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梭落在东海边境的小镇上。
小镇名叫望海镇,是东海沿岸最大的渔港之一。镇上的人靠打鱼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简单而平静。
众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花嫁嫁照例去厨房忙活了。这次她做的是海鲜粥,用望海镇本地的鱼虾和贝类,加了姜丝和葱花。
苏酥跟在花嫁嫁身后打下手,两只兔耳朵被厨房的蒸汽熏得湿漉漉的。
嫁嫁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苏酥问。
花嫁嫁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说:很久以前了。
很久以前是多久?
花嫁嫁想了想,说:第一世的时候。那一世他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什么都做不了,就学着做饭。做好了托人送过去,也不知道他吃到了没有。
苏酥的兔耳朵耷拉下来。那后来呢?
花嫁嫁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他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做的最后一顿饭,他没吃到。
苏酥沉默了。
花嫁嫁继续搅着锅里的粥,搅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但是这一世不一样了。她说,这一世他吃到的每一顿饭,都是我做的。
苏酥看着花嫁嫁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嫁嫁姐,她小声说,你真好。
花嫁嫁转过头,伸手揉了揉苏酥的头。那对兔耳朵在她的手指间微微颤抖。
你也很好。花嫁嫁说,那盆兰草你养了多久?
苏酥想了想,说:从许师兄上一次离开青山宗的时候开始养的。他说兰草开花的时候就会回来。我就一直养着,每天浇水,每天看。
养了多久?
……我不记得了。苏酥低下头,好像很久了。
花嫁嫁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辛苦你了。她说。
苏酥摇了摇头。不辛苦。等师兄回来这件事,一点都不辛苦。
花嫁嫁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苏酥的头。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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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坐在客栈一楼的大堂里。
花嫁嫁给大家盛粥,一碗一碗地递过去。苏酥帮忙摆筷子,江晓晓帮忙端盘子,李清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
许长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粥很鲜,鱼虾的甜味混着姜丝的辣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他说。
花嫁嫁在他旁边坐下,嘴角弯了弯。那就多吃点。
年瑜兮在对面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看着许长卿。
第六条线的位置我查过了,年瑜兮说,在须弥海东岸的一座小岛上。那座岛没有名字,地图上也没有标注。但根据帛书上的描述,应该就是那里。
许长卿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年瑜兮想了想,说:后天。明天休整一天,补充物资。后天一早出发去须弥海。
花嫁嫁说:那明天我去镇上采购。紫儿,你跟我一起去?
紫儿点了点头。
花嫁嫁看着紫儿,忽然问:紫儿,你这一世跟他在须弥海边住过多久?
紫儿想了想,说:大概半年。
那半年……
紫儿打断了她。嫁嫁姐,不用问了。
花嫁嫁看着她。
紫儿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火下微微发亮。
那半年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紫儿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花嫁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她说,但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跟我说。
紫儿抬起头,看着花嫁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带着笑。
嗯。我会的。
许长卿看着她们,忽然放下了勺子。
这一世,他说,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独自面对了。
众人看向他。
许长卿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
不管是第六条线,还是第七条线,还是以后的任何事情。他说,我们是一个家。有事一起扛。
花嫁嫁握住他的手。
年瑜兮点了点头。
紫儿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涂山九月翻了翻帛书,嘴角微微弯了弯。
苏酥的兔耳朵又竖起来了,眼睛亮亮的。
江晓晓举起碗:干杯!
李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是粥,不是酒。
那就干碗!
