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偏殿内,茶香袅袅,驱散了几分初秋的微凉。
温梨儿的目光越过文婉琴,落在了她身后安静侍立的孩子们身上。
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一岁,眉眼间已有其父的沉稳持重;
次子年纪稍幼,目光灵动;
幼子尚小,被乳母牵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唯一的女孩儿身上。
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初成。
穿着一身天青色绣缠枝玉兰的衣裙,色泽清雅,正如她的人一般。
她微微垂首,仪态恭谨,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发髻梳得简单乖巧,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珍珠绢花并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
虽年纪尚小,却已能窥见日后清丽脱俗的风姿。
最难得的是那份气度,沉静如水,不卑不亢。
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面对母仪天下的皇后,竟也无半分怯懦或拘谨。
只安然立于母亲身后,如同空谷幽兰,自有风骨。
温梨儿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婉琴,这位便是你家大姑娘吧?上前来让本宫瞧瞧。”温梨儿温和开口。
那女孩闻声,这才缓缓抬起头。
上前两步,再次屈膝行礼,声音清凌凌的,如玉石相叩:
“臣女顾卿染,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抬首的瞬间,温梨儿看清了她的面容。
肌肤细腻,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
眉眼间竟有几分她母亲年轻时的影子,却又更添几分书卷清气。
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通透,仿佛能映照人心。
温梨儿心中生出一丝好感与怜爱,招手让她再近前些。
“好孩子,不必多礼。今年多大了?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顾卿染依言上前,依旧垂着眼睫,恭敬回答:
“回娘娘话,臣女已满十三。平日随母亲学习理家,也读些书,习字作画。”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温梨儿越看越喜欢,又问了她读什么书,可曾习琴和棋。
顾卿染一一答了,言辞谦逊,却透露出不俗的见识和教养。
并非死读诗书的迂腐,反而对史册杂记颇有自己的见解。
文婉琴在一旁看着女儿应对得体,眼中流露出欣慰,忙谦道:
“娘娘过誉了,小女资质愚钝,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
温梨儿却笑着摇头。
“婉琴过谦了。本宫看卿染极好,沉静娴雅,知书达理。”
“颇有你当年的风范,却又更灵秀几分。”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拉过顾卿染的手为她戴上。
“好孩子,这个给你戴着玩罢。日后得了空,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那翡翠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更是皇后贴身之物,意义非凡。
顾卿染微微一惊,忙要推辞:“娘娘,这太贵重了……”
“长者赐,不可辞。”
温梨儿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语气不容拒绝,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顾卿染感受到皇后真诚的喜爱,不再推拒,再次深深一福。
“臣女谢娘娘厚赏。”
举止落落大方,并无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无贪婪之态。
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位寻常长辈的礼物。
这份心性,让温梨儿心中赞赏更甚。
她又与文婉琴说了会儿话,赏赐了顾家其他孩子一些文房四宝或玩物。
便让蝶衣好生送他们出宫。
望着顾卿染随着母亲离去的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温梨儿若有所思。
这姑娘,与众不同。
年岁上……与邢川极配啊……
那书呆子,说不定就喜欢这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姑娘。
……
东宫。
晏邢天临窗而立,手中虽执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
心腹侍卫低声禀报着顾家入宫觐见。
皇后娘娘对顾家小姐颇为赏识甚至赐下贴身镯子之事。
晏邢天面色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知晓。
待侍卫退下,他才缓缓放下书卷,目光投向窗外无垠天际。
秋高气爽,云卷云舒。
他的心境,却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顾卿染……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
在另一个时空,两人夫妻十余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她是他无可挑剔、母仪天下的皇后。
雍容大度,贤良淑德,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他有过后顾之忧。
他们之间,始于责任,终于责任。
他知她心中并非没有他,只是她的爱,总是克制而守礼。
如同她那个人一般,完美得如同一尊玉雕,却也少了些许鲜活气。
而他,一心扑在国事之上,自觉给予她的关注和温情亦是不够。
现在,他拥有了曾经渴求的父母亲情、手足情深。
再想到那个被他忽略多年的妻子,心中竟生出许多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怜惜,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也未看清的、想要弥补和重新来过的期待。
总之,她是他的妻子。
他是绝对不会看着她,另嫁旁人的。
这一个时空,她还没成为那个,一举一动皆符合规范的女子表率样板。
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带着些许未褪的青涩,回到了京城。
他知道她所有的喜好,了解她沉静外表下隐藏的慧黠与偶尔的小脾气。
他知道她偏爱素雅颜色,却极适合穿雨后初晴般的淡青色;
知道她嗜甜,尤爱沧州一种名为“玉露团”的酥点;
知道她琴艺极佳,最擅一曲《幽兰操》,却总谦逊不肯轻易示人;
知道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只是前世被规矩束缚得太深……
这一世,他是否要早些走近她?
不是以太子之尊,不是以未来夫君的责任。
只是作为晏邢天,去认识那个最本真的顾卿染?
护她一世安稳,予她真正的欢喜。
让她也活成母后,活成两个妹妹那般开心快乐的模样?
而非仅是,一座冰冷后宫中,那位高高在上、却无人知其悲喜的皇后。
晏邢天微微敛眸,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路要一步一步走。
至少,她已回京,就在他不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