帝国刻意装点的门面,视而不见。
此刻亲身行走其上,不沾泥、不积水、车马平稳,才知这并非虚饰。
没走几步,身后叮铃铃的车铃声骤响。
玛尔扎吓得猛地往旁一跳,慌乱中竟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姑娘。
“哐当——”
她手中的食盒摔在地上,几样精致点心散落一地。
玛尔扎当即拱手致歉,一口官话字正腔圆。
“姑娘恕罪,是我避让不及,冲撞了你,实在抱歉。”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
姑娘被撞得踉跄半步,稳住身形后抬眼望他。
她约莫十六七岁,一身淡青色罗裙。
她先看了眼地上的点心,再瞧瞧玛尔扎慌张神情,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轻轻一笑。
“无妨,不打紧。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吧?自行车跑得急,下次记得靠边走。”
玛尔扎一怔,心头猛地一烫。
在苏禄,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储世子,旁人对他要么敬畏要么逢迎。
在这万里之外街头,第一次有人这般平等、温和、坦然地与他说话。
“那车无马无缰,竟能疾驰如此,我从未见过,一时惊惶,才乱了方寸。”
玛尔扎坦然承认,语气坦荡,并无半分遮掩。
林微婉弯腰拾起食盒,温柔一笑。
“那是中华自行车,现在京城最寻常的代步工具。多看看就习惯了。”
“是我唐突,弄坏了你的东西,理应赔偿。”
玛尔扎摸出碎银,递到她面前。
姑娘轻轻摆手,目光往前方一指。
“真的不用啦,我还要去中华公共图书馆,去晚了就没座位了。”
玛尔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隐约有一座建筑高高耸立。
心头微动,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也想去那边一观,只是不清楚馆内规矩,不便贸然入内。”
林微婉见他谈吐有礼,不似寻常少年,顿时多了几分好感,爽快笑道。
“正好同路,我带你去。”
玛尔扎微微欠身。
“多谢姑娘,在下苏尔扎。”
“我叫林微婉。”
姑娘大方一笑,率先迈步。
“走吧,再晚些,馆里就没位置了。”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