许长卿看着这群人,忽然笑了。
干碗。他说。
众人举起碗,碰在一起。
粥香弥漫了整个大堂。灯火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东海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
月亮挂在半空,清清冷冷地照着。
须弥海在远处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而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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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许长卿坐在客栈的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月光洒在海面上,把整片东海照成了一片银白。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花嫁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许长卿点了点头。在想第六条线的事。
花嫁嫁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你在担心紫儿?她问。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一世在须弥海边,她过得不好。他说,我没能保护好她。
花嫁嫁握了握他的手。这一世不一样了。
许长卿低下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
花嫁嫁笑了笑。因为这是事实。
许长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她拉进怀里。
花嫁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许长卿。她轻声说。
不管第六条线的记忆有多重,我都会陪着你。
许长卿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知道。
花嫁嫁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是花嫁嫁身上的味道,像是青山宗后山的那片桃林。
许长卿抱着她,看着远处的海面。
月光、海风、花香。
还有怀里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满足。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满足,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满足。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嫁嫁。他轻声说。
这一世,我们好好的。
花嫁嫁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嗯。好好的。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合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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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光芒很淡,很远,像是深海里的一颗星星。
许长卿注意到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道光。
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许长卿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须弥海深处的母神,在向他发出的信号。
她在等他。
许长卿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了的花嫁嫁。她的呼吸很平稳,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明天就出发。他轻声说,再等等我们。
远处的海面恢复了平静。
月光依旧清清冷冷地照着。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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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许长卿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窗边。花嫁嫁已经不在怀里了,但身上多了一件她的外衣,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站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涂山九月,手里拿着一封信。
有消息。涂山九月说,表情严肃。
许长卿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消息?
涂山九月把信递给他。
须弥海浮舟部传来的紧急通讯。须弥海的灵气消退速度加快了。按照目前的趋势,须弥海会在……
她顿了顿。
二十年内变成死海。
许长卿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信的人很急。内容不多,只有几段话,但每一段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须弥海东岸出现大面积灵气空洞。浮舟部的监测法阵已经有三处失效。附近的渔民报告说,近海的鱼群正在大规模迁徙,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许长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母神撑不了多久了。他说。
涂山九月点头。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第六条线不能再等了。
许长卿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通知所有人,他说,今天出发。
涂山九月转身去通知众人了。
许长卿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
阳光很好,海面金灿灿的,看起来平静而美好。
但他知道,那平静的海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他深吸一口气。
再等等我们。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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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很快集结在客栈一楼。
花嫁嫁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一锅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笼刚出锅的包子。苏酥帮着摆碗筷,兔耳朵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起来毛茸茸的。
许长卿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
须弥海的情况不太好。许长卿把涂山九月给他的信放在桌上,灵气消退的速度加快了。浮舟部的监测法阵已经有三处失效。
年瑜兮皱了皱眉。比预想的快。
许长卿点头。所以今天就出发,不等明天了。
花嫁嫁放下手里的碗,走到他身边。东西我昨晚都收拾好了。药材、干粮、灵石,都备齐了。
许长卿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每次都是这样。不管他什么时候决定出发,花嫁嫁总能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不是因为她会算命,是因为她一直在留意他的动向,一直在为他做准备。
谢谢。他说。
花嫁嫁轻轻拍了他一下。又说谢。
许长卿笑了笑。好好好,不说了。
苏酥在一旁举手:师兄师兄,我也收拾好了!兰草我带着呢!
许长卿看向她。小兔子精怀里抱着那盆兰草,花已经完全绽开了,淡青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带着吧。许长卿说,放在飞天梭上,我帮你看着。
苏酥的眼睛亮了。
涂山九月把帛书和羊皮纸收好,站起来说:出发吧。东海到须弥海还要一天的路程,到了须弥海之后再定位那座小岛的位置。
众人鱼贯走出客栈。
望海镇的清晨很安静。街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渔民,推着小车往码头走。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来,把花嫁嫁的白发吹得微微飘动。
飞天梭停在镇外的空地上。众人登上飞天梭,各就各位。
涂山九月坐在船头操控飞天梭,李清坐在她旁边帮她看地图。江晓晓趴在船舷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望海镇,忽然有些感慨。
我们好像一直在赶路。江晓晓说。
李清看了她一眼。那是因为某人一直在惹事。
江晓晓不服气:我哪有惹事!
你哪次没有。
江晓晓气鼓鼓地瞪了李清一眼,但没有再反驳。因为她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每次都惹事。
飞天梭升上云层,朝着须弥海的方向飞去。
许长卿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卷帛书。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
花嫁嫁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帮他续上茶水。
嫁嫁。许长卿忽然开口。
第五条线承接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花嫁嫁想了想,说:看到了掌事府。我在门口等你回来,等了很久。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等了很久?
花嫁嫁的声音很轻,汤凉了就热一热,热了又凉了。天黑了你还没回来,我就站在门口继续等。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来晃去。
许长卿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一世……他说,我经常在外面跑,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花嫁嫁点头。我知道。你是二师兄,宗门里的大事小事都要你处理。我不怪你。
许长卿看着她。但你还是等了。
花嫁嫁笑了笑。嗯。等了。
许长卿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花嫁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以后不用等了。许长卿说,我会回来。
花嫁嫁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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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酥抱着兰草坐在角落里,看着许长卿和花嫁嫁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年瑜兮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苏酥,年瑜兮说,你那盆兰草养了多久?
苏酥想了想,说:从许师兄上一次离开青山宗的时候开始养的。
那是多久以前?
苏酥歪着头算了算,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好像很久很久了。
年瑜兮看着那盆兰草。花瓣在阳光下透着微微的光,叶子青翠欲滴。
你一直在等他回来?
苏酥点了点头。嗯。师兄说兰草开花的时候就会回来。我就一直养着,每天浇水,每天看。有时候叶子黄了,我就剪掉,等新叶子长出来。
年瑜兮沉默了一会儿。
苏酥,她说,你比我勇敢。
苏酥的兔耳朵竖了起来。
年瑜兮看着远处的云海,声音淡淡的。
那一世他陪着我走了几十年,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喜欢。你虽然修为不高,但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他。你比我勇敢。
苏酥的兔耳朵又耷拉下来。我才不勇敢。我就是……就是想等他回来而已。
年瑜兮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继续等吧。年瑜兮说,现在他回来了。
苏酥的眼睛亮了。嗯!回来了!
年瑜兮笑了笑,站起身走开了。
苏酥抱着兰草,看着年瑜兮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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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一个人坐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望海镇。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紫色面纱吹得微微飘动。她伸手按住面纱,眼睛却还是望着远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
紫儿没有回头。
花嫁嫁走到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紫儿。
紫儿接过茶,喝了一口。谢谢。
花嫁嫁看着远处的海面,说:在想什么?
紫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须弥海。
那一世的事?
紫儿点了点头。
那一世我们在须弥海边住了半年。紫儿说,声音很轻,他给我搭了一间小木屋。屋子不大,但朝南,每天早上太阳照进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暖的。
花嫁嫁安静地听着。
他每天早上去海边打鱼,我就在屋里做饭。我做饭不好吃,他从来不嫌弃。他说好吃我就信了,直到后来有一次我自己尝了一口,才知道他一直在骗我。
紫儿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
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到处找药,找遍了整个东海,都没能找到治好他的法子。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就跟我说,让我回青山宗。
花嫁嫁伸出手,握住紫儿的手。
紫儿的手很凉,但在花嫁嫁的手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我没走。紫儿说,我在他身边待到了最后。
花嫁嫁握紧了她的手。
紫儿,花嫁嫁说,这一世不一样了。
紫儿抬起头,看着花嫁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我知道。紫儿说,所以我才跟着你们。不是因为我放不下那一世,是因为这一世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花嫁嫁点了点头。嗯。一家人。
紫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凉茶也挺好喝的。
远处的海平线上,须弥海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那是一片极淡极淡的蓝色,出现在大地和天空的交界处,像是有人用最浅的颜料在画布上抹了一笔。
紫儿看着那片蓝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
那是她和许长卿最后一世停留的地方。
也是这一世他们要一起去面对的地方。
走吧。紫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去看看。
花嫁嫁也站起来,和她并肩走向船舱。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一个白发,一个紫发,在阳光下交织成很好看的颜色。
飞天梭继续朝着须弥海的方向飞去。